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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18 章 今夜难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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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月鹿放下食盘,先端一碗馄饨放到公主面前:“小心烫。咳,市井小食不比府上,贵主见谅。我也鲜少在外面吃,别看东南城门外小摊四文一碗,实在长安铺面价高,她家不贵的……”
景秀视线从她眼睛落到唇,随后低头捏勺滔起一粒馄饨。
张月鹿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这是嫌自己聒噪!还未吃饭就觉噎住,气得一口吞下两粒馄饨。
啧,我还不是怕万一你这连诊金都不知给的天潢贵胄,自以为体察民情叫来市令给人家馄饨铺治个“以贱为贵”罪。
三人吃相斯文,耐不住张月鹿腹中饥饿,她为省下羊肉和饼子给女仵作,自己只吃了个半饱,早就饥肠辘辘,片刻便囫囵吃完馄饨。
张月鹿伸手摸向腰间,她身上窄袖交领短袍是在东郊工坊做事时穿,用得工匠们一致的素色细葛料,并没缝制装钱的口袋。
张月鹿将茶末倒入汤中,端碗小口小口抿,见公主放下瓷勺,当即恭敬欠身:“敬谢贵主赏赐。”
景秀每见她殷勤就生警觉。
张月鹿欲言又止。
两人僵持了一弹指,张月鹿凑近小声说:“这儿不让赊账。”
景秀抬手。
素手,乌发,指尖轻抚而上如明月出山峦,自发间取下一只小簪。
张月鹿哪里肯接。
两人又僵持了一弹指,张月鹿双手接过,见簪头做叶子形,镶嵌若干细碎孔雀绿宝石,色泽大小不一,真如叶片卷舒。
她手捧小花簪,抬眼去看景秀。
许是因为朝廷的禁奢令?祥泰尊公主妆容素净,眉心只贴花钿,两颊不绘彩妆。去医馆前在马车里就摘下红宝缠枝金花冠,现在只剩左三右二,共计五支嵌孔雀石小金簪子躲在云鬓中若隐若现。
张月鹿走到柜台前,无视小账房嘘寒问暖,低头咬下自己中单领口的银珠扣:“算钱。”
出了萧家馄饨铺,夜幕如笼,华灯逐燃。
张月鹿翻手,露出扣在掌心的小金簪:“平康坊往来多豪贵,掌勺娘子往头上一插,少不得有人看出是禁中宝物,平添事端。”
景秀扫她一眼,既未接,亦未开口。
张月鹿饱食一顿,有些犯懒。她是看出这小公主虽不随和,真无甚么脾气,也就不愿端起来应付,张口催人家回家:“咚咚鼓响了。”
三千声后就要宵禁。
道是如此,此刻平康坊仿佛聚了全长安的闲人。
朱轮宝盖金络马,公子王孙游侠儿。
捧笔书童身穿丝布青衫,臂鹰扈从腰挂云锦弓袋。
景秀站在阴影里:“为何总是催促?”
前面是杂戏班子摆开场地,一会飞出长绳一会抛起大缸,张月鹿眼角余光去瞥:“岂敢,听闻宫规森严,我是怕宫人来催促。”
倒是记仇。景秀道:“如今无人再敢,我与你说几句就几句。”
八年前的事,早已尘封。但她一提,张月鹿立即想起当时自己伏跪乞求的情形,忆起仍觉不适。啧,当时那位女官催促小公主回宫,大概没料到被记了这么多年。
张月鹿好奇:“今见陪侍女官面生。不知从前那位,如今何处?”
景秀:“甘露殿司记。”
张月鹿:“啊,高升了?”
景秀:“嗯,高升了。”
张月鹿暗自点头,甘露殿乃是皇帝起居办公所在,甘露殿司记,岂不是大尚国第一办公室机要秘书?嗯,比给小公主做保姆有前途。
景秀见她一副了然摸样,仿佛从自己这几个字琢磨出甚么禁中机密。憨头憨脑。
两人并肩走向热闹处。
平康坊入夜,似妖物褪去人皮,高楼画坊门前挑悬的灯笼漫迷光,丝弦歌声里是红酥手、玲珑腰、一步一颦笑。
酒肆里的胡姬,舞胜柳枝腰更软。
茶楼中的歌女,琵琶珠贯曲犹长。
忽地,一物落下。贺阿热抬起剑柄去拨,正撞向张月鹿肩上。
张月鹿探手抓住,捏在指间,一朵绢花。
她仰头看去。
华灯下,光影朦胧,更显得少年身姿挺拔如春竹,眸澈唇暖甚多情。只是不解风情作势要将绢花抛回,惹得一众倚窗美人笑得白媚千娇,丹指拨弦,红唇开合:“小郎君呀小郎君,花开堪折直须折。”
饶得张月鹿满腹心事,见几多红袖迎门笑,也忍不住感慨:“锦里芬芳。”
景秀侧目看向别处。
鼓声催促,秦楼楚馆里鱼贯而出,皆是需得赶在宵禁前回家的人。竟有不少官员,想是放衙便来吃酒宴乐,此刻已经醉态狼狈,幞头歪斜,官袍狼狈,不堪入目不成体统。
景秀目光扫视,安步而行。
出了坊门,耳边顿时清静,眼前只有一些飞奔远去的急行客。
张月鹿估摸时间。亲仁坊离得不远,单怕公主还要寒叙几句,自己这会腿脚可跑不快。她一回头,就见祥泰尊公主已经上了车驾,背影一没而入。
哎,都不传唤一队金吾卫送我回家。
张月鹿紧赶慢赶,抢在坊门关闭前进了亲仁坊。纪国公府门卫见她,与马奴儿一起围上来嘘寒问暖,顺心拨开几人:“让开,不要耽搁小娘子歇息。”
门卫从门房取出几封信。
顺心剜了他一眼,提灯挨在张月鹿身边:“小娘子,奴家听你话回府,从白日等到夜深。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张月鹿随手一翻。她与闻人贞长年书信往来,多得时候一日三四张手札。明六娘也认得几个字,大概是说海船木模。
顺心见她心不在焉:“小娘子,夫人和郎主都不在府上。”
张月鹿吃惊,谁人请得动张灵蕴?便是在府里,内院婢女们都难得见她一面真容。
顺心见她看向自己,喜道:“赵家来人请了郡君去议事。我怕小娘子担心,便打听了一番……”
她还未说完,语姨迎面而来,先是拉着张月鹿好一番打量:“夫人让厨房炖了药膳,小娘子你这几日都不得休息,好生吃几口补补。赵家来人请她,今日留宿。”
张月鹿点头又问:“郎主何事出门?”
