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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25 章 狱讼之制 ...

  •   御史台台狱。

      牢房昏昏沉沉,虫爬鼠吱,不辨日夜。张月鹿拧眉趴在草垛上,忽听外面躁动,凝神去听。

      她困在这方监牢,无人问津,不知时间,煎熬更胜过身上疼痛。祥泰尊公主露了一面,于是皇权浩浩,挡住了双亲万般焦急,挡住了梁家千种伎俩。

      所有人都在等,等一道上谕,或等一个贵人多忘事。

      牢外脚步急促,猛地探出司狱皱巴老脸,倭瓜脸上一双芝麻小眼粲亮发光:来了来了!他满脸亢奋,嘴巴张张合合都没能发出声音,生怕惊动了什么。

      张月鹿颔首示意。

      司狱挺了挺胸膛,仿佛要仰天长笑,声音极小:“公主再临台狱,贵女事已无忧。”说罢忙去催促洒扫收拾,台狱里一时人仰马翻。

      张月鹿在牢中难熬,也得空细思量,越想越多,越理越顺——事情到此已经捅破了天,数不清的人想从中搏名声、捞功劳、占位子。

      朝中为官,比朋党更多的是政敌。

      礼部员外郎、台狱侍御史,有得是人想取而代之。

      公主引一发惊雷,然后作壁上观,才是上上佳。

      张月鹿看着进进出出的狱卒们被司狱指挥的鸡飞狗跳,心道我也左右不得,事已至此,只能如此。她喜忧参半,情不自禁朝外盼望。

      不消片刻,宫人鱼贯而入,撤下刚刚放好的提梁银罐、三支树烛台、莲花燃香炉、蜀藤榻、毡毛席一应物件,换了宫中用具。

      一阵悄静,层层唱喝,公主至。

      “张月鹿拜见祥泰尊公主,伏愿公主万福千岁。”

      景秀脚步一顿。土牢中,张月鹿束发服帖,面颊擦拭干净,更显得鳞伤骨瘦形销,如伤鹤立枯树,伶伶仃仃。

      “免礼。”

      张月鹿刚要谢恩,又听公主一声,“趴回去罢”。

      张月鹿等了几息,挪动脚步颤巍巍趴回草榻:“公主万金之躯,二至台狱,小民何德何能,诚惶诚恐。公主上体天心,下察不法,于我等庶民优待看重,实为圣朝……”

      景秀:“张月鹿。”

      张月鹿:“在。”

      言罢不见回音,张月鹿顿时心中狐疑,悄悄抬眼打量,先见宫装长袖掩手,她目光顿了顿,上移见公主面色沉凝。

      张月鹿酝酿:“公主亲至,可是要问询东郊案?小民知无不言。”

      景秀:“东郊案,你可愿到此为止?”

      张月鹿呆住,刚刚狱卒、宫婢轮番布置,如此阵仗,片刻之间怎又再生出变故。

      “公主所言何意?”

      景秀:“东郊案是张梁两家事。如今你在台狱受刑,御史台难辞其咎,礼部长官亦有失察之责。这些人今年政绩,吏部考核要如何定?当初举荐他们的人要不要追责?京畿治安,北山县、京兆府、金吾卫诸司有责。倘若一查到底,下至北山县书吏贪墨、捕贼官懈怠、县尉无能、县令渎职,上至京兆尹教化无方。”

      她一字一句,张月鹿的头越来越低。

      景秀:“你可知我所言何意?”

      张月鹿:“……无人想要包庇梁丘,只是谁也不想被拖下水。我息事宁人,皆大欢喜。”

      景秀:“你不愿意。”

      张月鹿心念易彤,不肯松口。

      景秀:“张月鹿,上有所问,焉敢不答?”

