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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24 章 得不偿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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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秀:“已经杖罚晕厥,不是有心之过。”
皇后:“犯上是不赦之罪。皇帝就派些做上犯乱的玩意伺候你?”
景秀反握母亲的手,轻轻放入丝被:“儿在宫里有半点磕碰,她们早就来惊动阿娘了。”
谢元灵:“你一举一动哪个敢怠慢。”
景秀:“自然。阿娘,儿今日出宫却有一桩事情。花朝节在曲江宴请京中闺阁,回来后同你曾提起……”
她语调迟疑,不大愿意提起张月鹿。
谢元灵:“你喜欢就多召她们入宫陪你消磨。殿中省女官除却名头不在外面传,也是官帽袍带吃俸禄,怎好累你案牍辛苦……早知这般,做甚么至尊。”
景秀见母亲神情怨怒,忙岔开话题,掐头去尾将张月鹿的案子细细说来。
谢元灵听张月鹿为友鸣冤:“生了副好心肠。”她并不知那是咬她女儿的小狗儿,“怎能让良家小娘子待在牢里,放回家养伤罢。”
她说了一会话有些气虚,只觉今日心生不宁,听了外面事情,忽地问起:“绣球儿。你舅母许久不来,可是随你舅舅出去了。”
谢老太尉因旧伤病逝,皇后恸哭伤神,更加不喜听兵戈征伐,上下便一致口词不提。
景秀:“舅母忧心表哥的婚事,押他去了洛阳斗花赛。舅舅的确不在京中,替父皇安抚巡察在外。”
皇后这才安心,笑容倦色。
景秀替她掖好锦被,悄然退了出去。
延寿宫女使送来一只金篋,是太后拿给景秀的赌注,篋中俱是侈丽首饰。景秀取出一枚瑟瑟石宝钿,其余让人送去凤阁入库。
次日,常朝。
景秀先去两宫问安,再往甘露殿,随绍庭帝至两仪殿视朝,然后回甘露殿整理公文。下午代绍庭帝前往弘文馆视察,留下与诸皇族子弟听讲四经与史书。
她不能每日都来,来则留课许久。
离开弘文馆时日已西斜,到了延寿殿,太后见她鬓插瑟瑟石宝钿,高兴拍手又要拉她博戏。景秀不得推脱,在旁为她计算筹数。
待她回到宫中居所,时已入夜。
书房桌案上文书堆积。
昨日离开台狱,她吩咐下去,于是内侍省宦官内外奔走,去北山县取来文书供状,交到宫内由凤阁女官整理在此。
宫婢点灯,又燃六支银烛。
景秀一份份翻阅。苦主报案、县衙受理、官差搜验,虽未破案,流程无误。
她捏着手中纸张,揣度这些方方正正的字,哪些真哪些假,哪几分是真,哪几分是假,甚至甲语是不是出自甲口。
景秀:“明日提北山县官吏说话。”
她不曾经手查案,但察狱之官,先备五听又验证信。
总要先听他们说说,亲口说。
凤阁女官当即将命令传到内侍省,内侍省不敢懈怠:百十名小内侍连夜在紧挨太极宫的东宫一角收拾出间小院,便于公主召询杂人,又能避开进出皇城的朝臣们。明日所用车辇仪仗、膳食茶水一应种种各司衙门都得通知协办。更选老成干练的宦官第二日赶早出发去北山县。
北山县县令告病回家祭祖,得了消息悔不当初,他授官时也只能在承天门外谢恩,这辈子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迈入太极宫。
徐县尉的同榜好友将他从宫门卫捞出,官服都是借的,身后站着两县的书佐、衙役,个个紧张专注。
内侍宦官教授了基本礼仪,对他们抬脚忘手,也是见怪不怪,只道:“公主问话,需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众人点头如捣蒜。
总算轮到老书佐,身上借来新锦袍已经汗透,他同手同脚进去里面,还未听唱“拜”,只觉毯子绵软如云,一下便跪到在地。
他缩紧脖子,额头紧压手背,深怕自己眼珠子长出腿爬到脑门上冒犯了公主。
珠帘后传来宫婢的声音,老书佐只觉天音妙曼,脑中懵懵浑不知甚么意思,忙将一肚子话抖出——
几时知道凶案,张家仆从口供,去案发地走了几里路,路上说什么闲话。以及张贵女给的二百钱放贷给了李三癞子,另许的一千钱还不曾拿到呢。给的丝制手衣自己带回家,也有人撂到外面,还有拿到县衙显摆,县令都知道了。又讲县令如何推诿,如何同他们商量口供,云云。
景秀都已知晓,先前进来的人说得详细:张家的腊羊肉和山笋炖风鸭味美,老书佐当时吃得急,被风鸭骨头卡了嗓子。
室内静穆,宫婢唱退。
公差们依次入内,足足两个时辰方才都讲完,候在院子里也不敢交头接耳。片刻有使婢出来传话,公主赐食。内侍领他们在门外谢恩,各自揣着一块寒食果子欢天喜地离开。
景秀起身走向偏室。
先备五听,又验证信。
九尺大桌上摆放各色稀奇古怪的玩意:各色毛发、泥土、树叶、布丝,几块鞋底板样的石膏,一些木屑、一捧碎瓷……
