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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13 章 细讲律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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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终没等来逐客令,张月鹿心中踟蹰,想要偷眼打量对面,目光从矮案上略过,零星几个字撞入眼里。
这一停顿,难免看得更多。
案上文书皆是反对祥泰尊公主开府。
公主们,未婚居宫内,出嫁在宫外公主宅。祥泰公主加号“尊”,秩比亲王。皇子们不论年纪,只要加封亲王便可开府。
祥泰尊公主在宫外置宅邸一事,上元节命妇进宫朝拜,赵青君回来提过。皇帝爱女,山陵湖泊都赏了不少,一处宅院算不上事。
朝廷消息到地方州县需要时日,太守、都督们回信送至京中更有延迟。
张月鹿当时没在意,此刻也不明白外官们为何如此在意。但一想:要是各地的大小掌柜们数以百千的信给赵青君,引经据典、忧心忡忡、声嘶力竭说再放纵我,就是上害祖宗下害百姓,要破家亡国要遗臭万年……
张月鹿一阵头皮发麻。
还得一封封看完,因为里面可能是骂你,也可能是淮河洪涝,还可能是边将谋反。
车中俩人静坐不语,车外市井喧闹可闻。
张月鹿抬眼,正撞上景秀的视线,公主并无催促不耐之意。她垂下眼睑,连自己都意外的开口:“我是可怜易彤。她小时候被她爹打坏了,脸上不会笑不会哭,话都说不利索,插了一根草标跪在口马行外面。”
“我也不是好心,只她长得合眼缘,不哭不闹一看就乖巧。我问她,要不要跟我回家。”
“我不想她入奴籍,娘亲教育我一番,她自然有她的道理。我不敢反驳,买易彤的钱是阿娘出的。”
“原本有一次机会脱籍为良,易彤让给卞纸砚。纸砚和她阿娘是织染署下属绫作的绫罗户,杂户比奴籍稍微好点,但纸砚阿娘年纪大了。”
“当时她们让了好久。刚刚在京兆府,司法参军说杀良人偿命,杀奴隶只判刑三年。我不敢和纸砚说,怕她难受。”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她们都说易彤能跟在我身边为奴做婢是她的福气,全天下都找不到几个比我和善的主人。”
张月鹿低声自嘲:“我能可怜谁?我谁也不可怜,我可怜这世道。”
半响,她叹息:“我与公主交浅言深了。”
景秀不知她为何敢对当朝公主说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还满脸憔悴、眼眶湿红,仿佛受尽委屈。
景秀无所适从:“……恕你无罪。”
张月鹿心叹好笑可笑,姿态恭顺:“公主宽宏。朝廷事忙,小民不敢耽误,请告退。”
俯身等了须臾,不闻声响。
张月鹿俯首低眉一动不动,语气愈加诚恳:“小民此来,一是在京兆府备案,免得无端生变。二则,北山县无女仵作。仵作验伤验尸,对于断案重中之重,奈何朝野轻贱,视之恶业。我刚刚不敢提及就是怕污浊公主双耳。幸得公主洞若观火,故而不敢隐瞒。请允小民去请人验尸。”
阴阳怪气。景秀:“你认为徒刑三年,罪罚太轻?”
这话问得。我说是,你还能替我修改律法?张月鹿不想落下口实,正要糊弄过去,却听公主又开尊口。
“你可读过律书?”
张月鹿狐疑:“不曾。”
景秀:“方才我让你不可那般言辞,你可是不曾领会?”
张月鹿愈加惊疑,不敢随意作答,微微点了一下头。
景秀端详她神色,微微扬起下颚:“我提点你几句。过后,你如实回答一事。”
张月鹿登时心跳如急鼓,纪国公府有何秘密?除了便宜阿爹,越州织坊?白糖提炼?蒸馏酒?可是,最上等的糖、最醇美的酒、最精美的绫罗,皆是优中选优,先贡皇宫。
还能图甚么?总不至于……图我?
难道三清宫、司天台、六御山、洛阳白马寺、景教祆教婆罗门真有神人?!
见她久久不敢应声,额头沁出密密匝匝的细汗。景秀笃定猫鬼案与她脱不了干系,故作反问:“何故神色古怪?又不是要为你徇私枉法。”
张月鹿三魂六魄归位一半:“岂敢揣度君心。”
景秀自诩不与她计较:“你既不曾读过律书,何处听来‘良人杀人奴婢,徒刑三年’?”
张月鹿始料未及,难道京兆府的司法参军在骗我?她自是气恼,可也怕无端给司法参军惹来天怒,于是含糊其辞:“莫非我听错了?”
景秀瞥她一眼。
张月鹿自觉心虚。
稍后听公主开口:“你少听一句。‘良人殴杀他人奴婢,徒三年。故杀他人奴婢,流三千里’。”
张月鹿猛地抬头。
证明梁纨绔是故意杀人,就能让他再流放三千里?
在长安徒刑和在玉门关徒刑可是天壤之别。大漠暴日一天就能晒秃噜皮,黔湘的瘴气、塞北的风雪,哪个都不好捱。
张月鹿醍醐灌顶,自夏商周三代以来又千余年,历朝历代对律法修订,肯定是逐渐完善。
无意杀人,故意杀人,必然判刑不同。用刀剑砍死和拳头打死会不会也判刑不同?俩人对打,多人群殴,是不是也不一样?
