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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26 章 那枚钥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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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纸砚被宫婢架着出现在牢门外,张月鹿又喜又惊:“怎么、怎么弄成这样?医师看过没有?”
卞纸砚见她趴在草榻上,怔怔半响才回过神。
张月鹿慌不迭安慰:“没死没死,我好得很,是公主大慈大悲让我趴着歇息,来,快快先向公主行礼,不然治你大不敬可要拖累我。”
景秀目光掠了她一眼,示意宫婢将卞纸砚架起:“免礼。”
张月鹿见卞纸砚也是鼻青脸肿浑身带伤口,一副打架打输了摸样,端是有几分窝囊,宽慰她:“不必怕,到了这儿,自有公主为你做主。谁人行凶?”
卞纸砚扭头往看向身后,张月鹿这才注意牢门外还有一人,绑得比死囚犯还严实,头套麻袋,勉强看出是位小女娘。
张月鹿猜:“是……你竟真寻到了她?”
卞纸砚傲然:“嗯。”
是花朝夜爬上自家马车顶的卖花女!张月鹿霎时瞪圆眼睛,扭头朝向景秀。自己好心好意帮她挡灾,她却溜之大吉,害得自己被梁丘诬陷成了跋扈纨绔。
景秀见她气鼓鼓却不开口,“嗯?”
张月鹿抿了抿嘴,只道:“这是证人,正好让她做个证,我与梁丘可不是为了争道。”
卞纸砚:“女郎你有所不知,她才不是什么卖花女,她是个小团头。手底下好一帮市井混儿。”
张月鹿一惊:“你可有伤着?”又请景秀,“斗胆求公主让人寻个医师。”
阿热骑将:“司医在外候命。”
张月鹿将卞纸砚劝去看诊,低声请示公主:“这卖花女恐有些蹊跷,公主令三司细审,应有收获。”
景秀:“你先问问。”
欸,刚刚还要遵守司法流程。张月鹿还在揣度,贺阿热押着卖花女跪在牢房门口。
这是狱牢,为了狱卒巡视犯人,牢门正对草榻。卖花女一跪,直挺挺跪在张月鹿面前,她不自在也只能受着:“所跪何人?”
揭开头套,拔了耳塞口塞,小女娘依旧低头蜷着:“长安杂户霜奴。”
张月鹿没料到她如此老实。霜奴遮目塞耳,现在又隔屏风,显然不知房间里坐着一尊大神。
张月鹿:“花朝节当夜,你为何出现在朱雀大道?为何与人纷争?如实说来。”
霜奴闻声掀起眼皮看清是张月鹿,顿时杏目圆瞪:“天杀的市井儿怎得也下狱了?我当是官,敢吓唬我,教官府砍你脑袋。”
霜小团头端是欺软怕硬,会看人下菜呢。张月鹿:“你看清楚说话。”
霜奴忽地泪眼婆娑:“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牢里都给你收拾成黄金庙,奴家贱命还不是任你拿捏。”
张月鹿看了一眼霜奴身后靠在墙上看热闹的阿热骑将,好言劝道:“你摆出委屈摸样也无用。事情因你而起,只需你在官府说几句实话,你都不肯?”
霜奴收起眼中泪花,翻了白眼。
张月鹿:“好,不谈甚么道义良知,你不就是怕掀起毛毡一身跳蚤。”
霜奴缩了缩肩膀,跪行两步凑近:“你、你别瞎说。”
张月鹿:“你是杂户,应当知道官府有法有章,知情不报要问罪的。”
张月鹿还待威逼利诱,霜奴猛地扬起脑袋:“呸,看你蔫头衰脑破落样,飞上枝头也是落汤鸡,装得像个高门贵女。”
亏得霜奴嘴皮干裂,否则唾沫啐能啐张月鹿脸上。
贺阿热一个健步将霜奴压在地上,霜奴犹自笑骂:“我有县籍,不比奴隶贱人!快教你家贱狗放人,不然告你拐卖官户。”
张月鹿挨了个头锤,疼得眼冒金星,见阿热按刀忙道:“勿要伤她。”
霜奴讥讽:“好一副软心肠呢。”
张月鹿揉揉额头:“你呢,仗义多是屠狗辈?歃血为盟共富贵?你们这些混在街头巷尾都是什么腌臜玩意,你比我清楚。挖新坟、盗空门、砸小贩、拐幼童,抢瞎子拐杖,骗寡母药钱……”
“我没有!”霜奴暴叫一声突得蔫了。
张月鹿不知哪句戳中她,缓了口气:“我有个习惯,觉得哪儿蹊跷,就喜欢多想,反反复复琢磨。你听听,我说得对不对。”
霜奴:“奴家哪敢不听。”
张月鹿不理她嘲讽:“我那朋友阿尼很有本事,第一次寻你,被你手下拦住。第二次她领许多脏巷健儿,寻到你后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抓住。是也不是?”
霜奴不理会。
张月鹿不在意:“你这般手段,花朝节夜市人多嘈杂,怎会甩不开梁丘?”
