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第 22 章 一临台狱 ...

  •   今日无朝会,宫中甚是安静。

      绍庭帝夜宿新宠美人处,御膳送至,琳琅满目。

      美人劝酒,绍庭帝吃了数杯,摆手不肯。美人恃宠而骄,端了酒杯往他嘴边送:“让内官去甘露殿搬来奏本,省却陛下来回腿脚。”

      绍庭帝:“岂可让阉竖触及政务。”

      二八美人正明艳,敷衍也是娇滴滴:“陛下英明。”

      绍庭帝又吃了半壶千秋醉,又让人送来波斯葡萄酒与娇美人共饮。好一阵温存,御辇回到甘露殿。

      绍庭帝景厚嘉迈入阁间:“我儿在呢。”

      景秀出迎:“阿父。”

      景厚嘉:“可用午膳?”

      景秀:“在立政殿陪母亲吃了西施乳。”

      景厚嘉四下打量:“今日烦事可多?”

      桌案上放着中书省草拟、门下省审核,送来请印的诏令。一事清明祭祀,一事春闱科考。

      绍庭帝拿起一观:“政事堂议定,由吏部考功郎中主持今年春闱。我儿如何看?”

      主持春闱正科之事,去年就争过,今年终让吏部胜出了。

      景秀:“礼部侍郎知贡举,至今不过五六十年。”

      绍庭帝:“我看礼部尚书有忿,千秋诞叽叽咕咕,清明祭祀诸司协调也是年年叫苦。”

      景秀:“本就礼部职责所在。近年,陛下每特敕邓王享祭,宫人朝陵,无不风调雨顺。”

      绍庭帝:“去年谁人朝陵?”

      景秀:“卫尚宫。”

      绍庭帝颔首:“照例。”又道:“取印玺。”

      殿中省尚服局司宝女官领人入内,身后宫婢们手端金、银、象牙诸盘,盘中是各制宝函,宝函中各有一枚印玺,乃为皇帝八宝。

      绍庭帝拿起那方常用玉玺,亲自沾上朱砂,双手平举,重重压下,顿了顿,缓缓提起,观摩印迹,深觉完美,方才让女官取走:“送去尚书省,奉旨执行。”

      尚宫局典簿依次搬来景秀上午整理好的公文。

      奏抄皆是朝廷日常政务,已经由政事堂宰相们审省,奉给天子过目。绍庭帝一目十行,连续画‘闻’批准。

      照例,宫婢上前为绍庭帝推揉。

      不同于奏抄,奏状需要皇帝裁决。绍庭帝看了几份都未批示,突然大发牢骚,摔了奏状:“吐蕃蛮夷,无礼狂妄!”

      景秀起身拾起奏状放回托盘。

      绍庭帝摆手让宫人全部退下:“吾儿看看。假舅舅到底不如真舅舅。”

      景秀翻开,看完便阖上:“寔娄高将军事无巨细,俱是琐碎事。”

      寔娄高本为拓跋部乞儿,被谢老太尉收在膝下,在十八义子中最得器重,举荐他继承河西都督一职,掌四郡兵马。

      八年前吐谷浑犯边,绍庭帝撤了他职,后来谢老太尉力挽狂澜,一骑退敌。寔娄高也官复其职,重新坐镇河西都督府,如今掌张掖、酒泉、敦煌三郡兵马。

      景厚嘉见女儿神情如常,端是天家气派,心中倍感自得:“吐蕃蛮夷也配求娶我大尚朝的公主,放心,阿父不会理会。”

      景秀感到他目光炙热殷切:“儿不担心。阿父治下朝政稳固,兵强马壮,何须远嫁公主求得一时苟安。”

      “自然。”皇帝远眺殿外,缓缓说,“朝臣们所言没错,吐蕃知道你舅舅北上,以为我国中无大将才如此狂妄。”

      景秀:“舅舅总想亲自上阵,可阿父治下疆域万里,怎能托于一将之身。”

      皇帝:“你舅舅可不爱听这些,让他知道,这次回来可不给你带礼物。”

      景秀:“我父坐拥四海。”