景秀见她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不觉继续为她出谋划策:“斗殴杀人,罪加一等。以刃杀人,罪加一等。”
果然!这样七加八加,姓梁的不去营州砌城墙,也得去交趾打猴子,现今不比后世,死在流放途中实属寻常事。
张月鹿心中大喜,所谓“不可如此说辞”原来是另有深意,错怪了。嘴上却说:“可是,还有八议二减,诸如此类。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民。”
景秀:“国朝律令,自有章法制度。岂可妄言非议。”
她又略讲了八议三请二减——
“所闻八议,议亲,皇亲国戚。议故,皇帝故旧。议贤,有大德行。议能,有大才艺。议功,有大功勋。议贵,三品以上职事官及一品爵。议勤,有大勤劳。议宾,前朝国君后裔。至于三请,皇太子妃近亲、八议的亲属及孙、五品以上官爵。”
张月鹿听得清楚,心中揣度梁家情况。
景秀见状又道:“我家未闻有梁姓戚里。”
张月鹿心中大安不觉面露喜色,便要问个仔细:“还有减免,听赎?是不是只要为官都有特权?梁丘他爹六品,金吾卫也有八品。”
说话越发没礼数了。景秀先纠正她:“礼部员外郎是从六品。减免赎罪官当,的确可以惠泽三代亲眷。”
见她变了脸色,景秀悠然道:“犯流罪以下恶行,才可减一等。”
“幸蒙公主训教。”张月鹿心悦诚服又愧疚刚刚腹诽人家,极力伏低身体,稽首请罪。
景秀垂眼,觑了她脊骨几道弧线,忽道:“孤道一句‘免礼’,岂不成了礼下庶民。”
小气鬼!
张月鹿恭声:“公主宽宏,草民惶恐。”
景秀微扬下颚:“我朝律令,疏而不失,宽不是松。”
是是是,你家律令特别好。可把你得意的。张月鹿虽是腹诽却也真心感激。小公主规矩多、礼节重,但有问必答、答必有用,若非保质期短,真想攀了她金玉高枝。
张月鹿俯身恳切:“幸蒙公主指点,草民拨云见日,伏愿公主福寿千岁。”
“我何曾指点你。”景秀顿了顿,问,“张小娘子,何故仪容有损?”
张月鹿挺直腰背,正色答:“回公主,某系长安良家子,阿翁与国有功,家慈朝廷诰命。今上圣明,天下承平。谁料长安城边竟然杀出一伙反贼,刀剑追杀,屠戮我友,小民虽幸免于难,尤是惊恐未定。”
狡童。景秀瞥她:“反贼一说,大可不必。”
张月鹿强压唇角:“是。”
景秀:“状词再好,终须实证。”
张月鹿正色:“公主放心,我意在找出真凶,告慰亡魂。凶徒姓梁姓张,只看物证人证。”
景秀:“且去。”
张月鹿拜别,忽问:“公主欲问何事?”
景秀:“等你事了。”
闻得此言,张月鹿心中安定,想来不是什么要紧事,多半是小公主心血来潮。
张月鹿侧身推开车门,低头膝行,退出车厢,再拜。下得车,穿靴理衣,朝青衣女官叉手行礼。
近侍见她离开,上前请示公主是否出发,又笑:“张小娘子不醉酒,风仪无可挑剔。”
景秀侧目看去:车格透纱朦胧,少女背影挺拔,行则鹤步,止则玉树,翩翩然能充仪卫。
张月鹿一进自家马车,直接四仰八叉躺倒,在车厢里伸胳膊蹬腿,掩唇大大打了个哈欠,忽地仰身而起,好什么好,杀人都不给偿命!凭甚么!呸!
卞纸砚忙去瞧她伤口又为她倒水:“祥泰尊公主对小娘子果然青眼有加。”
张月鹿用手指抵开一条车帘缝隙,偷窥启程不知去往何处的双驾黑漆马车:“你怎知是她?”
卞纸砚:“花朝春宴是车边那位女官核验邀帖。我远远见过一眼。”
张月鹿重新倒下:“你眼力好,可别想太好。甚么青眼白眼,祥泰尊公主恰好路过,见了我们在京兆府门口闹事,召我去问话。”
卞纸砚:“啊,可是怪罪小娘子?”
张月鹿:“梁家算甚么东西。公主眼里他和你我都是渭水小鱼虾,多半因为花朝宴,打狗还看主人。也好,如今公主知道此事,梁家要是托关系徇私枉法可就太好了。”
卞纸砚双手一击:“我知道了,下人摔坏瓶罐,郡君才不在意。倘若管事从中隐瞒,坏了府里规矩,郡君就要大发雷霆。”
卞纸砚好奇:“公主是怎样人?”
张月鹿从她手里接过湿帕擦拭:“寻常人呗,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头上不行祥云,脚下不冒仙气。”
卞纸砚噎住:“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公主是六月生辰呢。”
张月鹿:“哪听来的?可别信。我的生辰八字外面都不知。”
卞纸砚:“只知在六月。宫里庆贺尊公主生辰,织染署三月开始做绫罗花,不知是扎在树上还是装饰宫殿?有年我娘带回来一支做坏的绫罗花,好看极了。”
张月鹿心中五味杂陈,面上玩笑:“等事了,你去挑几匹越绫做衣裳,别做甚么花,糟践东西。”
卞纸砚:“小娘子你又乱说,我想让你松口气,你却要让我提心吊胆。”
“怕甚么,祥泰尊公主小时候还请我吃过饭,给我夹过菜。别看她气势足,只是自小爱板着脸装大人罢了,我刚仔细瞧了还有些婴儿肥没消呢。”张月鹿捏捏自己面颊,碰到伤口疼得咧嘴,“嘶,你晓得甚么叫婴儿肥么?”
卞纸砚一言难尽地瞅她:“小娘子,你怎好意思说别人。”
张月鹿啐她:“驾车去。”
卞纸砚:“好。”
两人扯了些皇家闲话,好似在地上挥手,便能拂去心头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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