      张月鹿心中大骂,闷声道:“公主所言犹如宏钟警世,小民闻之醍醐灌顶。”

      景秀:“答非所问。”

      张月鹿:“不敢。”

      景秀:“欺上。”

      张月鹿:“我自是知道官场盘根错节,听公主此言更知什么叫牵一发动全身。让公主为难了。”

      她说得恭敬,口气实在生硬。

      景秀驳她:“于我,此辈比蚍蜉犹不足。与你,计其所得良多。你得饶人处,日后人人也能得饶你。”

      张月鹿昂起头颅:“倘若他日,我仗势欺人杀害无辜以权谋私,他们饶我,国法律令也饶我?天地良心不饶我!人命关天,岂可交易。”

      景秀居高临下与她对视:“何需他日,你请北山县衙胥吏吃喝,赠与他们的丝绸手衣,其价已够判你行贿罪。”

      张月鹿一哂:“公主为我而忧,焉知鱼之乐?只要朝廷一视同仁依法办案,死者沉冤得雪,我愿罚认罚,心甘情愿。”

      她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景秀,似乎定要等她给个说法,等来却是一声轻叹:“你对升阳郡主姑且能够隐忍,何以轻慢与我。”

      俩人话赶话说得此处,小公主忽地话锋一折,言辞虽然犀利,其意却是柔软。

      张月鹿愕然结舌,心中啊了一声,我哪有?你要跟她比?能不能比点好人。她头一低,眼一垂,嘴里正要吐出几句告罪恭维的车轱辘话哄人,倏忽回味公主刚刚的话,自个心头一紧,无端起了怯意,不敢细想,慌将脸埋进枕头。

      景秀:“闷坏也好,不必再议东郊案。”

      果见张家小娘子又呆又楞扬脸瞧着自己,鬓边还扎了一杆麦秸。景秀观之莞尔:“若不管你,我大可在宫里听雀儿聒噪。”

      张月鹿刹时眉开眼笑。

      她一笑,像是得了世间所有的好,还你满心满意。

      景秀料她待谁都这般。

      张月鹿搔下发间麦秸:“公主何必逗我。纵有万千阻碍,我也会追查到底,终至真相大白。”

      景秀不理会,落座漆绘鎏金交椅,唤进门外宫婢拿了北山县文书、众人口供给张月鹿。张月鹿埋头翻看,越看越咂舌:“他们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当初求他们如求庙里泥像。”

      她小声嘀咕,大声告状。

      景秀:“你在六御宫都不甚诚心。”

      张月鹿装作没听见:“这些口供与查案无益,当务之急应当派人排查案发当日各处道口关卡,问询城门守卫,走访周边百姓,还要药铺、织坊、铁铺。”

      景秀问:“需多少人?”

      “多多益善,如拉网捕鱼。”张月鹿说完迟疑,“公主令下,动用三五百人应当容易……吧。”

      景秀:“我不曾开府,何来属官私兵。”

      张月鹿回想她姑姑修别业就征用数千役人,不大相信她的话:“长安一百零八坊都设武侯铺,每铺抽调三人即可。”又补充道:“武侯铺负责防火防盗,夜间巡查,本职所在。”

      景秀:“长安城一百三十间武侯铺,合计卫士五千余人。除去城门、街口等处大铺,余下九十间小铺每日轮班当值不过一二人。”

      张月鹿:“……公主如数家珍。”

      外间传来贺骑将声音,随后走入一名简装妇人:“武侯铺隶属金吾卫,着令金吾卫将军去办即可。内廷宫人不便出入,但内侍省自有在外行走。这两处老身也算熟悉。”

      张月鹿见妇人年近半百而仪态娴静,听口吻应是公主亲近之人,果听景秀说:“宫官,外朝事,我不想用禁军和内侍。”