      景厚嘉合手大笑:“为父常不知赏赐你甚么好,四方进贡,万国珍奇,但凡能掰开,总要与你一份。这许多年,什么都不稀奇了。”

      景秀想自己宫室、府邸里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今早去延寿殿问安,太后与我说了许久宣州旧事。”

      景厚嘉:“年老思乡,今年让宣州府多送些土贡。嗯,再选旧邸附近十名妇人入宫伺候太后。说得口渴,我儿可要吃红荔紫苏饮?来人。”

      小黄门领命,去内侍省传旨。

      宫婢端来红荔紫苏饮子。

      突厥进献的双狮赤金托盘,汉宫旧藏的昆仑羊脂玉杯,南海九窨红荔花,暖房二月紫苏叶。天下至宝皆在太极宫,还有甚么奇珍?无非祖母那句“吾家人久不得一桌吃饭嗳。”

      景秀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咽下盘旋舌尖的小小忧愁。

      她每日除了整理公文奏本,还要一件重任:绍庭帝为广进谏言,让地方官、百姓的上书不再经由尚书省查阅整理,直达内廷。

      地方上书,多是贺表,多是洋洋洒洒的歌功颂德,也有仿佛要出奇制胜的,写着写着就不对劲——这个找旷工属下摔断了腿;那个上司觊觎自己妻子;这个儿子调皮,自己死了请皇帝不要荫赏;那个小女儿出生就长牙请入宫……更有甚至,什么胡商骗走家传宝剑,什么弟弟亡魂要争家产,不一总总。

      百姓上书,更是千奇百怪,常有取东海水浇灌玉门关的献策。

      绍庭帝每每无语,后来交给女儿,再不管这些鸡毛蒜皮。今日景秀一连看了两个时辰,只有一封川西土番长官的字迹难辨,其余好歹字是字,图是图。

      征调入京的官员陈并前来觐见谢恩,绍庭帝好一阵勉励,又与他说了许久话。刚回阁间,内常侍郑业禀报:“圣人,京兆尹闻人端方请禀事。”

      郑业声音不似其他太监,低沉又不失恭敬。绍庭帝皱了皱眉头:“他无事不登门,来麻烦了。”

      “宣,闻人端方,觐见。”

      闻人端方着四品绯服,腰间十一金带銙,戴官样幞头,穿官样乌靴,候在承天门外。

      监门校尉抽出门籍,念了闻人端方的身份官爵。内侍领他入宫,路过太极殿、两仪殿,来到甘露殿外。进殿前再次核对门籍,验官印,监搜身。

      闻人端方整理官袍,入内面圣。

      绍庭帝开口便是赐座:“爱卿素来不烦扰朕,何事耶?”

      闻人端方行礼谢恩:“数日前,京兆府有百姓击鼓状告礼部梁员外郎之子带人伏击良家女子,致一死两伤。”

      绍庭帝:“无法无天。可抓了?”

      闻人端方:“事涉六品朝官,臣不得不谨慎。”

      绍庭帝:“六品?二品又如何,朕将帝都托付你,岂可畏惧权贵。”

      闻人端方:“陛下明鉴,受伤的张氏女郎和微臣女儿是手帕交,来往密切,臣欲避嫌。”

      绍庭帝:“你京兆府秉公办案就是。那,让大理寺或是御史台同审理。”

      闻人端方:“御史台,便利些。张氏女郎正好在御史台。”

      绍庭帝大笑:“哈哈哈,爱卿你这伯父办事拖延,人家小女郎冤情不得舒展,告去御史台了。”

      闻人端方:“微臣听闻,张家女郎是被御史台抓去下了台狱。”

      绍庭帝一愣皱起眉头,随即大怒:“六品员外郎,好大官威!朕的御史台成了他私牢。来人,宣许天青。”

      闻人端方欲言又止,躬身退出。

      殿中再无他人,景厚嘉余怒未消:“许天青这御史怎么当的。不行给我滚回扬州!你表姐不知得了多少好处,说了几箩筐好话举荐他。”

      景秀自闻人端方进来就肃立一侧,此刻方才行到殿正中,站在闻人端方同样位置:“臣请禀。”

      绍庭帝:“我怎不知你们关系好?”

