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 30 章 观案监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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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秀又派郑继宗去刑部。
张月鹿心中生忧。自己关在台狱几日，亲朋们肯定急疯了。百十人在东郊翻山搜林，寻人的，寻坟的，现在还有放火的，双亲更不知在做甚么。
再待下去，怕是要来劫狱。
“又怎得不如意？”
张月鹿可不能跟她掏心掏肺：“公主在此，事必如意，我只是担心家中不知有公主坐镇，忧心我在台狱遭遇不测。”
景秀：“我看纪国公府消息灵通。”
张月鹿讪笑：“最多知道公主驾临台狱，恐不知公主如此怜爱小民。京中都道公主仁孝宽和，然而传闻未及半分。”
景秀不信，她不在宫外走动、不蓄养门客，民间岂知禁中事情。她道：“还有甚么传闻？”
张月鹿：“我，平日里难得听到宫中传闻。”
景秀：“想听甚么？”
张月鹿乐得岔开话题：“都行，公主如有谈兴，小民定奉陪。我最爱听人说古道今议论春秋。能听也能说，百般学术不精，索性嘴皮利落，做得茶博士，挣得打赏铜子。”
景秀见她嘴巴开开合合说完还腼腆一笑，便也不想敲打她泄露禁中事、妄议朝廷俱是大罪，只道，“待我府邸竣工，你来做客。”
张月鹿掷地有声：“公主有召，张月鹿风雨无阻，星夜必至。”
说话间，进来一位衣饰华贵的宫人，躬身在景秀身边低语，景秀面露沉凝。
张月鹿心中连声叫苦，好容易和公主闲聊开怀，正要开口求情往家里报平安传消息，怎得就给打断了。
刚来的华服宫人直身昂首：“纪国公家女郎，皇后体恤你家忠烈勋门，良家女儿不宜久在狱中，放你回家养病。”
来了。娘亲不晓得花费多少人情财帛，一步到位直通立政殿。谢皇后开了口，自个就是有罪也能全须全尾的脱身，何况是冤能飘雪的苦主。
来得也巧，案件到此已是清晰明了，只待朝廷里互相掰扯，或轻或重梁家绝逃脱不得。正好出去瞧瞧，梁丘真死假死。
张月鹿便要谢恩，下意识望向景秀，两人目光正正巧巧撞在一起。
这一眼仿佛回到八年前六御宫那场小宴会，彼时她就知道景家小公主眸色琉光，现在才看到其中深意，一种昭然若揭的期待。
后背伤口，不动也疼，张月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不出所料啊，最坏的设想，最终的真相。
面前这位帝国最尊贵的公主屈尊驾临台狱，当然不只为展现她的仁慈、明察、公正、维护法度。
这是一个“好”案子。
从六品的京官，前朝的国公府，京畿的县官，牵涉其中的京兆府、大理寺、刑部，必然难逃其咎的礼部、金吾卫。而后又有多少盘根错节，勾连多少勋贵权臣。
原本还拿不定主意，小公主背后是谢家围魏救赵？还是？如今谢皇后一登场，显然是皇帝借着谢小太尉鞭长莫及要修剪枝丫。
张月鹿低眉收敛目光，她甚至可以想象：结案时御前呈禀，除了颂扬她英明的父皇，这位公主一定会说“国法昭彰，有赖诸公恪尽职守”，而自己只是“奉旨协助，略尽绵力”。
一场王侯将相暗暗较劲的政治棋局，面上谁都过得去。
至于易彤、至于自己，是她随手扶一把的苦枣树？还是闲捻的棋子。
景秀的眉头微蹙，长翘的睫羽垂下阴影，不再与张月鹿对视。但那道目光似乎还拢在身上，想必是久违的那种似乎想要拒绝又不得不屈服的无奈，厌恶又不得不忍耐的痛苦气息。
这是个“好案子”。
勋贵家女郎在参加公主宴会后遇袭且死了人，切切实实与自己有干系，足以含糊外朝内宫的权利边界。
从六品的京官，无权的国公府，京畿的县官，尚未牵涉其中的京兆府、大理寺、刑部，可隐可显的礼部、金吾卫，又恰到好处的还没有皇亲贵胄、权臣外戚。
有分量但不压秤。
更可以接触、观察、参与司法体系，甚至是整个外朝权利的运作。
她想试试。
她需要这个案子，她需要张月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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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女郎。”华服宫人察觉到异样，“牢狱困苦，亲眷焦心，应当尽早归去。”
张月鹿有片刻一脚踏空的恍神：“叩谢皇后恩典，圣心仁慈千千岁。此身得蒙公主赐医，已无大恙，皇恩国法在上，小民伏听朝廷安排。”
景秀立即开口：“好好趴着，别白费阿娘恩赦。”
张月鹿：“全凭公主做主。”
景秀对华服宫人道：“请皇后安心。”
张月鹿见华服宫人依言行礼离开，暗付果然今时不同往日。
景秀：“刚刚不是还怕家中忧心。”
张月鹿斟酌：“如有畏惧，不至于身陷此间。小民意在真相大白天下，死者沉冤得雪。”
她答的滴水不漏，景秀敛了笑意。
