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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32 章 独坐高台 ...

  •   祥泰尊公主的车辇回宫,恰逢三省六部放衙,紫袍红服鱼贯出皇城,远远驻马捻须,一道道目光送青盖车入了太极宫。

      郑业得小黄门报信,前来迎接:“今日在内侍省当值,好些小子来讨为公主办差,我斥他们贪图主上赏赐,还偏要犟嘴说按公主吩咐去做去说,事事办得利落,外衙郎君都高看一眼,往日里从不知自己如此机灵干练。”

      景秀:“近两日内侍省多有助力,郑大监管教有方。”

      “微臣不过区区副职,多赖圣人提省,日日不敢懈怠。”郑业常言罢,躬身送行。

      景秀行至甘露殿,皇帝并不在此。殿中省掌事卫尚宫身穿天子恩赐浅绯袍,与外庭朝臣一般无二,领几名女官站在槛前行礼。

      甘露殿书阁,国事机要所在,非许不入。

      景秀站在门外,目光穿过几人,见自己的书案宽大整洁,纤尘不染,片纸不置。

      又看向斜对面,奏本堆积,文书铺展。

      续而目光投向空无一人的御座,御案上搁了金镇玉砚和一支洗净的朱砂笔。

      卫尚宫:“卑职正要告退,公主可有吩咐?”

      景秀转身走出甘露殿,站在廊下。诸位女官按惯例收拾妥当,行礼离开。

      卫尚宫走在最后,在景秀身旁停下:“妾整理职表,礼部梁员外郎八年前任职御史台台狱,彼时前大理寺裴廷尉获罪,他审讯有功,后升入礼部。”

      纵是殿中省女官也是禁足内宫,代天子朝陵方能见一见守陵旧友。

      景秀谢过,亦觉乏味,换做贬去守陵的那位大概只记得带回几粒青团。

      景厚嘉回甘露殿,见到女儿微微吃惊,将手里小玩意给她:“将作监为千秋节制作的山车花海,甚是奇巧,可惜我儿今日不曾去。你些小事办得如何?”

      景秀接过木蜜蜂:“阿父知他们最是会诉苦。”

      “便知道你办不成。”景厚嘉大笑,“为父教你,此等微末小事不必亲自过问,让他们自己斗咬,等打作一团滚到我们脚边,再从中调和,或都一脚踢开。”

      他又道:“你不用再管,你姑姑长宁来求情,烦人的很。许天青又来请命彻查。”

      景秀:“事涉御史台违法乱纪,许天青该避嫌。”

      景厚嘉:“年前,御史台上了数道劾状,弹劾广陵郡王府在地方为非作歹草菅人命,你伯父堂姐又将许天青举荐回御史台。你和为父作壁上观即可。”

      景秀:“阿父看重许天青,恐他不能与阿父上下一心,君臣同志。”

      皇帝:“满朝文武谁与朕一心?连刘劬都恃宠而骄要劝立储。”

      景秀适时接语:“儿臣以为,可遣一内官为观案使。”

      景厚嘉迟疑:“以宦官涉政务……”

      景秀:“一为天子耳目,一示天子坚护,许天青虽是广陵所荐,然而用他、信他,俱是陛下。”

      景厚嘉:“善。”言罢,皇帝语气一顿,“太后办烤栗宴,你也去罢,这几日多陪陪她。你今早未去问安?”

      公主:“儿知错,阿父勿恼。”

      延寿殿中竟是格外热闹,四妃与诸嫔带了幼年子女,围绕太后和皇后有说有笑。宫婢禀报,众人皆是笑盈盈看向门外。

      周太后招手:“快来,你母亲在这呢。”

      景秀行礼,又向诸妃嫔问安,四妃起身受礼,贤妃推她到上座。景秀将礼物递给太后,扭头问母亲:“阿娘怎么不唤我,险险错过太后的烤山栗。”

      周太后闻言开心:“来来来,坐到阿婆旁边。五娘一日不见阿婆就惦记,不像你阿父,一月半旬不见人。”

      贤妃打了圆场,又让宫人剥山栗。

      这种山栗长于宣州山间,珍珠大小,口感软甜,不易保存。宣州府年年进贡,快马加鞭赶在深秋送到长安,六天路程,有一半山栗会霉坏。两宫喜食,尚膳局费尽心力也只能从深秋保存到上元节。

      前几日宣州太守入京述职,竟又带了一包。说是有株山栗树悬在崖壁,经风沐雪还挂了满树栗子,摘下一数正好九十九粒。

      景秀在旁静听,吃了一粒山栗仁,味道自是不如新物,胜在用心。太后高兴,连母亲都兴致极好,妃嫔齐聚一堂闲谈,小公主小皇子们笑闹,难得此景。

      景秀望向窗外。

      “哎,下雨了。”

