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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14 章 谋杀之罪 ...

  •   张月鹿蜷缩四肢躺在车里,马蹄踏踏,车轮隆隆。她早记不得小公主幼时模样,隐约感觉只是五官长开了。易彤也是,幼年就能看出骨相精致,小招风耳尖尖像精怪……

      昨日遭逢巨变,又夜行几十里山路,稍微放松她立即歪头睡昏。

      马车一停陡然惊醒,张月鹿拿拍子抹抹眼睛,坐起掀开车帘一看,果然进了平康坊:“停下,你去请禄大夫。”

      张月鹿说罢,直往常去的书局:“掌柜,本朝出了几卷律书?都给我包上。”

      书局掌柜与她相熟:“张小女郎是要做县官,还是要去刑部、大理寺?”

      见她不解,书局掌柜解释:“这些书,秘书省会发放给相关衙署。莫说寻常百姓,就是状元郎、弘文馆博士也不读。店里放一本,十年都不能售出。”

      张月鹿心中咦了一声,又问:“掌柜可知何处借阅?”

      书局掌柜:“这等书籍,每本都要签字画押,登记在册。”

      书局掌柜:“万一有人借阅抄写,写错一字,判一年写成判十年。再则有心作恶的人,夹杂一句通奸直接打死、杀牛罪同杀人,拿出来做凭证,如何得了?从前又不是没有过。”

      张月鹿正思索办法,卞纸砚赶来:“禄大夫出诊,不在医馆。”

      张月鹿无奈:“罢了,先去北山县。我要盯着捕贼官勘验现场。”

      迈出书局,遇上禄闻手提药箱迎面而来。她瞧见张月鹿,走近仔细打量,伸手摸了脉搏,又按了几处伤口,疼得张月鹿泛起泪花。

      “去换药。”

      张月鹿鼻子发酸:“我没事。易彤,她……”

      禄闻听她磕磕绊绊说完,眉头拧成疙瘩:“你还站在这里做甚么?”

      卞纸砚哽咽:“害了小彤的恶徒是官宦子弟,小娘子正在想办法。”

      张月鹿支开卞纸砚:“你去买些膏泥、手衣、镊子,扁盒。一会去医馆寻我。”

      禄闻与她一前一后往医馆走:“我苛责你了。”

      张月鹿摇头:“禄大夫爱之深,责之切。”

      她顿了顿:“她们都说我好,我心里更难受。这会,这会才好些。”

      禄闻惯来不会宽慰人,见她双目通红比脸上伤痕还浓烈,唯有叹息良药苦口,良心煎熬。她憋了半响:“托你的福,今天积了大德,母女平安。”

      张月鹿破涕而笑:“我来,我想请禄大夫,请你为易彤验尸。旁人,我不放心。”

      禄闻:“何必结巴,我见惯生死,早练了铁石心肠。” 她从袖中摸出枚铜钱,让小贩敲了一角麦芽糖。

      张月鹿接过放入嘴里:“还是甘草饴糖好吃。”

      禄闻:“没空。”

      敷了药,匆匆离开医馆,两人租马出长安城,一路直奔东郊山道。

      卞纸砚忽地唤了张月鹿,前面有辆双驾漆车。半个时辰前刚见,俩人自是不会认错,正是祥泰尊公主那辆马车。

      张月鹿:“公主白龙鱼服,我们不可打扰。”

      同行半程,两车分道。

      张月鹿凝神思索:想定姓梁的重罪,一要证明他们“故意杀人”,二要证明他们“斗殴杀人”,三要证明他们“持械杀人”。

      当时他始终没现身,仅凭一声叫喊,县令定不定罪都两说,更枉论重罪。

      需得有证据。

      人证。奴婢告发主人直接打死,这一条律令张月鹿清楚。人犯抓到,怕是不肯招供,还要替梁丘死扛呢。如此看来,先得夯实物证。

      到了案发地,见一人穿浅绿官袍,戴幞头,正是北山县县尉。他带一名书佐、三名捕贼官又若干衙役在此勘察。

      张月鹿见他们在路中穿行,急得大喊:“切莫踩坏凶徒痕迹。”

      北山县县尉:“何人大呼小叫?本官已命人顺着脚印去追查。”

      他口音及重,张月鹿听得一知半解:“需得丈量尺寸,书佐记录在案,再做拓印,好做对比。如此也还需保护现场。”

      北山县县尉:“胡言乱语甚么?”

