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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15 章 东郊勘验 ...

  •   事发处勘察完毕,始终只在旁边纪录的老书佐踱到张月鹿面前,取出一册:“尊府仆人口供在此,请贵女检阅。”

      张月鹿与他们相处半响,确信衙门断案手段就是走访问话、严刑拷打,故而口供极其重要。

      她刚想接过,但觉不妥。老书佐支开徐县尉,对自己多有谄媚,这份口供怕是不应该看:“如此好意,我心领了。”

      老书佐讪讪。

      卞纸砚探头看那册子:“老丈的字一看就公门人。”

      老书佐:“我家五代供职北山县。”

      卞纸砚:“哎吆,老丈你是公门世家。此事贵县令会如何判呢?”

      老书佐胡子一抖:“县令自有法度,我哪能说道。”

      卞纸砚常在市井走动,知道官员重名望,盼升迁。而小吏们升迁无望,拿到手里才是真。她早扣了一环钱在掌心,伸手一指老书佐手里册簿:“老丈你可得说道说道。”

      铜钱压着册簿,端是沉甸甸。老书佐往怀里一塞:“那,老夫就说道一二。这头一件小事,我看贵府奴婢口误了。怎会到了当场不见凶徒呢?必是凶徒听得他们来,望风而逃。”

      张月鹿知他意思,却未接过话茬,只用目光示意卞纸砚。

      卞纸砚又奉上一环钱。

      老书佐飞快纳入袖中:“头一件小事,次一件才是大事。贵女你不贪图凶犯赔几个奴婢,想要出一口恶气,需得换罪名使劲。你想,就算证据确凿,县令秉公执法。人家好歹是京官子弟,杀个奴婢,赔些钱财就是,最多徒刑一两年。”

      张月鹿皱眉:“依律,故杀她人奴婢,徒三年流三千里。”

      老书佐惊蹬了眼,口气陡变:“贵主竟知律令?了不得呀。不过呐,故意与否,难说吶。天下父母官都有好生之德,顶格判刑少呦。劝贵女你换一条告他。”

      张月鹿心诧,还有哪条罪比杀人还重?她拿出气派:“尽管说,不管有无用处,千文奉上。”

      老书佐佝偻后背:“贵主不该告他误杀你家奴婢,而是应该告他……谋杀你。”

      张月鹿:“密谋之事,岂不更难取证。”

      老书佐当即明了她不知律法,但背后有高人指点,也不敢糊弄:“贵女听错了,律书所谓谋杀,是指俩人以上合谋杀人。凶徒乌压压来了一群人,可不就是谋杀。”

      张月鹿心中一喜又倏忽一沉,小公主精通律令,岂会不知这条,怎得不与我说?

      张月鹿追问老书佐:“谋杀如何判刑?”

      老书佐:“谋杀未成,徒刑三年。”

      判刑和杀人奴婢一样都是徒刑三年。

      老书佐本还想榨些钱,可瞧高门女郎知律法又较真,倘若将她惹恼了,茶水费变成棺材钱,得不偿失。

      他一口气说尽:“谋杀伤人,绞刑。贵女脸上毁损,腿脚也不便,十日未过,怎么不算他伤的?”

      张月鹿指自己脸颊:“我这伤能判他绞刑?”

      老书佐诡笑:“老夫不敢担保。保不齐贵女这几天吐口血卧床不起。暗伤嘛,只需在十五天内,都得算他头上。”

      张月鹿拧起眉头。

      老书佐又道:“他是良人,杀人奴婢,是以贵犯贱。贵女出自公侯门第,他伤你,是以低犯高。县令判案,总得有个掂量,这啊可是十分要紧呐。”

      张月鹿一时难断,只得低应:“明了。”

      她虽不喜老书佐,但也知道北山县衙距此几十里。山路难走,北山县衙这几人,定是天未亮就出发。“诸位辛苦,我家送了茶饭,不妨用些。”

      张月鹿让两位工人回村休息,东郊工坊那边得了消息,蒋怀莲派人送来吃食和书信。艾叶青已能吃些豆饼,康复有望。东郊工坊不比府中膳食精细,但请多进食滋养身子,她必定寸步不离工坊,请张月鹿安心。