“我等也不知这些要做甚么,张女郎开口,我们便都收拢了不曾乱动。”
景秀左手戴上榴膜手衣,右手持张月鹿的状纸,与桌上各色零碎物件一一参照。
张月鹿仿佛就站在身旁,句句另辟蹊径,字字庖丁解牛,将事发经过讲得处处有据可依。
只是,辞状行文不合规制。
凤阁蜡炬又燃了半宿。
三月第一天,正是每月两次的朔望朝参,九品以上京官千余人悉数入宫朝拜。
五更三点,景秀离开延寿宫。
按规,此时文武百官已经分列两道进入宫城。等到甘露殿,会见到尚衣奉御为父亲穿戴衮冕。
彼时,群臣已行至两仪殿,由殿中侍御史领唱班序,而后通事舍人引三品以上官员入殿,四品以下立于殿外丹墀。
五更五点,太乐署奏乐,皇帝升御座。
太极宫中一切都有章可循,礼法完备。
景秀站在殿后廊庑听千人齐齐山呼“万岁”。
小会说大事,大会不说事,朔望朝参不会太久。果不其然,片刻后退朝,绍庭帝心情极佳:“我儿事情如何?我还道他们要在朝会上嚷嚷你,备了一肚子办法。”
景秀:“我陪阿父办完公务便去处置。”足以让狱中小女郎知道官家明察秋毫之末。
绍庭帝微一顿:“奏本让殿中省整理,本就她们事情。”
公主会意:“阿父今日也歇歇。”
景厚嘉悦然:“好,听你的,为父今日歇歇,等我儿回宫说趣来听。” 说罢,让车辇往内宫。
待到御辇走远,景秀方才下令,简仪便车前往台狱。
车驾行至半途,太尉府来人求见,说是老山人请公主去府上一叙。
谢老太尉年轻时初露头角,卢家以婢生女嫁他笼络,他后来知晓视为毕生之耻。原配经历夫妻和离、独子战死,便去了六御山出家。谢老太尉死后,谢伯朗将她接回,供养如自己母亲。谢府上下都尊称一声老山人。
景秀见她,是在表哥谢邦堂的婚礼。太后当时感慨,一品诰命都不要的出世山人,见亲孙成家立业也会喜极而泣,血脉情便是如此。
景秀猜测是为表哥谢邦堂调回京师一事。自古将军出征,家眷留京。现在谢伯朗夫妻北征,一儿一女一侄都在边镇,自是引人非议。
驾临太尉府,老山人和长房媳出迎。景秀察觉两人目光有异,果然进到内室,两人立即请退。
侧室门缓缓推开,礼部尚书朱鲤跪坐在席,见景秀俯身而拜:“微臣拜见公主,恕罪恕罪。”
景秀立足不进。
结交朝臣是大忌,密室私会更是意图鬼祟。自己那些乐于结交大臣的叔伯姑姐,皆是以权谋私、享乐纵欲之辈。
朱鲤:“公主恕罪,太尉与郡主为国奔走在外,微臣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景秀望向空空无人的上座。此间主人早已离开,可她仍旧能够感受到那道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影随形,如芒在背。
景秀:“非礼勿言。非礼勿听。”
“微臣谨听教谕。”朱鲤端手,“微臣有一喜一忧一请。”
“一喜。公主在台狱外训斥不法,朝中多有震动。公主知政事、明刑律,敬法守礼,已在外朝立威。微臣恭喜。”
景秀肃然不语。
朱鲤话音一转:“臣喜中有忧。外朝小事,何须公主出面?从来皇子们不授职都不能经手实务。”
朱鲤:“公主有所不知,礼部和御史台这两日人心躁动,百官无心政务,若非臣竭力安抚,有些人早就要闹到陛下面前。”
他见公主不语,说得更加明白:“此事办妥,公主同时得罪礼部和御史台,不过得到纪国公府感恩,要之何用?办不妥,朝野则生轻视之心,陛下亦会觉得往日太过器重公主。”
“计其所得,反不如所丧者之多。”
景秀看着朱鲤嘴唇张张合合,心中一阵索然:我之臣属,难道尽是品性卑鄙之徒?
景秀:“你秤上可有国法纲常?”
朱鲤心中猛地生出一个念头想要抬头看她,随即只是俯身更低:“枉杀无辜,罪不容诛。身为礼部员外郎,治家不严,自该领罚。罢了他的官、刺配、流放都容易,过段时间微臣来处理。只如今这个节骨眼,公主千万不要做了别人手里剑,让大家离心离德。”
“公主请看朝中。你舅舅前脚刚走,陈并顶了兵部尚书,景允升做门下侍郎,许天青重回御史台,此辈都与我们不是一条心。”
“太尉在前线,刀光剑影,更需后方安定。”
朱鲤掀起眼皮,门前少女背光而立,身影竟似巍巍,当年谋策已因老太尉驾鹤而告败,但他为之倾注了许多心血,此刻不免遐想:眼前人戴十二旒冕是何等的少年天子气象。
朱鲤心中失落,不知为谁:“公主加尊号、立庙堂、外置府宅诸般事情,礼部出力甚多。小小一个六品员外郎不足轻重,可大家为公主抛头颅洒热血,顶着满朝唾沫,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他们会怎么想?这算什么?狡兔死走狗烹?”
朱鲤:“成大业,最怕人心浮动。”
朱鲤:“而人心,经不起一点风吹。”
朱鲤:“公主在台狱呵斥那群尖嘴猴,这是立威。立了威,该施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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