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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23 章 大长公主 ...

  •   司狱连滚带爬的站起引路,突然又想起了件事,半点不敢遮掩:“我……卑,卑职台狱司狱小吏,禀告,祥泰尊公主殿下知晓,方才来人探监张氏。是,长宁公主府。”

      景秀不置一词。有段时日不见那位姑姑了,看来纪国公府也是善于结交权贵,攀附宗室。

      台狱案犯大多等不到秋后问斩,狱中向来人迹罕至,刚一步入,寒气如箭雨来袭。

      司狱高举火烛前面引路。走过通道,拐弯便见前方牢房前有一人负手而立。

      景秀抬手示意侍从止步。

      绍庭帝兄弟姐妹十三人,长成有九人。其中五位公主,只一位最尊贵,乃是绍庭帝胞姐,大长公主景睿之。

      从前景秀常听人提起她,祖母念叨她、阿父想念她、叔伯姑姨们议论她,连去世的外祖父也曾品评,‘定鼎之功,唯大公主与吾比肩’。

      景秀在零碎声音中拼凑出一个神秘巍峨的身影:祖父早亡,祖母羸弱,当年宣州侯府全赖这位姑姑一力支撑。大乱之际也是她定策天下,权衡四方。

      经年不见,一遇便知。

      兜帽投下阴影,仍能窥见天家姐弟容貌几分相近。目光递来,是景秀许久不曾承受的千钧审视。

      “该醒了。”

      景秀伸手推开牢门。

      姑姑怎会在此?她与纪国公府何等交情?竟能让她亲至台狱?还是另有他事?

      她心思全在身后,抬手掩鼻才惊觉异样,土牢里血腥味骇人,没了火光只隐约见地上趴伏一团人形。

      景秀急上前探了鼻息。

      万幸,活着。

      景秀心中一宽,猝不及防间手上钻心剧痛,她双目圆瞪,喊也不是,打也不是,只能伸手去掰。

      张月鹿疼地浑身战颤,却是死咬牙关不松口,她趴在地上等得此时,这不管不顾的一口咬下,真是痛快!

      景秀推她额头,入手滚烫,摸了一手湿黏,又去掰她下巴,数年的养气功夫都快绷不住了,低声冷斥:“松口!”

      张月鹿哪有甚么力气,迷迷糊糊也察觉到声音不对,叼着人家手指,努力扬起头,充血的眼珠慢慢聚焦。

      模糊瞧出是个少女。张月鹿胸腔撑着那一丝气力顿时泄了,摔回草堆,疼得浑身痉挛,像一截断了的蛛丝挂在枯枝头被风吹乱。

      景秀看着自己手指上牙印和血水,脸色晦暗不明。

      张月鹿趴在地上嘶嘶抽气,她自认不是不能吃苦受累的人。可当第一棍砸下,她痛的什么豪情壮志都抛之脑后。

      疼,疼得撕心裂肺,疼得筋骨皆断,疼得连自己喊什么都不知道。

      豆大冷汗如水一样往下流,咸涩得眼睛都睁不开。

      打到第七棍,她早没力气喊了。牙关都咬不紧,津液从嘴角滴落,只剩下一丝出气。

      痛,是石盘在后背上碾,皮肉一片一片,骨头一寸一寸咔咔细碎,压烂了,碾碎了。

      痛中又带冰寒,石盘刺出万千银针,扎透皮肉,钻在骨头上。痛的牙齿打颤,痛的全身发抖,痛的脑子混沌一片,痛的想要杀人。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用刀剑砍死他们,用石头砸死他们,用手指掐死他们,用牙齿咬死他们!

      这群混蛋,去死吧!

      这狗屁世道,毁灭吧!

      ……

      “抱、歉。”

      景秀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听错了,或是记错了。这狂狷儿自是该致歉,该请罪。

      可在这里,台狱方寸之地,四面高墙,湿冷昏暗。

      景秀一路走来,阴风在空荡荡台狱里呜咽,其中的痛苦、哀嚎、恐惧、哭泣、愤怒、怨恨、咒骂、杀意都在这间小小囚室里具象……困兽伤人,天经地义。

      可这声软软呜咽,裹着浓浓歉意,顿时刀风剑雨忽惊弦,拨开一隅晴空。

      景秀沉默,不知该给予雷霆还是雨露。

      张月鹿刚刚恍惚听到少女声音,料自己误伤人了,剧痛和愧疚撕扯的间隙蓄了些力气:“可,可有伤着你?”

      温柔真诚又小心翼翼,如同地方上书里的祥瑞异兽一样不合常理。

      景秀将手指擦拭干净:“因何下台狱?”

      张月鹿疼得无力,思绪如沙一拢又散,恍惚道:“我,我不服。”

      景秀正要再问,又听她喃喃问:“你…谁?”

      看来是清醒了。

      景秀往前踱了两步:“抬头。”

      张月鹿侧脸趴在草堆上,喘息都无力,觉察到有人靠近才掀开一只眼皮朝上瞥。

      不知为何,外面忽然有了火光,自半掩门隙映入——珠编翘头履,越绫织雀羽,系金袋、挂凤佩,乌发半挽半垂,美人如玉,天仪秀姿。

      有一瞬间,张月鹿脑中空白。

      狗屁世道的主宰之一站在面前,越是华美越是可恶,越是和光同尘,越是凌驾众生!

