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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17 章 萧家馄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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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袋杏干散尽,禄闻归来:“你又带甚么金枝玉叶?好大排场,堵在我医馆巷口审我。”
张月鹿暗暗叫苦,迎上前帮她拎药箱:“禄神医,我上午服了一副药,立竿见影。你再帮我瞧瞧。”
禄闻走到桌前,踢出木凳坐下,伸手搭脉:“心焦气急,肝火心伤。你病倒了可没人能为易彤伸冤。”说着,抓笔稍改早晨药方让小学徒去煎药。
张月鹿应下,又郑重说:“禄大夫医术了得,有察微知著之能。如神医扁鹊,小疾在肌肤,常人不能发觉,禄大夫一观便知。”
她边说边卷起袖口,用里衬绫罗擦了擦自己坐过的木凳,风仪雅致站在一旁,脸上写满——
祥泰尊公主你倘若不让禄扁鹊把把脉就是讳疾忌医的蔡桓公转世。
门前药炉的焦枯和苦涩吹入诊堂,里间病人的呻吟连绵不断,几袋药草挤在身后,左右两个小破木凳,屋檐低矮遮了斜阳余晖,天朝公主端坐其间。
帷帽下真容难窥,喜怒不知。张月鹿却不觉难捱,甚至催促的欠身做请。
景秀起身,落座,伸手让女大夫搭脉。
禄闻对张月鹿吹捧充耳不闻,只当她与友人打趣。禄大夫凝神片刻:“脉搏有力,气血充盈。”
张月鹿追问:“真的?”
禄闻没好气:“你还盼人有病?”
张月鹿忙撇清:“当然不是。”是自个昏了头脑。现下医疗简陋,平日好端端的人,一场风寒说没就没,未必是甚么隐疾。
禄闻不理会她,对景秀说:“掀开帷帽,我看看口舌气色。医馆中有何好遮掩。”
张月鹿:“光是把脉不够?”
禄闻斜了她一记白眼,便见面前少女抬手取下帷帽,端是姿颜姝丽。平康坊多得群芳竞彩,然而眼前小娘子气度绝异于众,不似寻常子。
禄闻不做它想,凝神端详:“你比她康健。”
景秀侧头看向张月鹿。
嗯嗯,我多管闲事。张月鹿面带微笑,神色恭恳:“贵体康健,实感欣喜。”
张月鹿见她重新戴上帷帽,立即开口:“禄大夫,时辰不早,我先送……”
禄闻精通望闻问切,不知察言观色:“急甚么,你今日查探如何?何时能抓了梁狗下狱?”
侮狗了。张月鹿宽慰:“收获颇多,线索多到杂乱。”
她心中有些踟蹰,终南山县县令如何,春秋决狱是否利于判刑,终是女仵作一面之词。改换县衙办案,恐怕也不合规章,此刻不便谈论:“官府办案,总要许多流程,单是来回奔波就废了不少时间。”
禄闻的细长眼睛吊起胜过庙里冷面护法:“还得祸害多少人。”
张月鹿留心旁边端坐不语的小公主,见她不言不语也无不耐烦,好似桌上自己送禄大夫的捣药兔镇纸。
张月鹿放心与禄闻细说:“明早我亲去县衙督促。不,我天天去衙门守着。禄大夫,验尸如何?”
禄闻从药箱中取出一张纸:“验了,这是记录,说是司法参军特意通融。但事发北山县,要他们派人在场方才算有效,故而还要再验。说,最好由北山县衙将尸体带走,出文书请京兆府派人协助验尸。”
张月鹿听到司法参军特意通融,一时感激一时紧张,唯恐害了吴参军。
景秀见她又偷望自己,目光一抚。
张月鹿悬心落肚。
禄闻在旁道:“规章就该每县配备女伍作。白白耽搁一夜,亏得天气未热。你还说应该朝廷授课,让伍作考明法科。能多给两斗米就不错了。”
搁在往日,张月鹿少不得和禄闻一起申讨朝廷腐朽愚昧:“朝廷万分重视,北山县已去临县请了女仵作。我与他们约好明日一同入城。时候不早,禄大夫,我先送客……”
禄闻起身:“我难道会留你?吃了药自己走。”
张月鹿疑心听到身旁一声轻笑,嘟囔:“禄大夫今日好大脾气。哎呀,我来是想问,长安有多少医师能接断臂?”
禄闻:“断皮还是断肉?”
张月鹿在自己胳膊上比划:“至少断肉断筋。我记不太清,易彤臂力有限,但横刀锋利。她竭力一砍,我记得鲜血四溅,贼人哀嚎刺耳。”
禄闻重新坐下,拿来纸笔:“长安大小医馆百家,能缝肉接筋的不过四五家。我让她们帮你跑去问问。多半白费,缝肉接筋的诊金都够买个菩萨蛮。”
张月鹿:“嗯,劳烦多问几家。”
小学徒接过禄闻写的纸条:“东家每月万钱养着,总算用上我们了。”
倘若平时,张月鹿免不了和她们逗趣几句。今天公主在旁,她只点点头,叮嘱一声:“留意宵禁。”
说罢,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真苦。
张月鹿扭头寻觅禄闻。外面跑来一个葛衣小仆急吼吼嚷嚷救命,禄闻拎起药箱急匆匆出门。
甘草饴糖跑了。
张月鹿一回头就见公主退下手腕间红绿多宝金镯搁在药桌。
张月鹿:“诊金太过贵重。”
景秀:“?”