      “五娘细致。”

      “别关窗,公主观雨呢。”

      “我学了下雨的诗,背给阿姐听,风雨凄凄,鸡鸣……”

      小公主被贤妃揪耳朵,眼泪汪汪看向阿姐。景秀捏住腕间手钏却没赏给她,免得弟妹们都被推来背诗。她摩挲掌侧的咬痕,满堂华彩间,听莺歌笑语一片。

      飞檐外,雨密如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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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空庭处,竹颤悬珠。

      张月鹿收回目光,再次审阅终稿,逐字逐句,最后郑重卷好放入一支錾银圆筒。

      结局落笔,至此当止。

      她侧头,脸颊蹭过软枕,手指拨弄旁边一只钿雀盝匣,匣盖支起又落下,落下又被她指尖挑开撑开,反反复复,不知几多回。

      外面扣门,顺心得许入内,弯了腰收拾地上废纸:“我离开半刻,忒会偷懒了她们,房里乱得赛进贼。”

      又朝张月鹿望:“小娘子你今日可不许再出门,好容易回来又总往外,几日比在牢里还瘦了许多。”

      “先放桌上晚些一起烧掉。”张月鹿将錾银圆筒塞到软枕下,“让你办得事怎样?纸砚呢?她可有好好在屋里养伤。”

      顺心:“料理后事我手拿把掐。小娘子你昨晚想起那骑花毛驴卖农具的,赶早我就让门房把信和谢礼送去东郊工坊。要我说,些么个市井染匠、山里野人……”

      张月鹿:“你还是不要说。手里甚么?又是哪家府上送的帖子。郡主不是让直接给她,我又不认得。”

      纸砚上前:“个老书商上门,非说小娘子要的书。”

      张月鹿接过看,居然是一本《大律》,当初书铺掌柜说只发给有司衙门。“他真是有心。”

      顺心:“图小娘子的铜子罢了,敢要两万钱,呸,给一环不得了他。小娘子你看完,我还他去。”

      嗐,菀奴怎还不回来,罢了也好,不然见我如此徒添伤心。张月鹿正要开口,顺心先靠过来,鬼鬼祟祟的口吻:“小娘子,郡君急信让大娘子归家。”

      张月鹿:“给你闲的,有空不如多认几个字。”

      “我识得好几箩筐字!”顺心着急,“是小崽子哥特意来告诉我……”

      “小崽子锯嘴葫芦还能特意找你说话?”不想也知是老管家差使。这个顺心尽让自己操心,阿娘最厌旁人挑拨我与月乌。张月鹿不放心叮嘱,“让郡君听到把你撵出去。”

      顺心:“郡君今早出门前来过,等回府和郎主用过晚膳才会再来。”

      张月鹿:“我收拾不了你?再敢乱嚼舌头,院子你一个人扫。”

      顺心拿眼瞅她,忽地捂脸忸怩:“小娘子才舍不得呢。”

      张月鹿一脑门子无语,写好手条打发顺心送去账房给书商结钱。她身上疼得厉害,睡也睡不着,翻开《大律》看了几行。

      忽地院中又响起顺心斥呼声,张月鹿扶额发愁,正要扬声问话,湘帘卷,微风入,娉婷绕银屏。

      张月鹿惊喜:“怎么这会来,下雨呢。”

      闻人贞:“我来瞧瞧是不是伤了面皮总不肯见人。”

      “啊呀,罐子甚么好物,给我瞧瞧。”张月鹿笑容僵住,“哎,别掀,没什么好看,快给我盖好。”

      闻人贞端详了她后背伤痕:“出事不晓得通气,白受苦也硬咽下,这会知道叫唤。”

      张月鹿哎哟哟连声告罪:“莫生气莫生气。快说说,你如何知晓,又如何火烧籍库?”

      闻人贞:“你第二日才给我回信,白日肯定不在府里,信里却只字不提外出。我便知有异。”

      张月鹿大笑:“哎,亏得我细思量,幼果你该坐镇大理寺复审天下案。”

      闻人贞:“你在外面浪荡哪轮到我管。是六娘去你家找你,遇上武小郎,两人又来找我,没头苍蝇似的在我耳边嗡嗡。”

      张月鹿嘻嘻直乐:“我给她们都送了谢礼呢。”

      闻人贞:“谢她们在我家白吃白喝?”

      张月鹿忐忑:“难道火烧籍库……她们俩?”