      景秀:“儿非为升阳郡主开脱。花朝节,陛下令儿宴请京中闺秀。张家小娘子回府途中,恰逢梁氏子在朱雀大道追逐百姓。彼时便起了争执,儿正好目睹,但见金吾卫来了就不曾过问。”

      绍庭帝:“原来如此,刚刚怎不说。”

      景秀:“陛下与朝臣议事,儿得许旁听,乃是陛下恩宠。不得垂问,岂敢插话。”

      景厚嘉感慨:“吾儿重礼守规。唉,外朝内廷,谁都不如朕的公主懂事。”

      景秀:“阿父从前教我读书,其中一句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景厚嘉大手一挥:“去。”随即抚须笑吟:“授,祥泰尊公主权宜,五品以下官员生杀予夺,不必请旨。”

      景秀刚出甘露殿,殿中省值守女官趋步禀报:“已遣人传令内侍省备车驾。”

      御史台,台狱。

      邢狱之地,厉鬼避让。

      比之更彻骨寒透的是皇帝突然而至的圣旨——

      “圣人口谕!授祥泰尊公主权宜,五品以下官员生杀予夺,不必请旨。”

      台狱前,官吏列队,叉手行礼。

      御史台上下人人口舌犀利,一番说辞无可挑剔:“张氏因旧怨挟忿,于白昼纵马至朝廷命官宅邸前高声辱骂并向院内投掷瓦石,毁伤门户,惊扰官闾……”

      “依律,闹市驰马致乱,笞五十。”

      “往官私住宅投瓦石,笞四十。”

      “兵刃斗殴,杖一百。伤人,徒二年。”

      “殴伤六品以下官员,徒二年。”

      ……

      总之,纪国公府小娘子端是跋扈恶毒,其罪罄竹难书,不重罚不足以正国法。

      景秀早知事情缘由,至于张月鹿品性,更无怀疑。此刻听这台院侍御史颠倒黑白,并不反驳追问,只道:“御史台,掌邦国刑宪典章之政令,肃朝列,纠百官。”

      台狱众人闻言,皆是暗暗松了口气,心中巨石刚要落下,猝然就听公主问——

      “给事中、中书舍人,何在?”

      台院侍御史膝盖一软。他虽是从六品下,却授恩穿得绯袍,除初一、十五朔望朝会,时不时也能见上天子。从不曾听过祥泰尊公主声音,岂料金口一口,全是杀机。

      御史台纠察百官。张氏位列那般?官居几品?轮到你御史台抓人?占了州府衙司的权柄。

      何为三司受事?御史台设台狱,是与门下省给事中、中书省中书舍人一起理冤讼。那两位在哪里?怎让你独独受累。

      官场历练多年,岂能听不懂。

      台院侍御史折腰而拜,请罪认罚:“当时情态紧急,微臣又怕张氏在京中行贿狥情,便想事急从权。”

      景秀端坐四驾金骆车:“孤所知,察狱之官,先备五听,又验证信。”

      宫人置足凭,景秀莲步而下,行在弯腰如折的官吏们中间:“人证、物证都能印对,疑犯依旧狡辩,才会按照法典拷掠。”

      来晚了,杖刑之下,人已昏厥。

      “是也不是?”

      台院侍御史没料到公主不但博知政令,还通习法典。他拟了一肚子糊弄话,此刻半个字说不出口,扑身伏跪:“回,回公主。张氏刁民目无法纪,欲行刺朝廷命官,此乃蔑视王法,非比寻常罪。”

      景秀:“陛下宽容,绍庭元年、三年皆有诏天下。十五以下、七十以上,不得用刑。”

      “是也不是?”

      三月春分也萧瑟,台院侍御史五体伏地,簌簌发抖。其余帮众见此,如镰刀割麦尽数伏倒,咚咚叩首请罪。

      连得不相干的吏员们都跟着哀求饶命:台院侍御史位卑权重,公主倘若忌惮一二,指不定拿谁杀鸡儆猴。

      青衣女官呵斥失礼,满地官吏噤若寒蝉。

      御史台前一片死寂,但听祥泰尊公主金口又开:“督察百官乃是御史台责任,汝等之罪,自有国法。”

      雷霆,

      雨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 22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