      张月鹿分了腊羊肉、山笋炖风鸭、鸡油酥饼子。老书佐和衙役们大喜过望,再三谢恩。几人也不蹲在路边嚼干馍了,脱下外套铺在树荫草地,分饮浊酒,吃起宴席。

      待到北山县衙几人走远,张月鹿脸色陡然一沉,双腮紧绷伤口又渗出血丝。

      我又不是什么迂腐书生,岂能因为一点执念,错失了为易彤报仇。

      杀人奴婢,徒刑三年流放三千里。

      谋杀伤人,绞刑。

      有何纠结?何处为难?傻子也知选哪个!

      张月鹿一抬眼见卞纸砚欲言又止,点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容我想想……我没那么不知变通。”

      卞纸砚猛地摇头:“小娘子,别听那老匹夫的话!”

      张月鹿一惊。

      卞纸砚朝远处老书佐一瞥:“西市胡商有句谚语,骆驼和老鼠都能在沙漠里找到水源,行人应该与骆驼同行,而不是老鼠。”

      卞纸砚有些无措的摇摇头:“这些老吏手段了得,连主官都能摆弄。他的办法或许可行……小娘子你真要走鼠道?我也想过请井师傅寻来江湖杀手一刀要了姓梁的狗命,何须这般那般的麻烦。你记得么,从前你讲到‘红丸白丸,千金卖命’,我还同你犟嘴,哪里要得千金,一贯钱就能让穷鬼豁出命。”

      张月鹿取出帕子为她擦拭眼泪:“哭出来就好,我都怕你憋伤了。放心吧,我已在祥泰尊公主面前走过一遭,装不了断胳膊瘸腿。”

      卞纸砚拿过帕子胡乱擦擦:“还不是见你眉头拧的像禄大夫。”

      张月鹿:“我是发愁,怎得定他故意杀人。他一直没有露面,光凭我们说有过节,官府未必采信。荒郊野岭又无人证。”

      卞纸砚:“可恨我当时慌了神,若是追上……”

      张月鹿打断:“不许想了。先吃饭,我肚中咕咕。”

      卞纸砚去马车里取出锦席。两人刚要坐下,就见远处树下北山县衙几人处,一名女郎正弯腰与老书佐说话,老书佐摇头,女郎指地上餐食,老书佐连连摆手。

      女郎头上扎巾,麻衣草鞋,背篓挂袋,收拾的干净利落。她与老书佐拉扯无果,只得走开,途中又朝张月鹿这边打量。

      张月鹿疑惑,这是何人?与老书佐认识?瞧老书佐那样子莫非有龌龊?小鬼难缠,我别好意凭惹麻烦。她心中计较,手却已经端起那盘腊羊肉,脚尖转向。

      她刚迈开一步,女郎就大步而来,很是主动:“贵女施舍,召我来就是。”

      张月鹿笑道:“岂不无礼。”

      女郎:“我等贱民要什么礼。”

      张月鹿这时瞧清她身上行头:“你是北山县请来协助的女仵作?”

      女郎:“正是。催命似的,来了又说不用,撵我走。贵女可先给口吃食?我当今日能混口饭,昨晚就没吃。”

      张月鹿将手里腊羊肉递给卞纸砚:“饿了一晚上,可不能先吃冷肉,我们先喝口汤。”

      女仵作脱了草鞋,踏席而坐。张月鹿递去鸡丝热汤,她端碗喝汤。张月鹿推去山笋野鸭,她夹菜吃肉。

      张月鹿还想说几句话,请教姓名,问问见解,但见女仵作专注吃喝,便也去不打扰。

      她手托糖乳酪罐,用勺子刮尽表面黄砂糖。卞纸砚递给她鸡油酥饼,张月鹿摇头:“你吃。多吃些才有气力。”她分了半罐乳酪给卞纸砚,自己掰了一角饼子。

      待到大家吃完,张月鹿将盛满黄砂糖的勺子放进酥饼子藤编篮,与腊羊肉一起推向对面女仵作:“现下天气不热,这些饼子和羊肉你带回去还能再对付两天。”

