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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16 章 敦煌杏干 ...

  •   张月鹿与卞纸砚两人回赶,近了长安城,道路宽阔,人流渐多,马车反而缓慢。张月鹿思索一路渐渐有了思绪,扫视四周:“可有看见?”

      卞纸砚低声:“我们后方。”

      张月鹿忙扭头:“怎会在我们后面?哪儿呢?”

      卞纸砚遥遥一指:“小娘子你这眼神。喏,祥泰尊公主的便车。”

      张月鹿皱眉:“忒巧了点,你眼神真好,都快看山那边了。”

      卞纸砚无奈:“公主不怕宵禁也得赶着关城门呢。再则你看看路上二三十人才一骑驴,十驴才一马,十马才一车,能怪我眼神好?”

      张月鹿更是无奈:“不能不能,我是问北山县尉。”

      卞纸砚:“啊,我看小娘子从京兆府出来面色为难,见了尊公主却有喜色,以为公主要过问此事。”

      张月鹿含糊解释:“司法参军告诉我,抓到凶犯按律最多徒刑三年。我从公主处得知,只要证明对方持刀、群殴就能加重判刑。”

      卞纸砚欣然:“尊公主真好。”

      张月鹿:“吴参军与我家有几分情面,故而怕我年少冒失。至于公主……”

      事杂心乱,张月鹿原本也没深想,现在细细琢磨,不免觉违和:作为长安城的小主人,她自然处处可往,可突然拦我问询?又非友人相逢,又非上司下官,又不是什么引人好奇的诡案,只需细细调查,走访证人……还是甚么证人呢……证人……

      张月鹿猛地一拍膝盖:“我想起来了,有个恶徒被易彤砍断手臂。此等重伤,寻常医师不会治疗。走,去请禄大夫打听打听。”

      卞纸砚吓了一跳,还当她想起公主如何,闻言环顾四周:“小娘子你去找禄大夫,我在此留意北山糊舌县尉。对了,怎知他是进士?”

      张月鹿道:“门荫入仕,家里少说几个幕僚随从。姓徐的心高气傲,但凡有人能用,怎会让那些书佐捕手不拿他当回事。”

      又道:“我听卢十七叔讲过,入仕最佳起步,清贵则校书郎,实权则县尉官。他这般愣头愣脑能做京畿县的县尉,不是因为家世显赫,就因为如今皇帝重科举。进士及第,常规都得等上三四年补缺为官。他说他是绍庭五年进士科第二,都对上了。”

      卞纸砚点头:“如他不是,我就捧他有进士郎君的风采。”

      张月鹿竖起大拇指:“默契。”

      卞纸砚:“一路行来没见人,定还未回去。断臂匪徒也正好让他查查。”

      张月鹿:“我看他有些傲慢。”

      卞纸砚歪头笑:“小娘子你总这也担心那也担心,我跟随你许久,公主王孙都见过,还应付不来一个南蛮书生?我看你脸上已经消肿,禄大夫真是妙手,再去吃几服药就该好了。”

      张月鹿心中一动。

      卞纸砚见她面色犹豫,正要再劝,却听张月鹿忽问:“祥泰尊公主……人不坏吧。”

      卞纸砚哪里知道她犹豫:“不曾听人非议一句。”

      张月鹿喃喃:“她和易彤年岁相仿。”

      卞纸砚心中酸痛,如今自己也能跟着小娘子胡说,不用怕折易彤的寿:“是呢,你说等两年再办及笄礼,让我们先做小孩儿。”

      张月鹿心下一定,叮嘱纸砚几句。她整理仪容,抻了抻衣摆袖口,逆人流走向双驾黑漆马车。

      侍从通报,引她走近马车。

      张月鹿刚刚站在马车窗边,倏忽有些后悔,但听车内传来声音:“何事?”

      张月鹿一时愣住。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既不屑,复又来求?”

