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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19 章 终南山县 ...

  •   启明高悬,天光尤暗。

      张月鹿坐在案边,折好信封,按上火漆。

      她昨夜迷迷瞪瞪睡了会,乱梦杂乱,惊醒再难入眠,索性起身给闻人贞回信。她那小青梅冰雪聪明,张月鹿重写了两遍信才觉妥当。宦海多风波,无论后面牵扯多少人,闻人伯父不知者不罪。

      顺心见内室烛光隐隐,探头见张月鹿面色冷峻,又想昨日事情心里忐忑,一时不敢卖弄口舌。

      “两位大人可曾回府?”

      顺心忙道:“奴婢去问。”

      张月鹿翻箱抖出件素色缺胯袍,系上蹀躞带,洗漱完毕,走到桌边端碗饮下汤药,包了两碟早点。

      藏韵院下人聚在廊边,个个面色戚戚。张月鹿不喜人多口杂,院中只七八女婢,又兼她平日怜小惜弱,尽些挨欺负告状都不会的只知躲起来抹眼泪。

      张月鹿朝她们摆手,一言不发径直往马厩,却见马奴儿甚是无措。此刻马厩中只余一匹黑马可用,名唤摧城。

      摧城不如筋斗云高大俊美,不如艾叶青迅疾聪慧。张月鹿初见时,喜它毛色纯黑,凌厉威风。奈何摧城与她甚是不谐,拢共没骑几次。

      张月鹿拿出回信交给门房。

      门房为难:“小主人急否?门房现下没有人手。”

      张月鹿:“去叫小崽子跑一趟。”

      门房:“崽郎刚刚随老管家出府。”

      难怪大户要驯养家仆上千。遇到事情,马也不够用,人也不够用。张月鹿:“等你换班。”

      门房接过赏钱,轻手轻脚开门恭送小主人出门。

      时近三月,天气转暖,晨风不割面。

      三两官员骑大马、着红袍、戴官样幞头,金锷革带一侧插笏板,一侧挂金银鱼符。扈从们手举火炬,站在四周隔开人群。

      张月鹿听旁边低粗声音感慨,“大丈夫当如此,进士及第、娶五姓女、埋北邙山”。

      书生模样男子不屑:“旧黄历也。我当娶公主做天子婿,着紫袍为百官长。”

      张月鹿哂笑。

      春闱在即,长安多了不少外地考生。借住在亲仁坊的书生家世不会差,看他书童身背锦盒,不知要去谁家行卷。

      更多贵介还在家中酣睡,坊街上走动的多是为主人买早膳的仆从。武侯铺一个年轻差役大概是没见过早起的贵女,频频偷看张月鹿。

      坊门一开,张月鹿催马而出。

      她并未走远,在坊门边驻马等卞纸砚。

      左等右等不见人,走也不是,等也不是。张月鹿正是心焦担心,却见门房领顺心急匆匆小跑而来。

      顺心怀里揣着一只鸽子。

      她受了张月鹿冷脸,愈想越忐忑,见不知哪儿飞来的毛畜生竟敢停在笔架上拉屎,举起鸡毛掸子满院扑打。其他女婢瞧见,告知是小主人养得鸽子。顺心非要出来报喜,内宅女婢轻易不得出府,门房实在经不起她闹,只得陪她出来看看,还真让她瞧见张月鹿。

      张月鹿微惊,时人没有驯养信鸽的习惯,她重金寻来几只孵化繁衍。她本性不爱饲弄,养了一段时间就送去东郊工坊。

      张月鹿一喜,接过信鸽。

      昨日傍晚,张月鹿回府前让东郊工坊伙计带回去一封信,询问关于女仵作的提议,北山县和终南山县两位县令如何。

      “来的正好。”张月鹿取下信鸽腿上小竹管,登时僵住,竹管口缘残留封蜡,管中空空,没有纸条。

      她不甘心将竹管翻来覆去,又将鸽子扒拉一通,气得无话可说,只能安慰自己蒋姨稳妥,飞鸽传书难料,就算写信也是语焉不详。

      张月鹿瞪着信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赏你白米一粒。”

      顺心正等张月鹿夸奖,就听她说:“你回府。让马奴儿来此守候,见到纸砚就让她……去我们与贵人马车分开的岔路口等我。记得一字不落。再到正门告诉知客,如有东郊工坊伙计上门报信,酒肉齐备,租车送回。”

      说罢,张月鹿叹息,倘若菀奴在,何须自己操心这些:“派人去看看病得怎样,是死了要办丧事吗?这么久没个消息。罢了,去医馆雇几个药童送去她家,别给累坏了。”

      顺心低头称是。

      张月鹿口出恶言,心里还是不太痛快。好容易排队出了长安城,黑马摧城撒蹄跑起,两颊呼呼风啸,她才觉得喘过气。

      晨光微曦,她驻马山道,鸟鸣虫叫,树木森然,卞纸砚、徐县尉、女仵作不见半个人影。

      想来也是,他们脚程哪会如此快。

      张月鹿有些后悔,还是该先去北山县,免得白白耽误时间。倘若真有什么变故,蒋姨也不会等在东郊工坊。

      “东家。”

      突然一声惊呼,山道转角来了一行人有男有女,肩扛手提锅碗席被。张月鹿都认得,都是东郊工坊工人。

      领头女子口齿清晰:“蒋大管事让我们来此听命,我们不认得路,耽搁了小半宿。”

      张月鹿担忧山林野兽:“段师傅你们几时出村?”

      段铁匠:“烧了半条火把,天就亮了。怎就东主一人?小卞呢?”