      女仵作笑纳:“终南山的贵人们多好脾气,有时会和我说话,羡慕我生来喝山泉、吞云雾。”

      张月鹿心口一闷,却说起其他:“长安的伍作行人也少有女郎。这等人命案子,北山县去请阁下,定是名声远播。鄙姓张,行二。还未请教姓名。”

      女仵作:“我在终南山中拾骨为生,偶尔从县廨讨一份洗晦钱。”

      张月鹿抚掌:“原来如此。女仵作多是稳婆,我只知一位女医,观阁下风度不似稳婆也不似女医。终南山拾骨人……单听名字,便生许多传奇。”

      女仵作深深看了眼张月鹿,垂眸道:“漂母一饭之恩,淮侯千金相酬。贵女佳肴款待,了赠几言。”

      张月鹿直身坐正:“万望不吝赐教。”

      女仵作:“北山县得名在终南山北,此地正处于北山县与终南县之间。”

      “北山县令出自吴郡陆氏,家学渊源,治下太平。终南县令出自琅琊颜氏,乃是复圣颜回后人,最善春秋决狱,原心定罪。”

      春秋决狱?

      张月鹿稍一回想,哦,西汉董仲舒倡导,以孔老夫子推崇的《易》、《诗》、《书》、《礼》、《乐》、《春秋》六经为断案判刑依据,特别是春秋一书。

      张月鹿对儒家一向敬谢不敏,对用儒家理念和经典故事断案,更觉不可理喻。

      她不解女仵作用意,问:“原心定罪?”

      女仵作也不卖关子:“终南山下有一恶童,常常伏在河边巨石后,见到有人趴在河边喝水,他便一脚将人踢到水中。两月间,七八人落水。万幸水浅,没有闹出人命。”

      女仵作:“众人抓了他扭送官府,恶童狡辩自己只是嬉闹,何况也无人亡命。终南山颜县令说,‘其心为善,虽然违法,却应该豁免。其心为恶,没有违法,也应该处罚。’这恶童虽然没致人死亡,但有杀人之心。这次倘若轻饶,他必猖狂,日后定会坏人性命。”

      张月鹿:“所言极是。”

      话一出口,她自己怔住。

      最担心问题迎刃而解,姓梁的虽然没有露面,可他心怀报复,主谋策划,比那些拿刀舞棍的更可恶。他没动手,但其心最恶,其罪最大。

      张月鹿心中沸水翻滚,只觉口干舌燥。她还待再问,老书佐摇摇晃晃过来:“时候已晚,归去路远,我等就先行告辞。”

      太阳方才西斜,还没开始搜查山林,从北山县到此,两条腿一来一回需得花费大半天。

      衙役:“女郎莫要怪罪。我等不知情况,明日带行李在此驻扎,这等人命事情,不敢懈怠。”

      张月鹿忙得回礼:“劳累诸位,我会让人每日送食。”

      老书佐拱手道谢,北山县众衙役乐呵呵跟着向张月鹿行礼。

      张月鹿本想与衙役们回去,今晚宿在北山县,明早直接前往县衙,但想不曾说一声,府中双亲必要担忧。

      每日宵禁,耽误不得,众人告别,各自赶路。

      女仵作:“山道路远,告辞。”

      张月鹿步行相送,低声对卞纸砚道:“自古终南山多隐士,不乏高人。”

      女仵作行入山中,与山物竟是一般无二,如坡上树,如石上藓,鸟雀盘绕她而飞。

      她打开藤编蓝,撅了一角饼子在掌心揉碎,扬手抛向空中,群鸟扑至。

      女仵作瞥了一眼,将黄砂糖勺子放入嘴里。

      真甜,从前在家,石蜜也是极为金贵。

      砂糖上沾了一点乳酪。奶香与发酵酸交织,久远的熟悉味道如此陌生,让人半响才恍然,哦,不常吃的人突然食用乳酪容易腹泻。

      鸟雀吃完饼屑,又朝她叽叽喳喳。

      女仵作轻鄙:“终南山上多得是比她会装模作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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