      碧青幔,金勾半挑,小公主端坐窗边。

      时光然然,自己早已高过车轮。小公主却还是会说“抬头”,也不知何处沾染的怪癖。此刻推窗,想必还是俨然端坐,可惜再不是那张一看就好捏的小包子脸。

      景秀膈窗纱见张月鹿脸上神情变化莫测,最后眼中竟泄露笑意。她自觉见怪不怪:“无事便退。”稍一停顿:“有事入内禀报。”

      张月鹿嫌上车拘谨,一边相伴步行,一边恭敬:“幸蒙公主点拨,案情有所进展。主上倘若有闲暇,请随我去一趟平康坊禄氏医馆。”

      马车内,“不知所云。”

      张月鹿现编的糊弄话一时说不出口……算了,反正你英年早逝也不用我披麻戴孝。她心中腹诽,躬身欲退。

      “坐驾,带路。”

      张月鹿揣度不明,总归算是如愿了。她走到车辕边,先向驾车的近侍拱手。

      对方见过她耍酒疯的样子,不免觉得有趣:“张女郎多礼,请坐。卑职是女骑夹毂,陛下特命为公主驾车。”

      夹毂,古之君王亲兵,今为仪仗。张月鹿见过皇帝皇后出行,其中卤簿仪仗的队伍连绵不尽,当时光顾看大象犀牛和指南车。

      她叉手见礼:“见过将军。”

      女骑一笑:“我名贺阿热,可唤我阿热。”

      武小郎眼热的内宫三卫最低也要五品官员子弟,这位是皇帝亲点给祥泰尊公主,说是驾车,多半是亲卫长,岂会是无名之辈。就不知是鲜卑贺氏,还是会稽贺氏。

      景秀在车中听两人对话,料得张月鹿在外礼数周全,果然下刻便听一声——

      “贺骑将。”

      张月鹿提衣坐到车侧,心中甚是坦然,工作时间称职务肯定没错。

      贺阿热听她唤自己,笑容甚是灿烂:“与女郎甚是有缘耶。”

      甚么有缘,终南山往长安方向就这么一条夯土官道能行马车。

      张月鹿附和:“是呢。”

      进了长安城,入了平康坊,到了禄闻医馆。

      医馆门前巷子狭窄,景秀戴帷帽下马车,随张月鹿步行走入从未踏足之地。

      医馆学徒熟识张月鹿,见她打趣:“东家来啦,禄大夫待会就回。”

      忽见她身后带了客人,瞧着便知矜贵,立即指挥药童:“小师妹快去把东家给闻人女郎置办的新椅搬来。”

      张月鹿一听,脑袋嗡嗡。

      经她引荐,闻人贞向禄闻学过一段时间金针术。医馆学徒们心中京兆府千金高不可攀,她的都是一等一等好物,只当旁人能用上也是沾了光。

      张月鹿眼睁睁小药童殷勤搬出新椅,贺骑将手扶剑柄在旁岿然不动。张月鹿一时不知自己是该上前擦拭,还是该再找新垫子?

      景秀雍容落座。

      张月鹿松了半口气,心道:果然不似她姑姑骄奢、堂姐跋扈。幼时便爱装大人,摆出一副喜怒不形于色,此刻面纱遮掩更难揣度。不晓得有没有生气?长宁公主好就好在要什么直接开口,不必搜肠刮肚去猜。

      景秀忍了又忍,终是发问:“何以频频相顾?”

      张月鹿正在瞎想,眨眨眼:“……此地鄙陋,恐公主坐着不适。”

      景秀:“天下皆吾家,何处不可安坐。”

      张月鹿始料未及,转身掩饰笑容,从角落拎了两个墩凳,一个放在贺骑将脚边。自己在旁坐下,与公主闲话:“这儿穷人多,禄大夫外头挣钱这儿花,天天倒贴药钱。”

      小药童从里屋拎来小布袋:“东家尝尝,茹姨姨送了杏干,她前些日子探亲回来。”

      小药童是被遗弃的残婴,天生坡脚。张月鹿跃起上前,从她手里提起布袋:“茹姨姨是谁?”

      学徒搭话:“东家就是贵人多忘事。茹娘总念叨你呢,说要不是东家,红灯院烧了也是去绿灯院,哪有今天能在长安置下一处染坊。”

      张月鹿回想,忽地恍然——猫鬼案牵扯了无数人。茹娘一众红灯院女子,拐卖的送回原籍,娼籍的官方发卖。张月鹿当时有心无力,只能鼓动柳高兴帮茹娘赎身。柳高兴前两年患病一命呜呼,倒是留得善果在人间。

      景秀静坐一旁,见张月鹿听茹娘过得好,脸上欢喜异常,双目灿灿明澈。

      张月鹿:“光说我好,怎不给我送杏干。”

      学徒心道我可不能像师傅说话气死人:“怎没给,送来两袋,这袋就是给东家。”茹娘原话是纪国公府门前黄土,哪是我们这等贱人能踩,两袋杏干都留给你们。

      她怕张月鹿再问:“茹姨姨还问个甚么王狗子,说是不知死活。”

      王狗子因为纵火,发配黔州都督府徒刑二年。中途被土人掳走做奴隶,幸得朝廷派兵救出。“你让她放心,王狗子活蹦乱跳。”去年领了一支探险队南下云滇,顺利今年能回。

      张月鹿打开布袋,杏干金红。杏干多酸,这袋杏干却是甜味盈盈:“茹娘哪儿人?”