张月鹿:“?”
景秀旋即道:“医者仁心,当作嘉奖。”
张月鹿用帕子将红绿多宝金镯包裹严实,塞给学徒,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交给禄大夫。末了,她才想起应该先替禄闻谢恩,一抬头,公主已经起身往外。
张月鹿抬脚跟上,坠在后面。
绕出窄巷,行至大道,眼见双驾黑漆马车近在咫尺,张月鹿松了口气。引来让禄大夫把脉看病,横看竖看端是可疑,要是公主追问缘由,自己是真编不出天衣无缝。
幸亏这位一点没好奇心。
张月鹿低眉垂手,微微倾身恭送。
“汝等先行回府。”
景秀令宫侍们离开,护卫四散不必紧随,方才转身示意张月鹿近前说话:“你脸上失望之色收敛慢了。”
张月鹿当场呆住。
贺阿热见她瞪圆双目,神情震惊,脸上青紫未消,端是可爱可怜:“张女郎,公主与你说笑耶。”
张月鹿微笑:“自然,贵使亲切,主上怎会是严苛之人。”
景秀不理会她,环视四周:“我常从平康坊外御左道过,今日方才踏入。”
朱雀大道又称御道,为长安城中轴线。平行左侧是御左道,平行右侧为御右道,是长安城最重要的三条大道。
张月鹿:“小民住亲仁坊,两侧街坊也鲜少踏足。平康坊名声大,却也鱼龙混杂,实乃危墙之地。”
景秀:“危墙。此坊离皇城一街之隔,京兆府之责?还是金吾卫之责?”
张月鹿一时哑然:“……人道醉入平康,醉酒之人难免言行粗鲁,恐怕会冲撞了贵人。”
景秀静听不语。
张月鹿看向隐入人群的宫卫,个个身强体壮,的确不必担心。但一想前朝后朝的频频意外,她还是忍不住规劝:“秦法严苛,始皇帝在咸阳遇匪,闭城十日,尚且搜捕不得。如今帝都之大,十倍于咸阳。”
景秀:“暴秦与我朝焉能相比。我朝以仁孝礼义治天下,宽严得当,百姓岂会窝藏凶徒。”
张月鹿又累又饿,肚子里只有一枚杏干和汤药,哪有心思和她以史为鉴讨论古今:“快要宵禁了。”
景秀:“嗯?”
张月鹿看向贺骑将。贺阿热深感莫名,不知这位张小女郎看自己作甚?
张月鹿腹诽,内廷女官不该最有眼力?纵不劝公主回宫,见主上兴致盎然,该也问一句‘女郎既常来往,哪家食肆味美’。哎,面相生得精明,却是地主家傻闺女。想必家中娇养,听到公主开府,刚刚送到身边差使。
张月鹿只得自问自答:“贵主饿否?”她是不愿将公主带去自家一醉楼:“前头萧家馄饨味美。”速度还快。
萧家馄饨铺旗如旧,如今已经有了店面,灶头腾腾白烟,扑面香气勾人。门口馄饨锅大如圆桌,甚是引人注目,不吃馄饨的路人都会多看几眼。
张月鹿挑了个角落,装模作样的弯腰卷袖擦拭桌椅,方才请景秀入座,又细问有无忌口。她一抬头,见贺骑将也没到旁边占个座。
贺阿热奇怪,这张小女郎为何总看我?
两人大眼瞪大眼。
张月鹿见她不动,心道坏了,一会不是去旁边桌吃馄饨,而是站着看公主吃馄饨。自己还不如地主家傻闺女懂宫规森严,上下有别。
她正惆怅,景秀一抬手让贺阿热入座。
张月鹿喜笑言开,转身去买馄饨。小账房钻出柜台,绕来她面前:“好些时日不见张小东主。哎呀,脸上这是?”
张月鹿原不想理会,见景秀摘下帷帽,当即轰赶他:“去去,小心钱匣空了。”她朝掌勺娘子喊:“三碗馄饨,茶末单放一碟。”
灶台柴火噼啪,掌勺娘子扭身喊:“上回还说隔几日就来。”
张月鹿走向灶边同她说话:“你涨价太凶,从前才五文。”
掌勺娘子:“你早生几年,赶上我阿爷那时节,还能吃上三文一碗的馄饨。”
张月鹿乐道:“我是为等姐姐掌勺。”
土灶里火光鲜亮,大锅里热气翻腾。张月鹿弯腰,用指尖框住馄饨碗,一碗一碗搬上食盘,指尖烫的受不了,她捏捏耳垂,探身挑捡三只瓷勺,迅速在热水锅里一涮,在掌勺娘子骂声中笑盈盈端起食盘。
张月鹿折身,见小公主端坐桌旁一瞬不瞬看向自己,竟是十分乖巧。
她不觉加快脚步。
景秀听人说,宫中的人,最会哭,也最会笑。因为要一哭恸君心,一笑博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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