公主不开口，张月鹿也不敢贸然。牢中沉闷半晌，久不见其人的凤阁宫官在门外通报，郑继宗回来了。
郑继宗本就任职刑部，去的极快，回的也快。“尚书去了政事堂，左侍郎不当值，右侍郎不敢擅定参议官员，已经去请两位归衙。命下官先来请罪。”
景秀：“如实复述。”
郑继宗擦了擦汗，当时他到了刑部——
刑部右侍郎声大如牛：“今左侍郎出巡，尚书又往政事堂，臣位卑不敢专，加急呈递待裁。”
借口写文牒，拉郑继宗入内：“前几日见郑监掩袖咳嗽，今日可好些？”
郑继宗：“父亲身体无恙。”
“甚好甚好。”刑部右侍郎当即知道这厮行事是郑业面授机要，“公主教令合制，然刑部复核需待大理寺初审定谳。我们刑部现在派人，也是在旁观案，你看侯员外郎可合适？”
郑继宗愕然，就算不推举自己，姓侯的狗脾气必冲撞公主。你算计的好，他是尚书门生，你想往上爬，关我甚么事。
“仆小小主事，哪敢做主，便说全凭右侍郎决断。”郑继宗一五一十，半点没有隐瞒。
年长宫官看了一眼张月鹿，低声：“观案、监案，一字之差，是会有不少人在意。”
张月鹿恍然，只听出郑继宗不加掩饰的告状，原来那位被上司同僚留下的刑部右侍郎更是精通暗递密策。那些老狐狸们肯定早就看到了隐在幕后的皇帝，这是表态站队呢。
她抬眸见景秀斟酌不语。
不论这位公主此行意图如何。料想肯定不是挑起明面冲突，逼反统兵在外的权臣，以至于掀起一场目前看来谁都没有做好绝对准备的战争。
这是一场借机试探，不是宣战。
张月鹿想她会同意。监案、观案一个监察匡扶，一个旁观失言，对于皇帝、对祥泰尊公主而言不重要，案件不重要、审理不重要、判罚不重要，各司衙门长官们的态度才重要。
果不其然，便见景秀微微抬手，宫婢奉上墨笔。
张月鹿看到她手上伤痕，错眼看向别处。
“禀公主，京兆府司法参军……”
吴桐先去后至，禀报时更是语气艰涩：“大理寺，请公主改一字。”
张月鹿眉梢一挑，听得外面郑继宗低斥：“大胆。”
牢房里外无声，郑继宗又问：“他们要如何？”
吴桐：“ 去‘教’字。‘公主奉皇帝敕，令大理寺发文牒传唤梁家证人’。”
郑继宗大骂：“无礼断尸郎！皇帝敕曰，太子令曰，公主教曰。大理寺当自己是门下省？封还重拟？放肆至极。”
吴桐官阶在他之上，任他骂的不敢抬头。
张月鹿在里面听得都要生出同情，再看眼前这位公主冷脸不语，心道莫不是大理寺是谢家的人？还是皇帝让大理寺做戏，挑了各司衙门站队？
景秀心中不快。刑部只是讨价还价，大理寺倒是刚正不阿，去了“教”字，皇帝下旨，大理寺领旨，中间跑腿传旨的是小太监小宫女还是小公主都一样，一样无关紧要，一样无声无影。
“大理寺不识抬举，何必与他们啰嗦，仆愿意领旨去办。”
张月鹿默默摇头，这场大戏哪能少了大理寺。
“下官以为，此事乃是京兆府职责所在。”
吴桐立场难以揣度，但京兆尹查了审了判了，还是要递到大理寺。
大理寺好一手四两拨千斤，事情突然架在这里，变成了祥泰尊公主插手朝政。
琉璃灯昏，照人烛泪，小公主倚卧交椅圈背，手捏紫定盏，眼睑低垂，睫影如涂。张月鹿望着，喉咙紧了紧，想去一挑灯芯，好教光亮些。
景秀抬眼，灯星映在她眸里，如火炙人。
张月鹿心中一动。或许这非她本意，是被皇帝推到此地。倘若赵青君让自己去敲打庆伯、敲打小崽子，自己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心里一叹，开口道：“何须两衙出力。”
景秀倏然而笑，无声开口：怕我不管？
张月鹿微微摇头。
她无心厘清她的谋算，可刑部、大理寺推三阻四只有一个原因：她是公主，不是皇子。
永远无缘生杀予夺的至高权利。
所以他们敢，明知道四方侧目，明知道她箭在弦上，还敢一句话逼她进退不得。
张月鹿高声坚定：“请公主下旨，一传嫌犯亲眷问话，二查郊外断臂坟主生平，三令北山县押送猎户与酒壶来此，四询当日京畿关卡卫士，五调官民马匹纪录，六召精干捕贼官和仵作待命。三日内，我与诸公必为公主破此案！”
景秀敛袖而端坐：“许。”
张月鹿一时僵住。
三天破案不是难事，但这番慷慨陈词是让她借坡下驴。回去请旨也好，敲打大理寺也好，就算罢手不管，传出去也是公主有办法破案，有人忠心效力，只是公主不愿破坏司法程序，不愿意与大理寺计较。
“郑继宗、吴桐、周洲、谢楼兰……”
牢外应声如雷。景秀一连点了十人，言罢朝张月鹿微扬下颚。
此刻轮到张月鹿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说是六条，实则一连发出十七条指令。待到众人领命而去，张月鹿已是汗流浃背精疲力尽。她有气无力喝了几口宫膳，趴在草榻上看景秀签发教令，浑噩想现在跳过刑部和大理寺又图甚么……
“报，梁妻裴氏带至监外。”
随着一声禀报，张月鹿睁开眼睛，自己居然迷迷糊糊睡着，不知心大还是胆大，却也是恢复了些精神。
“裴氏不堪，恐怕唐突主上。”
裴氏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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