      闻人贞:“一个成事不足。”

      张月鹿噗嗤笑出声。嗯,两个败事有余。她忙竖起大拇指:“我在牢中听吴参军一说,立即猜到是你在外为我涉险谋划!”

      闻人贞脸色稍缓:“当你要闹得天翻地覆。”

      张月鹿叹息:“我想为易彤讨公道,想惩治恶人。可不能牵连旁人……你知道的,当初孙大家女儿死于难产,是我缠着禄大夫琢磨产钳,唉。”

      “梁丘死了,害易彤的梁推磨死了,那边也想息事宁人。继续僵持闹得沸沸扬扬,京中必然谣言四起,指不定要说禄大夫杀了自己病人。”

      闻人贞打断:“事了不许再提。”她揭开带来的瓷罐,捏了一枚蜜饯递到张月鹿嘴边。

      张月鹿龇牙咬住,含糊:“什么果子?”

      闻人贞:“青梅。”

      张月鹿咬开腌渍梅子,顿时牙齿酸软。她倏然想起那位公主,听过嘴贱,自己怎么牙贱,咬甚么不好。嘴里腌渍青梅也不敢多品味,囫囵咽下。

      闻人贞起身净手,路过拿起桌上一摞废纸:“你怎么练起官楷手书……花朝节?”

      张月鹿一愣,飞快解释:“嗯,公主两临台狱,我想总要聊表臣属心意,但帝后爱女甚么没有,我就翻出花朝节的鲤鱼茧帖,琢磨公主可能喜好古时风物,一时没头绪就随手临摹了几个字。”

      闻人贞当即道:“给我瞧瞧。”

      张月鹿:“甚么?”

      闻人贞:“鲤鱼茧帖,你的。”

      “花朝节那天六娘拿在手里晃了半天你也没瞧一眼。哎,给你给你。”张月鹿从床头的钿雀盝匣里抽出茧帖。

      闻人贞打开鲤鱼茧帖,果见帖上字迹与自己那份不同。

      她凝眸看向张月鹿。

      张月鹿不明所以:“有何不妥?”

      张月鹿接过鲤鱼茧帖放回匣,又看闻人贞坐回软椅,清衫白裙长发素颜,如白梅安静里雪中,少女专研学问时常神游天外,不理人。

      张月鹿趴在枕上。窗外雨声淅沥,竹筛坠珠,阶蓄渌洼,檐下鸟儿偶尔一声鸣,交织成曲。

      忽地听见闻人贞问:“匣里甚么?”

      张月鹿正昏昏欲睡,侧头看向枕边的钿雀盝匣。寻常木盒,时下常见的花鸟纹饰,金丝云母做花蔓,银片玛瑙做雀鸟。

      闻人贞:“我不能看?”

      “啊?”张月鹿手按盝匣,“能啊,怎得不能。”

      闻人贞瞧也不瞧递到面前的盝匣:“不看了。”

      张月鹿忙放到一旁,打了哈欠:“我给你做几个更精巧的,弄些密码锁、机关术,好不好?”

      闻人贞:“先前你说幽州战事难料。”

      “怎说起这个?”张月鹿也料不定幽州战事,但在长安可没法扬帆万里,再则长安之变,早来晚来,总归要来……那位尊贵的小公主大抵见不到谢家倾颓,江山更迭。

      闻人贞:“呦呦。”

      张月鹿:“嗯?”

      闻人贞:“我们还会去江南吗?”

      张月鹿:“去啊,不是说等……”

      闻人贞:“几时动身。”

      张月鹿:“啊?”

      闻人贞双眸瞬间暗了暗,侧头看向窗外。张月鹿不明所以,见她如此,心中着急担忧,立即披衣坐起。

      片刻,闻人贞低声唤她:“呦呦。”

      张月鹿忙应:“你说。”

      闻人贞一抬眸,眼尾泛红,抱臂侧坐,仿若一株玉竹被清明雨打的七零八落。

      张月鹿吓得手忙脚乱,“怎么了?你说话,说什么我都应。”

      闻人贞抬眼看她,目光情意浓稠:“我终是想着和你夜黑剪灯花,月明共入梦。”

      张月鹿一怔。

      闻人贞:“这半载想了许多,纵是千难万险也无惧。忘了问你一句,可愿意。”

      张月鹿愕然结巴:“幼果,你……”

      闻人贞倏然起身:“你听得明白。”

      张月鹿忙拽住她: “明白,明白的,坐下说。”

      闻人贞却是不肯,只追问:“去不去江南。”

      小青梅眼眶泛红,欲泣强忍,张月鹿瞧着心疼:“去,等易彤卜葬出殡,我把事情了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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