      领路的东郊工坊大汉认得张月鹿,赶忙开口:“这,我家少东主!”

      旁边书佐打量张月鹿,见人无金装马无金鞍,也还是客气拱手:“可是昨日遇袭的张家女郎?这是本县县尉。”

      张月鹿回礼:“正是。是我心急,勿怪。”

      她下了马,叉手行礼:“见过县尉。我带了例尺,可做丈量。还有膏泥,浇入脚印,两三个时辰就能凝固成形。”

      县衙几人甚是茫然,幞头歪斜的捕贼官对县尉说:“别耽误时间。凶徒骑马不能奔进山林子,某带人沿途追索,先瞧凶徒往逃往何处。县尉多点人手,这路虽然偏僻,难免有人昨日路过。沿途村落都要盘问,但有可疑的一个不能落,都得锁进大牢拷问。”

      他显然很有些威望,几个衙役立即拢过来,这人又对张月鹿说:“女郎快回家去,待某锁了嫌犯,你再来认。”

      说罢手一挥领人走了。

      那边书佐说话:“我家县尉今早找去西张坡村不见女郎。”

      张月鹿拱手:“劳县尉奔波。”

      北山县尉抬了抬下巴:“昨日顾念你昏厥,今日本该早早去北山县衙听问。”

      张月鹿:“昨日报官,得知北山县没有女仵作,不便为女眷验尸,请前往京兆府请求协助。”

      老书佐哎哎:“女郎怎么如此鲁莽!朝廷要当我们怠慢公事,草菅人命。”

      北山县尉急得怒目甩袖,半官话半方言一顿叽咕呵斥。

      卞纸砚连连告罪赔礼又担保无事,再开口居然带了些县尉乡音:“不知县尉你已经让临县派女仵作。我家主人为此事奔波早早出门,途中遇上……”

      张月鹿上前打断她:“原来县尉早有计谋,是我白走一趟京兆府,耽误了时辰去北山县衙听问。”

      北山县尉定睛看清她并非脸上斑驳,乃是受伤涂了药。细看小娘子肤白貌美,又听她谈吐进退有据,便觉自己唐突,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张月鹿心下不喜:“北山是京畿之县,拱卫长安。县尉春秋正茂,莫不是进士及第?还未请教贵姓。”

      北山县尉倏地挺了胸膛:“泉州徐耀祖,绍庭五年进士科第二。”

      闽越口音,难怪听不懂。张月鹿叉手:“京兆张氏,见过徐县尉。进士虽多,最贵者前三,天下望之卿相。”

      徐县尉忙回礼:“京兆张氏留侯后裔,门庭高贵,今、今日得见,华灿夺目。”

      张月鹿不怵场面上互相吹捧:“公府门庭俱是祖辈功勋,天子恩赏。四海八荒万万人,千挑万选才取进士十二三,打马朱雀道,献花曲江宴,方是人间第一等得意本事。”

      徐县尉听得飘飘然,自傲又想矜持。他瞥一眼见张月鹿坦坦然从容而笑,顿时舌头打结,心中羞怯自恼,竟拘谨的不知所措。

      老书佐听得暗笑什么破落户碰上酸南蛮,却是收敛连蒙带吓的心思,对张月鹿越发恭敬。

      张月鹿请教:“诸位取证,不知有何收获?”