      小药童:“肃州人,茹姨姨还跳了一支最时兴的胡旋,可惜我的脚学不了。”

      张月鹿揽她坐在自己腿上,捏一枚杏干递到小姑娘嘴边:“肃州?敦煌治下的肃州?这岂不是李广杏,细韧甜蜜,味道上佳。来,多抓些去分。禄大夫小气,肯定舍不得给你们多吃。”

      张月鹿哄完小朋友,猝然想起自己带来的贵客,转身恭敬奉上:“肃州杏干,味道尚可。”

      景秀:“嗯?”

      张月鹿讪笑:“敦煌距长安三千年,物虽寻常,满载故人心意,与我自是味道上佳。贵主富有四海,奇珍皆是寻常,佳肴不过尚可。”

      贺阿热心中绝叫,怪不得公主要多问一句。这张家小娘子每每同公主说话,语调就不自觉得抑扬顿挫,宛如诵吟,入耳悦然。可一对比她和旁人说话时畅然随意,难免有些……逗趣。

      景秀捻了一枚杏干。她记得去年秋,敦煌太守送来数车土贡。

      张月鹿站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公主咬了一小口。

      落在身上的那道视线难以忽略,景秀抬眼见张月鹿神色凝重,轻轻赞了一声:“尚可。”

      张月鹿不及收回目光,干巴巴解释:“幸得贵主品尝,我替茹娘与种树人谢恩。”

      奉食的宫人、献食的贵介,多少都会几分紧张,恐怕精挑细选不合主上口味。景秀捏着半枚杏干,想张家小娘子不能以常理猜度。

      景秀手腕微动,作势要把手中杏干扔掉,果见张月鹿霎时瞳孔一缩,小声惊呼:“公主。”

      景秀紧抿唇角不泄一丝笑意,摆出上位者洞察秋毫的逼问。

      两人僵持了几息时间。

      张月鹿攥紧布袋:“恕罪恕罪。小民突发感慨惊扰了贵主。想,敦煌到长安三千里不止,路途艰险,丝路商贾都是携带贵重物品。杏干虽不值钱,真真礼轻情意重。公主不认识茹娘,定知李广。”

      景秀很给面子,微微颔首。

      张月鹿:“试想,数百年前汉家将士击退匈奴,植下一片杏林,如今绿树成荫。这杏子,当年飞将军吃过,后来冯嫽陪解忧公主远嫁乌孙国在杏林停歇,是不是也吃过?前凉王图谋中原在杏树下远眺,波斯王子怀揣国仇在杏树下擦拭刀剑,粟特商人在此吆喝,西行的僧人和东往的阿訇在杏林下论经。杏花开落,老树枯萎,果核发芽,开花结果,辗转四千里到了我们手中。”

      景秀将半枚杏干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酸和甜之间,是河西,是丝路,是千年光阴和万里史歌。

      她说:“敦煌外有玉门关,玉门关外有安西都护府,当年匈奴驰骋处,今皆我家土地。乌孙国早已消亡,无需公主远嫁解忧。”

      张月鹿点头称是。可不,改去突厥、吐蕃和亲了呗。

      景秀:“敦煌杏干,天下承平之兆,将它分赏众人一尝。”

      ……谢谢你慷我之慨。张月鹿懒得腹诽,乐呵呵找小学徒要纸包了几枚放入怀中。

      医馆里好些重患病人躺在隔间,张月鹿给每人送了一枚尝尝味道。有小女童不知甚么伤,整张脸被布条一道一道缠裹严实,孤零零躺在床板上。张月鹿切碎两枚杏干放入陶水碗,又折了截麦秆:“杏子水也好喝。”她故作口气轻松,眼中难掩怜爱。

      景秀移开视线,睨视桌案上的小纸包。

      物以稀为贵。

      这杏干太寻常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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