      宫官是个笼统称呼,张月鹿分辨不清,但听公主话中有些奇怪:天下事不就是你家事,金吾卫虽是禁军,但本职就是巡戒京畿,有缉拿执法之权。

      年长宫官细语曼声:“我方才问过司狱,公主上次离开后,那台狱侍御史当夜病倒,副职、主簿、判官俱在家待罪。殿院、察院自是纹风不动,偌大一个台狱连爱闲话的同僚都没了影。单留他个牢头在此煎熬,还得自个托关系从大理寺借来两个女狱役看护张女郎。”

      张月鹿听得纳闷,司狱老头使了甚么好处?能让宫中女官替他说好话。

      景秀不置可否,正此时外面通报,宫婢奉上一封信札,年长宫官打开呈上,景秀微微颔首。

      内侍引来一人。牢门外有俩宫婢持障扇,待到那人跪地行礼,方见是名碧衣胥吏:“微臣刑部司门主事郑继宗,拜见祥泰尊公主,伏惟公主尊体动止万福。”

      张月鹿心道刑部来得好快,就听景秀说:“郑监有心。”

      碧衣胥吏又拜:“仆郑继宗代父亲谢公主赞誉。”

      张月鹿听得满头雾水。

      郑继宗口中的父亲乃是宦官郑业。郑业作为六大内给事之一,每日跟在皇帝身边伺候,宫中事情自然清楚。他的养子郑继宗在刑部,此番恰好能给公主当差,露露脸。

      年长女官:“郑主事有何见解?”

      郑继宗叉手低头,毕恭毕敬:“公主奉圣人口谕行事,诸司衙门无敢不应,这几日都在静候上旨。”

      张月鹿眉梢一挑,这话说得八面玲珑,明褒暗贬,意有所指。

      公主不置可否,年长宫官代为开口:“说清楚,你们刑部还是大理寺,总不能是御史台。”

      郑继宗伏在地上:“微臣想御史台自是要回避,大理寺不知如何思量,我们刑部只管七品以下官员庶民,便是来了也是干坐板凳。以微臣之见,不如由公主家令,会同京兆尹和内侍省办事。”

      张月鹿登时皱眉。她对京兆府司法参军吴桐有所怀疑,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他给了横刀,指点去梁府,自己就被诬陷押来台狱?

      她看向公主,景秀立即回望过来。张月鹿心道我哪懂察言观色揣度上意,见公主一直看自己,抿唇挤出个笑。

      一时间,小土牢里,静的虫鼠重新冒头。

      公主一摆手指,宫官说:“郑主事你先退下罢。”

      郑继宗伏在地上忙道:“仆还有话禀报!父亲说家犬闻声而至,还说我愚笨只管听公主差遣。仆已向上官告假,没有公务在身。”

      宫官向景秀感慨:“郑监是有心人。”

      景秀颔首,宫官对郑继宗:“你当竭心孝顺郑监。”

      郑继宗叩头:“一定一定。”

      “去到外面候着。”等到人走了,宫官面向景秀,“该向陛下讨一份手诏。外朝不比宫中,我们只俸口谕,必会有人推脱要核实。”

      景秀:“进宫容易出宫难,一年未必有机会出来一趟。宫官,烦你去教郑主事走趟京兆府。”

      宫官起身行礼:“喏。”

      张月鹿等她离开,又见无人进来,小声朝景秀表态:“我与公主一条心。”

      景秀:“鬼祟。”

      张月鹿瞪大眼睛:“我虽盼公主雷霆手段扫除魍魉,但是公主做得极好,皇权滔滔也不该……咳,最好不要轻易越过司法制度,朝廷既然设定三省六部,当要各司其职。”

      景秀:“法立则上下安,法废则天下乱。”

      张月鹿卖力叫好:“公主高见。公主放心,不管是京兆府、大理寺还是甚么刑部只管放马过来。我定帮你把案子查得铁证如山,让朝廷上下都佩服。”

      景秀嗤笑。

      张月鹿讪讪:“公主宽仁,我一时忘形,绝无轻慢之意。”

      景秀听到轻慢两字,不与她说话,落座屏风后的交椅:“带张小娘子的门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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