      徐县尉:“脚印杂乱,匪人不少。”

      老书佐指了走远的衙役:“贵女莫要担心,老高老黄都是顶好捕手,世代供职县衙。他们沿途盘问搜捕,定会有消息。”

      张月鹿亲生经过大案,又各方听过谈论,知道县衙查案基本全靠——有人目击、知情人透露、逼问拷打。

      除此之外能有些手段的,都是当地县衙了不得的人物,寻常情杀、劫财还能应付。倘若梁丘是寻常百姓,张月鹿这位苦主抬尸告官,衙门问清旧冤,拿了嫌犯先打二十板,不招继续打,自有百般手段让犯人开口。

      可梁丘是官宦子弟,太学生准官员,县衙但凡有大刑伺候的底气,早就冲进长安拿人了。

      张月鹿拿出尺、膏泥等物,好一番解释脚印、身高比例。她说得口干舌燥,对面听得目瞪口呆。

      “且让我掰掰手指,哎,六尺五,真是我身高。”

      “荒郊野岭的,我们正发愁。别说拷讯嫌犯,鬼都没一个。”

      “脚印暗藏身高,女郎真乃神人。”

      张月鹿全没半分高兴,取来手衣分给几人:“诸位经验老道,我不过书上习来办法。当时匪人的确是从两侧冲出。倘若能找到火堆、残渣、人畜粪便等等,大概还能推测他们几时埋伏,反推他们行动路线,再到各处关卡路口走访百姓。”

      对面几人听得面面相觑,火堆残渣还好,粪便哪是贵家女郎会说的话。

      张月鹿拿出培训西坡村工人的耐性细细讲解,好在供职官府,甭管蠢的笨的坏的耍滑的,多少还算肯听吩咐办事。

      她尽量叮嘱仔细:“兽毛之类也要全部拾取,抓了他们,对比马毛又是一铁证。马蹄印也需记录,马蹄铁的样式、磨损,都能作为佐证。”

      “他们在林中埋伏,衣巾难免被树枝勾扯,仔细寻寻可有布缕。”

      “匪徒当时设了绊马索,请仔细查看左右对称的树木,靠近树根的地方,多半有勾挂丝缕。”

      ……

      她一句句条理分明、有理有据,北山县衙几人听得心惊,暗道这张家小女郎莫不是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家的千金。

      张月鹿一指:“诸位可见异常?”

      众人皆是点头:“早就瞧见,不知怎的一层浮黑。老高说是油灯烟灰,着实奇怪,谁弄这,只听过偷香油、爬灰……”

      旁人喝道:“去!”

      张月鹿:“油灯熏黑刮下烟灰,可做油烟墨。我昨日随身携带一坛,躲避匪人砍杀时摔碎。匪人身上必然也有。他们出入城门关卡,多半会被守卫察觉,请县尉派人问询。”

      徐县尉终于有机会说话:“本官这就派人。”

      老书佐忽地开口:“县尉,请四周州县协助,需得县令出具文书。”

      徐县尉:“那你……”

      老书佐:“至于长安城门卫,更不比别处。不是县尉你,人家哪里肯搭理我们。”

      徐县尉颔首:“有理,还得我亲自走一趟。”又嘱咐:“你们好生勘察,凡有可疑都要记录。如疏漏,必法办。”

      他一走,有人哄笑:“书佐,这颗树上有小洞,算不上可疑?”

      张月鹿上前旁观。年长捕手说:“小洞杂乱,地上木屑尚且湿润,疑似凶徒仓猝所为。”

      “未必,许是鸟儿嘴尖呢。”

      “哪个呆鸟喙。”

      张月鹿稍一回想,正要出言提醒,有人琢磨:“像是用小刀子挖的。”

      “对对,边有压痕,瞧是从树里剔出什么东西。”

      张月鹿:“应是凶徒射出的箭羽扎入树干。寻个工匠把树干锯开,这就是天然模具,倒入蜡水翻模。他们怕留下痕迹,更说明这种箭簇少见。”

      衙役们连连称是,七嘴八舌说了会就把张月鹿当做同僚,再有疑点纷纷都请她一起参详。

      “这边几人脚印深,那边几人脚印浅,两边相隔才几步。不知是何缘故。”

      “脚印大小相仿,身高应当也相差无几,难道这边几个都是胖子?”

      “两边鞋底纹理不同,匪徒不成是两伙人?

      张月鹿先让他们挖开地面,见土质相同也觉奇怪:“我当时遭遇截杀,恶徒是一起冲上来,不过当时混乱也可能我不曾留意。”

      她心中寻思,仔细观察一番:“你们几人脚印大小相似,踩在这里同样比较浅。如此看来,这组深陷脚印,有问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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