屏风后,景秀换了坐姿斜靠交椅,欣赏她徐徐道来。
张月鹿:“你是有意为之。可你一个市井小团头,手下才几个混混儿,岂敢招惹官家子弟。想来你上面还有大团头。梁丘是你们挑中的肥羊,你假做卖花女引诱他,一路追逐因他入套。既然谋划好,可怎得会惊慌失措爬上我家马车?”
她说到此处挑了一下眉,笃定:“我们第一次见面是花朝节那晚?应该不是。那晚太混乱,发生了太事,我这两天才惊觉一切都是设计,一切都是圈套。”
“想知道?”霜奴粲然而笑,扬起下巴,“偏不告诉你。”
张月鹿忽地将手伸向她的脖子,霜奴惊得往后缩却让贺阿热嵌着动弹不得,刚刚挣扎甩出衣领的木牌,被张月鹿拽在手里。
张月鹿手托木牌端详,木牌一指宽窄,刻“阿兄钱小暑神牌”。霜奴大概不识小篆,不知找给谁刻的,七个字有两个缺笔。
霜奴心惊胆跳,纪国公府贵女识不识字?可知兄长名字?钱小暑……不,这些人哪里会记得……
霜奴瞪着张月鹿。
这些人怎会记得……
张月鹿推敲揣测:“钱小暑,你叫钱霜降?”
霜奴的心脏骤停:“你,你记得?”
张月鹿悚然一惊,应该记得却忘记?哄骗的话脱口可出,她迟疑后坦诚露出疑惑神色。
霜奴歪头看她:“你当然不记得,一个贱人而已。”
张月鹿皱起眉头。
霜奴见她皱眉不悦,预料般大笑:“你怎么可能记得……钱小暑,钱小暑,钱小暑!我兄长钱小暑,就因捡到你家一把钥匙,一把钥匙啊就丢了性命!”
“不可能!”张月鹿脱口而出,自己从来与人为善,府上更是积善之家。
她张口就要反驳,但猫鬼案实在惊险曲折,最后一场无声呐喊耗尽心力也平添豪情,以至于前些年她时常回忆。
“小贼怀揣珍宝阁库房钥匙,此人是个惯犯……”
“……钱姓小贼三改供词,别人给的、捡的、偷的。”
“我教钱小贼骗了,当他在敦义坊是个人物,他还说要将妹妹嫁与我……”
不,不止,还忘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线索,和破解猫鬼案无关,和朝政权谋无关。张月鹿口干舌燥,目光闪躲的看向霜奴。
霜奴泪眼婆娑:“京兆府本要放人,你偏偏到处喊冤抓凶,案子一审再审,兄长又被带走,再没能回来。”
悬石的丝线绷断,张月鹿心脏猛地一窒。
……
“旁人陆续都放走,就剩下我们三人,钱小贼命不好剩下半口气,古三郎是这一带的小团头,脾气不好就拿我们出气。”
……
张月鹿手肘支着坐起,后背伤口疼得正好,她咬了舌头,冷脸大声呵:“休要东拉西扯!现在问你花朝节当夜经过,如实招来,我保你无恙,予你钱帛。”
霜奴刚刚又怒又笑又哭,忽地雨后白花似的静静看着张月鹿:“你发誓。”
张月鹿:“你这也不信,那也不信,却信缥缈神佛?该让我签字画押才对。”
霜奴歪头看她,神情柔软又诡异。
张月鹿:“我发誓保你无恙,予你钱帛。”
霜奴:“你发誓牢记不忘。”
张月鹿:“我发誓牢记不忘。”
霜奴垂下头,“梁丘是我们挑中的肥羊,却不是要讹钱。他和娘子闹得僵,要娶平康坊妓子。大团头得了消息,想让我嫁入他家。”
张月鹿皱起眉头。按理说甭管大小泼皮无赖们,作奸犯科就是为来钱快,居然也有长远图谋?
霜奴:“花朝节当夜,我远远见了你家车马,腿脚自己有了主意,爬上你家车顶……原想让你添堵,哪知梁丘非要和你较劲,傻子都知道不劫杀猪匠,我能如何?我见你们扭打,赶紧跑了,大伙回去都挨大团头好一顿鞭子。 ”
张月鹿回忆当晚,想到梁丘前恭后倨,原猜是霜奴同伙挑唆说自己是商籍,想让梁丘与自己两败俱伤。她压下疑惑,只道:“梁丘在朱雀道闹事被官府训斥,回去是怎么寻思报复我?”
霜奴:“我又不是他肚里蛔虫。花朝节夜后我再没见过他,你大可找人打听。我晓得你是有手段的,框你也无用。”
张月鹿翻来覆去追问细节,霜奴回答无误。张月鹿于是拿笔写下供词,又读了一遍,见她点头,将笔倒给她:“给。”
霜奴用手捏了捏笔头在供词纸上画押。霜字太繁复,她不大会写,但晓得不识字的人都是画个十。
“十”字拖了长长一笔尾,犹如绵绵无期的恨。古三郎早成一具白骨,就是把他挖坟鞭尸又能如何,钱小暑死不复生。
花朝夜,朱雀道,是设计,是圈套,也是意外,难道是为猫鬼案叹一声回音,画一个十字句号。
霜奴离开,张月鹿望着她的背影,想八年前,她几岁,八岁?七岁?穷人家孩子总是瘦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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