语姨:“这却不知。郎主留话说是故人,让夫人不必担心。”
张月鹿放心,她这便宜大人七窍玲珑的心肝,真是鸿门宴才不会踏出府。宵禁时间还在外面,别是故交死了,子侄请去商议写墓志。
语姨见她疲惫:“夫人说尽管去办,需得每日回府。纵有牵绊,也要让人递信报平安。”
张月鹿颔首:“嗯。”
顺心恭送语姨,一直送出藏韵院。
张月鹿挑了只钿雀盝匣放好小金簪,热水汤浴,洁面漱口,舒展筋骨坐到床边。
顺心拿来药膏瓷盒,见她退下半只袖露出半边膀子,肩上伤口已经结痂,青得青,紫得紫,衬了白的莹莹如玉。
想到她昨夜在灵堂号怒哭泣,想到她今早和夫人对峙不让。
顺心咬住下唇,怎样奴婢才能得主人那般疼爱?她越想,心头一阵阵发热,涂药手指经不住微微颤抖。
张月鹿套上衣袖,问:“菀奴还未回来?”
顺心心头猛跳,慢慢蹲下替张月鹿脱鞋:“许是一口气吊着,菀娘子床前照顾脱不开身。”
这都多久,还急症?张月鹿寻思要不要派人接菀奴回来,忽觉腿上一重,感觉什么丰软挤蹭在自己小腿。她本不在意,慢了几拍才觉怪异,意识抬腿便听一声千回百转——
“嘤。”
顺心仰起头望向她,一双眼睛水湿湿的,委屈的噘噘嘴。她自持相貌不差,也做得小娘子的暖床婢子,但见张月鹿目瞪口呆,顿时也吓得舌头打结:“蹲、蹲久了。”
张月鹿额角青筋暴狰,一时不知作何态度,压了压火挥手:“不必伺夜。”
顺心见她翻进床里,连忙往外走,手按心口还扑腾扑腾的跳。
张月鹿并不放在心里,她盯着床顶垂幔,一件件梳理事情。
纸砚机灵,肯定知道找个邸舍歇一晚。
我明早先去请安,再给幼果和六娘回信,正好等了纸砚回来,免得错过。
东郊案发处还需继续搜索,更有许多线索要跟进。不知徐县尉可有收获,事情耽误不得,时间越久,证据便会消磨。
烟灰、断臂……府中常在外面走动的仆役,会馆那边调走许多。月乌避寒,也带走不少。内院奴婢轻易不得出府,东南西北都不认得……
可惜阎冬、金平壤子在营州,昆仑奴被赵叔公讨去越州,柳高兴怕都转世投胎了。还得官府多多调派差役,分头走访排查。
张月鹿翻了个身,但愿北山县令真如女仵作所言,甚么来着,家学渊源,治下太平……终南山县令……春秋决狱……原心定罪……不论如何,总要先找到铁证,抓到从犯得到口供才行……
祥泰尊公主今日去了终南山方向,是去拜访隐士?还是巡视行宫?罢了,不关我事。
……每次见她都是有惊无险,反成了我自己吓唬自己。倘若多聊几句,就能同她讲,那一声姐姐可不是白叫的,萧家掌勺娘子每碗多给了两粒馄饨呢。
还有门口那只大锅,东郊工坊的出品,全天下独一份。
似乎,这位公主不喜人前开口?在医馆在馄饨铺都很沉默,把她晾在一旁也未不悦。
哎,算了。不知下一个八年,还有没有命再见。
快睡,快睡,睡足了明天才有精神。
张月鹿又翻了个身,她拉扯一缕缕无关轻重的思绪,期盼睡意带走自己。可压在水底的瓢总要浮起,一次次,一遍遍,她不愿想,不愿担心,不愿难过——
易彤一个人睡在京兆府殓房里怕不怕?
冷不冷?
有没有鬼欺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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