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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31 章 众得所愿 ...

  •   张月鹿惊愕而起,背上伤口哪容得她鲤鱼打挺,痛得慌忙瑟缩趴下。

      景秀见她双肩打颤,想来疼得利害:“台狱查冤处,怎得含糊修饰。”

      外间道:“裴氏产后出血又有外伤狼藉。”

      张月鹿:“小民请出外替公主问话。”

      景秀:“带进来。”

      宫人复置屏风,裴氏被一个壮硕女婢背进牢房。张月鹿见她摸样,想将草榻让出。

      宫人:“公主免裴氏礼。”

      张月鹿明了该自己登场:“裴女郎,你与梁丘是夫妻?”

      裴氏趴在女婢背上,虽是气若游丝仍旧不减仪态,双目微抬缓缓垂下:“是。”

      张月鹿:“事情与你无关,召你过来只是想问问花朝节当夜,梁丘几时回家,可有异常?你细细回想一番他言语、行径,出门几次?与何人来往?”

      裴氏回忆片刻:“恐怕污了公主和女郎耳朵。”

      张月鹿:“事关命案,百无禁忌。”

      裴氏:“花朝节无宵禁,他本该通宵不回,岂料当夜凌晨归来,他大吵大叫又摔又砸,还将妾婢打骂赶出屋子。我知晓不妙,怕他来闹,故而多有留意。到了早晨又请平康坊名医来府,听说吃了许多丹药,还是……不能人道。”

      啊?竟是如此!原来如此。张月鹿怏怏讥笑:“其间他可曾说甚么狠话?”

      裴氏:“我刚刚生育,他甚是嫌弃,并不住在一屋,三五日也未必能见面。”

      张月鹿皱眉:“你既打听出他不能人道,其他难道没有听闻?”

      裴氏:“他请的名医中有接生妙手,本就我的医师。他不能人道,我生下梁家独苗,此后自然日子好过,何须在意其他。”

      张月鹿:“他如此暴虐,你不和离,以后恐有性命之忧。”

      裴氏精神不济,伏在女婢肩上:“人之已死,请勿言。”

      张月鹿支起上身:“死?谁死了?”

      裴氏:“我夫君,梁丘。”

      张月鹿:“真死了?”

      裴氏:“岂有假。”

      梁丘死了?真死了?

      张月鹿一时脑子嗡嗡。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梁丘死了,难怪梁家费尽心机不计后果也要害我。

      难怪幼果要烧掉易彤奴籍。人死为大,倘若易彤也是良籍,她与梁丘两个良人一命换一命,上合国法律令下顺民心民意,梁家想要报复都得掂量一二。

      见微知著,当断即断,我不如幼果。

      张月鹿深吸一口气:“梁丘多行不义而自毙,梁家却怀恨在心,构陷我为报复而杀了梁丘。”

      裴氏脆弱欲碎的脸上露出吃惊:“女郎何出此言?公婆觉得是医师药杀了夫君,派人满城搜寻。”

      张月鹿错愕。

      裴氏顿了顿,面色戚戚:“女郎想必看出我身上新伤叠旧伤,新伤是我婆婆打了,她听说我曾向医师哭诉,认定是我买通医师杀人。禄大夫救死扶伤的手,岂会害人。”

      张月鹿惊坐而起:“你说甚么?可是耳旁陆?医师是男是女?”

      裴氏:“女医师,福禄的禄,平康坊禄闻禄大夫,京中都说她是女娲大帝座下药仙……”

      张月鹿双耳发鸣。

      裴氏面露温柔,口气绝决:“我与禄大夫无亲无故,更无钱帛与她,她怎会为我杀人。”

      张月鹿盯着裴氏充血的眼珠、肿紫的面颊,脖颈的掐痕……

      张月鹿想起第一次见面,她躲在幔帘,禄闻往后一撇露出颧骨、下颚生硬的侧脸,眉毛杂乱,眼睛细长。

      禄大夫那张脸,唯有眼尾上挑的弧度轻柔,如河边的粗粝石块半淹浸在冰水里,某处经风霜日晒磋磨出的缝隙里探出一弧月牙儿似的嫩叶。

      会的,她会的。

      张月鹿又惊又惶:“请公主传唤禄大夫。请公主立即传唤禄闻。”

      景秀:“勿急。阿热你去。”

      裴氏哀愁:“府上请了仵作也说不出一二。”

      “甚么仵作?”张月鹿厉声,“我请前往梁家,以防梁家上下串联隐匿凶徒。”

      景秀:“不要乱动。让你门客前去可好?”

      张月鹿:“好,纸砚认得眼神又好,不行,纸砚身上有伤,我……”

      景秀:“京兆府司法参军何在?你再去梁家,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吴桐满头细汗,站在障扇前说:“下官在。公主容禀,终南山县颜县令现在外等候公主召见。他为调查东郊案曾经亲自前往梁家,梁家对他颇为礼遇,他见过尸体。”

      张月鹿正满心焦急:“他又不认得梁丘,万一梁丘金蝉脱壳。再则他一读诗经论语的儒官,哪里懂得验尸查案。”

      吴桐:“裴夫人所请已是国中最好……伍作。公主容禀,此人是先刑部崔尚书之女,尽得家传。”

      崔秾仍是头上扎巾,麻衣草鞋,到了贺阿热面前叉手行礼:“阿热县主安好。”

      阿热替她通报,引她入内行礼。

      张月鹿端坐草榻,身体前倾:“崔仵作,你认得梁丘?尸体真是他?你同梁家甚么关系?因何请你勘验?”

