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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27 章 幞头飘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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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
屏风后传来盏足轻磕案几的声音。
张月鹿回神,朝屏风后行礼:“公主明鉴,只是一出仙人跳,小民无意卷入。梁丘却怀恨在心以至杀人。”
说到此处,她一顿。多大仇多大怨,梁丘怎么就怀恨在心要杀人了?真是纨绔子弟心性,稍不顺心就喊打喊杀。
张月鹿:“其中缘故,还要问询梁家众人。梁氏父母宠子为恶,他夫妻既然不合,可先找他夫人前来问询。”
屏风朦胧,隐约一剪人影。
“等有司去办。”
张月鹿心急也不敢催促,心中琢磨起来:霜奴多少有所隐瞒。她能知道自己是过继子,必没少打听,不知她是怎么流落市井,除了他兄长难道再无亲属?官奴婢减一为番户,再减为杂户,她家祖上不知犯了什么罪……
“张月鹿。”
张月鹿正寻思霜奴的事,并未听出屏风后语气迟疑,敛神应了声:“在。”
“你可知去年淮河水患?”
这事知道,泡坏我几段黄山松,今年存不了新墨。张月鹿胡乱暗忖:难道李大郎不但没有救灾,还囤积倒卖哄抬米价?
她不敢乱答:“听闻朝廷救灾及时,皇帝恩德免了受灾府县今年租庸。”
难不成是这小公主为百姓求免租?拿来与我夸耀?张月鹿瞅着屏风,很为朝廷救灾制度不成体系而感到啧啧。
屏风后说起其他,“寿州太守江潮,此人严苛,下官不喜,百姓多怨言。按律百姓每年徭役二十天,他年年加征,去年动用民力三千余长达两月,以至百姓耽误春耕,更有两名民夫死于工地。”
张月鹿听得眉头拧成一团。
“民怨沸腾,围攻州府。朝廷查实,免寿州三年徭役,江潮发配琼州。”
张月鹿稍松了一口气。
“当年秋,淮河水患。寿州多有修筑埭坝,得以幸免。又因寿州疏浚陂塘,蓄水极深,下游多得庇护,是以去年淮河泛滥而扬州府粮仓丰盈。”
张月鹿已有预感,不觉意外。天下总难两全其美,不是事后说一句“倘若当时仔细行事”就真能全都避免。
覆巢之下无完卵。
一粒尘埃也千钧。
两种立场较劲,她心中戚戚,转念又想百姓破家亡命,我竟只顾惋惜几截黄山松木料?
想到送给账房的墨条,张月鹿一阵恍惚,从前水患是众志成城的精神,如今水患是纪国公府的闲谈。民生艰难始终离自己太远,连捡山栗解馋的张小哭都是一晃而过成了风调雨顺的吉星。
她不觉身体绷紧,霎时后背伤口疼得一激灵。张月鹿看向屏风,强敛了精神揣度该夸那位江太守,还是该奉承天子有德,上苍庇护?
终是不愿意违心,叹气道:“我等纨绔子弟饱食终日,进不能为国家分忧,退不能体恤民力。”
她极为懊恼,屏风后也是一声叹气——
“古人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想是因为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猫鬼案前,巫蛊事俱是严惩重罚。猫鬼案后,律条虽未更改,朝野都道不可怪力乱神,大理寺逢此类俱是驳回再审。”
“上行下效,地方对此类状告,或判诬告、或判撞骗。”
“猫鬼案结八载,再无一起巫蛊大狱,再无一人因巫蛊死。”
张月鹿心惶神荡。
为求生而扒开的一隅水洼,很多年后传来惠泽四海的消息。
她缓缓趴回草榻,感受有颗象牙玲珑球嵌入心脏,静风穿过成呼啸,搅动了自己澎湃心潮。
张月鹿枕臂侧目:牢狱逼仄,再小的屏风都局促。绢纱朦胧,隐约一剪人影,如花窗透景。引人瞩目。
“草民受教。”
景秀唤宫人在她面前放下小案几,置笔墨纸砚,“未到得意时,你所写劾状不合规制,誊抄一份。”
张月鹿口上谢恩,双手接过新劾状,目光扫视两行,见字迹与鲤鱼贴一般无二,不知出自哪位宫官。
“劾太学生梁丘杀人事状……”张月鹿默读一遍,心道诉状居然有如此严谨的格式,北山县老书佐做事不堪大用。
她提笔誊抄,劾状开头,先写劾主:“张月鹿……” 另起一行,被劾人梁丘。更为详细,祖父官职爵位,哪年入太学都写清楚。
再起一行,弹劾事由,这部分改动微乎其微。
张月鹿原本状文到此为止,不知竟要引用律法条文作为劾状依据,一笔一划不敢掉以轻心,写到“罪当极刑”,字如刀剑,犹如呵出心中一口郁气。
趴着写字吃力,张月鹿活动脖颈,瞥见旁边一道人影。她偏头看去,视线正落公主宽袖上,登时想起一件大事。
景秀见她察觉:“你在书法一道颇为用心。”
张月鹿:“啊,家严擅书,我勉励不敢坠大人名望。”
景秀:“为人子女皆畏此。”
张月鹿全没听见,脑中走马观花,心中两个声音拉扯:既然人家不提,自己也该当做不知。可实在无法心安理得。
景秀顿觉奇怪,张小娘子自诩理直气壮,一贯视死如归的气势,何曾这般面色为难,踟蹰不敢言?