      张月鹿苦笑,如今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个人丢没丢都不确定。她道:“你们分两人去春明门等她。”

      段铁匠疑惑:“东主没见到我们的人?蒋大管事怕与你错过,让人带信到春明门等你,还放了几只鸽子。哎吆我这记性,我这儿也有一封。”

      “大概我快马疾驰没留意。”张月鹿忙接过信,感慨蒋姨细致。

      蒋怀莲在东郊经营,常在周边州县来往。她所知,这位颜县令执拗迂腐。在终南山县,商贾不能穿丝衣,妇女皆要纺织,乞讨要下狱充役。凡是夫妻官司,他总先打丈夫五大板子,认为男人治家无德,才让妻子闹到官府。

      因他顶着颜回后人的名头,又擅长儒学经辩,御史台也懒得招惹这牛脾气的七品县令。

      张月鹿翻开第二张信纸,皱起眉头。

      昨日工坊伙计回去一说,蒋怀莲察觉不妙,虽是县尉掌管治安捕盗,但拦路截杀出了人命,此等大事,北山县令岂有不出面的道理。

      张月鹿捏着信纸:“蒋姨几时去北山县?”

      段铁匠:“同我们一时动身。”

      张月鹿算了时间,又看了一眼信纸,女仵作的话在脑中盘绕,春秋决狱,原心定罪……该走一趟终南山县,会会那位颜县令。

      她指点东郊工坊几人,如何保护现场,如何搜查线索。段铁匠在外行事上从不与她犟,还教徒弟一一记下,如老母鸡似的领群鸡崽。

      张月鹿也放心她,叮嘱完毕,翻身上马急赶去终南山县。

      终南山县虽也是京畿县,与北山县一比真是萧条。店铺门头的旗招都小三圈,唯有衙前大道算得宽敞平整。

      张月鹿还未下马,门前持杖衙役大声道:“午后再来。”

      张月鹿拱手问:“还要请教。”

      衙役回礼:“县衙都是午后坐堂。”

      张月鹿不解:“晨鼓响,天子早朝,公相上班。便是京兆府也是早早坐堂办公。”

      衙役摆手:“县里怎好和长安相比。”

      小鬼难缠,张月鹿从袋中摸出早准备好的一环钱,刚要递去,就听衙役说:“何况我家县令今日外出。”

      张月鹿心中一沉,难怪蒋姨察觉北山县县令态度怠慢,仍然没有提议将案子转到终南山县,甘蔗一头不甜一头磕牙。

      眼看终南捷径是走不了了,她便要离开,忽想张灵蕴说千金之子不惜一文,便仍递铜钱给衙役:“不办?是不能办,还是不愿办?还是人不在了办不了?”

      衙役双手背在身后:“我家县令今日要出门办公。”

      州县最重要的公事就是收税收粮。现在正逢春耕,司天台算了时令,颁布各地,好让百姓知道几时松土,几时下种。张月鹿狐疑自己冤枉了人:“贵县令出门颁布农时?劝克农桑?”

      衙役仰首:“我家县令出门采诗。”

      采……诗?!

      张月鹿仗着自己没有通报姓名:“他疯了吗?父母官不为百姓做事,只图游山乐水附庸俗雅,朝廷俸禄岂为养这等蠢虫。”

      “何人喧哗?”

      门里走出中年男人,布衣布鞋,束发扎布巾,一只袖子高高挽起。

      衙役端正行礼:“回禀县令,是个小女郎。”

      张月鹿移步紧挨着摧城以便随时跑路。

      颜县令整理衣衫,抚须道:“我听你言辞,是有些见识的小女子。天子听政,卿士献诗以观民风。春光当时,好男子当躬耕,好女子当桑蚕,怎好白日纵马过街。”

      张月鹿听他柔声细语,一肚子闷气更胀:“我不但纵马过街,还不带帷帽不带随从,颜县令要将我下狱?”

      颜县令:“帷帽乃是胡人穿越沙漠所戴,我中土女子本就不佩戴。至于随从,圣人怜惜民力,步丈列国……”

      张月鹿听得心里犯嘀咕,这位不会是要恢复周礼的纯儒吧?她突然心中清醒,自己何必与他讨论这些:“孔子周游列国,为大道愿拜会南子。我为行仁义而来,诸般俗规皆在其次。”

      颜县令:“克己复礼曰仁。”

      张月鹿松开缰绳,叉手行礼:“长安张氏拜见明府。”

      颜县令颔首:“道德仁义,非礼不成。”

      永远不会为读过的书后悔!张月鹿嘴唇一开:“纷争辩忪,非礼不决。明府之礼,何在?”

      颜县令面露惊喜:“居之无倦。”

      子张问如何治理政务,孔子回答就在这句。居之无倦:身居官位而不懈怠。

      张月鹿闻言心安:“事情繁杂,请入内。”

      正在此时,衙役忽然将颜县令拉到一旁:“容得属下禀报,这小娘子刚刚拿钱来使我。真是仁义事情,岂会如此?县令你常常教导我们君子不欺暗室,怎能为表里不一的人破例?既是公事,该让她公堂陈述。”

      颜县令一瞥张月鹿,见她手里还攥着铜钱,当即神色不悦:“我县午后办公,县丞县尉主簿书吏役头具是不在,一时也寻不来。”

      他说罢转身。

      张月鹿始料不及,忙得跟在他身后解释:“明府在上,请听我一言……”

      衙役挥杖呵斥:“敢硬闯县衙!”

      摧城受惊,昂首仰蹄,张月鹿连忙拉住缰绳,再看颜县令已经回到后堂不见踪影。

      衙役仍是喋喋:“休要仗着几个铜子就行贿买便捷,败坏世风。仁义书都读去了哪?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张月鹿裂目欲骂,翻身上马赶去北山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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