      景秀看清了她的狼狈,也看清她目光中震惊后难以掩饰的恼。黑暗中的愤怒到愧疚一视同仁,此刻冒犯只针对自己。

      张月鹿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帘,紧绷的腮帮亮出下颚骨线像一柄剑。

      景秀俯视她:物中异类,是怪诞,不是祥瑞,自古圣明天子都是罢奏祥瑞,不言鬼神。

      短暂而漫长的僵持。

      理智让张月鹿低头,她支起手肘,缓慢拖动四肢,喘息沉滞:“拜、见……”

      景秀咽住免礼两字,等待她屈服或不屈服。

      拜见两字用了太多气劲,张月鹿滚了滚喉咙,“公主”两字含在舌尖,血腥和剧痛一并激沸,她猝然跌落。

      景秀慌得扑上前,掌心仿佛托了一段软绫,一朵娇花。她不敢用力,意识倏忽飘远:伏跪车驾前的小小身躯里原来不是一截钢锻铁铸的脊梁,是温热、柔软、脆弱,是不堪风雨。

      “来人!”

      景秀被自己声音吓到,仓惶低头,一瞥而已。怀中少女全没了花朝宴上的醉态尤倜傥,长睫羽难掩乌青,玉面颊伤痕斑驳,急促喘息牵连了景秀双臂颤栗。

      “来人。”

      景秀看张月鹿,见她双目紧闭嘴唇干裂,吐出沉重灼热的气息像一条蛇要来咬缠。

      “来人!”

      刚刚赶到囚室外的司医满头大汗,蹑足敛息蹿入,探息把脉一番查看:“禀公主,观脉象暂无性命之忧。”

      “好。小心照料。”

      景秀急逃出间牢,趋步往外走了几步,在湿冷昏暗的通道里被阴风吹得一战栗,霎时想起大姑姑,稍一迟疑抬步离开。

      台狱外,宫人静待,禁军森然,官吏们依旧伏跪在地。

      大长公主景睿之不知去踪。

      景秀伫立片刻,承天门上传来暮鼓咚咚催人归,她稍一迟疑登上车驾。

      女官唱喝,盾士青骑,羽仗华伞,天家规仪威严。

      大小官吏们起先不敢旁顾,有人冒出一声“恭送公主”,其余人争先高呼,三五次之后,声音渐齐,而公主车架已然远去。

      回到太极宫,景秀先往甘露殿,郑业告知:“圣人正与臣公议事。”

      说话间,便见一青袍官员拾阶而下,衣摆飒飒生风,甚是气宇轩扬,正是新上任的检校御史中丞许天青。八年未见,景秀幼时记忆早已模糊,连他目光中的抗拒都已生疏。

      许天青脚步一顿,缓缓叉手,躬身行礼:“检校御史中丞许天青参见公主。”

      景秀进了甘露殿。绍庭帝坐在殿中,面上踌躇不定:“许天青脾气还挺大。”

      尚膳局进了茶点,景秀端到绍庭帝面前:“阿父用他,自有可用之处。”

      景厚嘉悦然:“不错。御史台就是要用这样的人。”他吃了几口膏饮,目光瞥向景秀:“我儿去了台狱如何?”

      景秀照实讲述:“台狱官吏乱用刑法,将张家小娘子杖刑晕厥。”

      景厚嘉大骂:“坏朕天下者此辈鼠狗!”

      郑业进来禀报:“中书侍郎刘劬觐见。”

      绍庭帝嗯了一声,思量道:“那……谁家小娘子的事,你放手去管。乡里无赖都知道打狗看主人。”

      景秀:“我有泰山可倚。”

      景厚嘉大笑:“阿父永远是你的倚仗。玩去罢。”

      景秀行礼告退。

      迈出甘露殿,便见一个紫袍官员拾阶而上,正是中书侍郎刘劬,稳坐中书省八年,朝中都称圣眷浓厚。他添两鬓白发,人也圆了三圈,不愧伴食宰相之名。

      景秀移步殿门侧边。

      刘劬气喘吁吁地一抬头见她,忙正衣冠,行臣子礼:“臣刘劬拜见公主,公主万福。“

      景秀回礼:“刘公安康。”

      刘劬避立台阶一侧,景秀从他面前走过,上了车驾去延寿宫,还是不见景睿之。

      她每日晨昏定省,太后只当寻常,塞给她一把瓜子,拉她坐下看宫婢们耍毽子:“无彩不戏,我家公主也不能吝啬,快快押注一二。”

      延寿宫群婢欢笑起哄,景秀输完一套首饰,太后叫人搬出两只金篋。景秀又坐了会,请辞要往立政殿才脱身离开。

      宫婢捧来妆匣,景秀稍作妆点进了母亲寝宫。

      立政殿经年不散的药味,自童年一直弥漫到今,愈演愈浓。景秀幼时常觉害怕,华帐中沉睡的母亲会在某一天永远不再睁开眼睛。年幼公主总是久久守候母亲的床前,等待她睁开双眸。

      “公主来的巧,刚刚妃嫔们来问安,殿下还醒着。”

      皇后体弱,立政殿一年不断地龙,景秀一进入内殿就觉热气扑面。幼时她常喜欢赖在父皇怀中,但一到立政殿就闹着下来,惹得皇帝吃味。

      景秀慢下脚步,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父亲一起来了。

      双鬟宫婢,辟邪金帘杆,撩开一道一道帘幔。紫绡流苏帐,水晶钩勾,白玉床,立政殿里成设经年不变,连光阴都不许留下痕迹。

      此间主人亦是如此。

      谢元灵听得女儿轻唤,轻轻眨了一下眼帘,从神游中落回人间,羽扇睫毛拂过她苍白肌肤,聚拢温柔笑意。

      景秀垂手坐在软墩上,轻声同她闲话:“阿娘今天精神甚好,可要进些吃食?方才在太后宫里,儿吃了一盏白糖饧粥。”

      谢元灵从锦被中探出手,景秀以为她不舒服,连忙上前握住:“母亲?”

      谢元灵托住女儿的手腕,景秀修长光洁的手指有一排牙印。皇后的威严在轻缓语调中铺展:“哪只狗儿,可杖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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