      崔秾:“我父亲生前,梁家有意结亲,被迫见过,未料他如此长寿。”

      张月鹿:“他因何而死?”

      崔秾正色:“体无刃创、无疔疮痈疽、无扼痕。九窍无逆血,五脏无胀损。唯腰背淤斑,然等微伤不致毙。有针穴,耳后筋凸,怒脉贲张。具体已作验状。”

      听到针穴两字,张月鹿更急:“体表无伤,可有剖尸检验?”

      崔秾好似看甚么怪物:“残害死尸者,徒二年,流二千五百里。”

      剖尸等同杀人?张月鹿急了,“耳后筋凸,怒脉贲张。是甚么意思?有针穴也不能证明死于针灸。有没有可能他气血攻心暴毙?或者什么肾亏而亡。”

      崔秾:“推断案情,非我之责。”

      张月鹿:“你就说,有没有可能其他死因?你敢担保梁丘一定死于针灸?”

      崔秾:“不能,然梁丘的确死了,死了就有死因,针穴痕迹最是可疑。”

      张月鹿:“也很可能和针灸毫无关系。”

      崔秾加重语气:“张女郎,尸体所验,唯有腰背淤斑和针穴。”

      张月鹿:“可能表面淤青,实际伤了内脏。”

      崔秾定定看她:“淤斑微伤不致毙。”

      张月鹿赤脚走到崔秾见面:“崔女郎,以你之能,以你之见,梁丘死因真的难以明断?”

      “天下能人何其多。”崔秾道,“验尸事,我不过胜在崔家先祖自北魏至今数百年累积。”

      外间忽地嘈杂,响起阿热声音:“禀公主,遍寻不得医师禄闻,带回药仆数人问话。”

      瘸腿药童扑到张月鹿怀里:“师姐说师傅说出去办事,教我们不要找她。她去哪了,怎得一宿还不回医馆?我们都好担心啊。她怎放心我们。”

      是啊,禄闻怎么放心她的医馆,她的病人,她怎么放心。

      小学徒年长,晓得事关重要,忙从怀中掏出纸包:“东家,师傅说将此物交与你。”

      包药的寻常麻纸,张月鹿入手便觉轻飘,哆哆嗦嗦拆开,纸包里几粒甘草饴糖。

      张月鹿不信。

      那位女大夫,可是骄傲的说过——“休说害五十岁的老者,便是二十青年、三十壮汉,我有数种办法不露痕迹。”

      怎会留下扬名立命的金针痕迹!

      张月鹿:“定是梁家!梁丘沉溺酒色,身体侵蚀,行将朽木,梁家父母迁怒禄大夫。”

      学徒惊骇:“梁家?难怪他们来医馆打砸,要我们交代师傅去向。”

      张月鹿厉声:“做戏罢了!”

      稚童天真,不解众之默然,小药童坡着脚往外走:“太坏了!我去同他们讲!”

      讲不清的,东郊工坊的高炉投入百万,炸了又裂,0塌了又倒,瓦砾碎片翻了又翻经验最老道的造窑匠也说不清。别说法律世情不许解刨,就算允许,谁会?谁懂?开膛破肚后查不出所以然,又岂是她张月鹿甘心流放二千五百里就能够平息滔滔民论……

      到时候,长安人要如何议论纪国公府?长安人要如何议论禄闻?金针圣手变成了杀人凶手,不是你杀的,那又是谁,人身上的针眼是不是你扎了,杀人还不够,还要人家死无全尸。

      什么样的人家,才能生出这样的女儿,一点口角一个奴婢就要把别人家大好儿郎逼死,逼死还要开膛破肚。

      梁家船上许多人,自己身后亦然。

      梁家现在去医馆打砸是在逼和。

      这件事,斗到当下这个局面,立刻停下对自己对梁家都是最有好的收场。

      诸人退下,牢中空寂。

      张月鹿垂手赤脚站在牢里,一时恍恍发悸。俄而,她正衣冠,理仪容,绕过屏风,缓缓伏跪在景秀身侧:“人死如灯灭,恩怨皆消亡。求,公主宽仁。”

      景秀的手,搭着凭几,手臂青筋如雾涌山峦,小小的一圈齿痕,淡淡的粉,如血晕开。

      沉默,无声诘问。

      张月鹿后背拱蜷,以头叩地:“求公主不再追究东郊案。”

      景秀伸手按她后背,掌心感受到绸衣下肌肤血肉痉挛的战栗:“疼?”

      张月鹿哽咽难以启齿。

      景秀手掌微微施力:“疼么?”

      “……疼。”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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