景秀想到姑姑曾来探视,莫非与她家长辈有何渊源?景秀立即示意宫婢侍从退到门外:“但说无妨。”
张月鹿甚是尴尬:“公主,公主指间伤口可要紧?”
景秀未曾料到,一时不想作答。
她摆出不假辞色,可那忧心忡忡的目光不识趣,来回巡视令人无所适从。宫袍长袖掩过指尖,仍感觉食指第三个指节暴露在外,或许早晨敷的膏药又起了效果,伤口灼灼发烫。
景秀冷声:“犯上,不赦之罪。”
张月鹿羞愧无地自容:“啊,这么严重?有无伤到骨头?御医如何说?我瞧瞧。”
景秀倏忽想起弘文馆博士面对庶兄的无语凝噎,此刻能够体会一二:“……无事。”
张月鹿听了更生怜爱,眼巴巴看向她。
景秀抬起手,衣袖叠堆在腕间。
张月鹿抻长脖颈,撑了手肘要探身,后背伤口哪里经得起这动静,当即痛得浑身痉挛,又跌趴回枕头上。她尤不放心,仰头还要去看,露出一双疼得泪汪汪的眼睛。
景秀心中叹气,走到她面前,抬手将右袖掀卷,羊脂玉上一块暗红沁色。
张月鹿正待仔细察看,忽地面前一缕飘带垂落携幽香,尾稍滑过手背泛起痒意,她愕然扬起脸。
景秀不知为何也俯身,两人险些磕到,俱是一惊。
牢中无风,一缕御香鼓动。
张月鹿刚要告罪,公主已经折身离去。她这才发觉屏风已撤,牢里都显得空荡了。
景秀坐回交椅,见张月鹿神情怔怔茫然,顿时凭白生出恼意:下巴上的一弯指甲痕未必是自己留下。是又何妨,作乱犯上的佯狂小娘子总要惩戒一二。
张月鹿被她一瞪,低头佯装誊抄劾状,心里胡乱想这紫袍幞头真好看,改日我也做一身。宫样幞头的飘带用轻容纱?真是轻若云烟拂春水。
她暗暗告诫自己定神。
引用律条之后,再写证据证人,最后奏请裁决,“伏请去梁丘太学生身份,付大理寺推问,以正刑典”。
末了写,“伏候敕旨……”。
这份劾状是要呈送皇帝批阅?让皇帝下旨大理寺推问?公主既想遵守司法流程,大可直接向皇帝进言让大理寺来查,何必自己出宫走这一遭?
听刚刚郑甚么说“诸司衙门无敢不应,这几日都在静候上旨”,明摆着已读不回。不论是避她尊公主的锋芒,还是卖她爹皇帝面子。总归摆明态度——不想管,但随你管。
怎得非要推人家来管?
张月鹿专注思索,浑然忘却外界。
景秀见她时而蹙眉时而绷腮,牵动面颊伤口又疼得嘶嘶抽气,不经发笑:“何处不解?”
张月鹿捏捏笔:“我写这份劾状如何递交天子?”
景秀:“自有我。”
这流程正规吗?张月鹿知道不重要,学了打蛇上棍:“原来公主早想到要讨一份手诏,我这劾状也算立了大功。”
景秀:“大功一件。”
明白了,聊胜于无。张月鹿试探:“御史台如此,万一大理寺也忌惮涉事官员,还是公主亲自审理才好呢。”
景秀:“大理寺主审,刑部复核,我奉旨监案。”
张月鹿心道原来你早有主意,想了想又问:“为何先召京兆府?”
景秀:“北山县无力查办,本该上报京兆府,怎可越过。何况盘查、缉拿、传唤也需他们协力。”
难怪武小郎斩金截铁的说,祥泰尊公主旁听朝政十年从无逾越。张月鹿此刻了然几分,同时心头隐隐生出一股说不明的怪异,低头慢慢抄完最后几个字:伏候敕旨,绍庭十年二月二十八,张月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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