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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12 章 鲤鱼帖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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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纸砚猛得抬头,泪视面前青紫斑驳的脸,昨夜撕心裂肺哭泣好像还在耳边,与眼前毅然决然的神情截然不同,重叠了记忆里很多年前探出车厢向自己挥手的小小身影。
“好。”赵青君定了定神,抬手为张月鹿掖好鬓发,“你去办你的事,娘让人去寻个礼生,再找阴阳生选一处好墓地。”
张月鹿哽咽:“愚儿代易彤谢过大人。”
赵青君留下府中驯养的悍仆健奴,护卫一行人往长安府衙。
张月鹿仰起头,青天白日,大好天气。
“来人!抬棺!”
说是棺材,实是拆了一面门板。惯例含冤枉死之人盖白布,中间压铜镜,防止怨魂诈尸。举一面后土大帝幡,因其统御万地,包罗地府。
路人见此情景,又是往长安府衙方向,知是要去擂鼓鸣冤,许多闲汉杂人尾随看热闹。
长安府衙。
漆底金字,太阳下灼人眼。张月鹿仰头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卷衣袖,撩衣摆,掖入腰带,自衙役手中接过鼓槌。
“咚!”
“咚咚!”
“咚咚咚!!!”
京兆府司法参军吴桐听得鼓声,又得差役禀报,疾步赶到府衙门口,听到官役正在问话。他上前一看,见台阶下站在一名少女。
吴桐忙喝住官役,唤了张月鹿入公廨,两人见礼,坐下说话。
“张小娘子出了甚么事?”
“昨日我携仆从自东郊回京,途中遇到一伙恶徒伏击。忠仆为保护我遇害。当时……”
张月鹿据实讲述。
吴桐听完:“甚是怪哉。这帮贼人不图钱财不劫色,分明来势汹汹,难道是找你的仆人寻仇?”
张月鹿摇头:“花朝节之事,还未谢过吴公。”
吴桐闻弦知意:“你是怀疑礼部梁员外郎之子梁丘?”
一宿时间,张月鹿早就反反复复细细思量:“我鲜少出门,除了梁氏,从未与人结怨。倘若是我家两位大人的仇家,岂会轻易放过我?再则……”
她一条一条说明,吴桐不住颔首。
张月鹿顿了顿:“我听闻有个八品官员杀妻,审案虽有曲折,最后杀人偿命,连带大理寺少卿都被罚俸三月。”
吴桐:“前年的事。不过,张小娘子你这事稍有不同,不如你先回家问问。”
张月鹿:“八品官判得,六品官员子判不得?”
吴桐:“区区一个员外郎之子都不能法办,这座京兆府早该推倒。我是让你回去问问,你家仆僮可是奴籍?”
张月鹿心口一提:“有甚关系?”
他顿了顿:“良人杀人,绞。良人杀他人奴婢,徒三年。”
张月鹿猝然而起:“他杀了易彤,只徒刑三年!?”
吴桐:“未必有三年。八议三请二减,官当赎买,都能减刑。你家公侯贵门,但我朝重官品,七品便是一地之主。六品员外郎,官位不低,人脉甚广。”
“休要争一口闲气。”
“你且回家问问,可要为个贱籍奴隶,与礼部员外郎家结怨。”
……
张月鹿走出京兆府。
围观闲汉早被驱散,只余纪国公府仆役。
顺心左手拎水囊,右手端食盘:“小娘子润润口,垫垫饥。”
张月鹿脸上血不华色,已是疲乏至极。
她看着眼前一张张脸,仿佛看到一张张卖身契,一张张奴籍簿。腹中似有九幽苦泉和不周山火在翻滚,她掩唇忍住干呕:“你,你们这两日受累了,回府歇息。有件差事交给你们。”
顺心自诩最会察言观色,清楚府里谁说了算,晓得郡君派她们来的用意,可见小主人神色,一张巧嘴也说不出话。
六名悍仆健奴俱是家生子,生得勇武,性情忠厚,听得要去梁家盯梢,稍一犹豫领命而去。张月鹿又叫住一人先送顺心几个女婢回府。
众纪国公府仆役依依不舍离开。
卞纸砚将披袄拢在张月鹿肩上:“我记得练字时,小娘子你教过一句。岂能事事尽如人意。”
张月鹿声色低哑:“还有一句,事在人为。”
她见卞纸砚满脸忧戚,话到嘴边只说:“没你想得糟糕。走,去找禄大夫,由她验尸我才放心。 ”
刚刚驶出光德坊,被人拦住。
“鲤鱼帖主请张家女郎一叙。”
鲨鱼也没用。张月鹿错眼一撇,来人是位年轻女子着圆领青袍,戴长脚幞头,不是寻常样式。登时想起那张妥善收藏在玳瑁盒中的鲤鱼茧纸帖。
张月鹿强忍烦闷,立即下车整理衣容,叉手行礼:“烦请贵使带路。”
行了几步,便见路边一辆双驾黑漆马车,卫士威武皆便服。
卫士让行,张月鹿来到车马前行礼:“闻公主召见,故来听训。”
力士伏跪,女侍脱靴,张月鹿只得踏背而上,对着车门又拜:“草民张月鹿拜见祥泰尊公主,伏愿公主万福安康。”
公主近侍在旁,打量张月鹿一眼,轻轻拉开半扇菱花木格车门。
张月鹿低头垂目,弓身蹑步进入车厢。
景秀:“坐。”
张月鹿紧挨车厢门,屈膝拢足正坐。
景秀:“抬头。”
张月鹿只觉荒唐,易彤惨死,自己心急如焚,却要在此强颜欢笑陪侍王孙。
她收敛神色,方才依言抬头。
景秀见她脸上青紫,好几处剐蹭,甚是可怜。让人留意纪国公府,原是怕张月鹿受不住五石散药性,好及时遣去御医,岂料六日不见弄成这般模样。花朝春宴上醉态尤畅傥,那祝词不知能应验几句。
车厢不大,两人间只隔一张矮案。
张月鹿抬了头,自然将公主的睫羽发丝看得清清楚楚。她低垂眼帘,又见矮案上铺展文书,纸张精美,似还钤印了朱砂印章。
张月鹿恐是公文奏表,一双眼睛无处安放,只好盯着公主背后厢板上的绢丝幔。
景秀:“何事鸣鼓?”
张月鹿心觉疑惑,答:“草民昨日在东郊遇到恶徒袭击,幸得家仆易彤以死相护,方才保全性命,故我今日来京兆府告官。”
景秀:“东郊何处?”
张月鹿:“山道林间。”
景秀:“归属何地?”
张月鹿:“北山县。”
景秀:“可报北山县衙?”
张月鹿:“昨日已报。”
景秀:“方才一夜,为何又报京兆府?”
怪哉。张月鹿一时没忍住,目光扫视过去见公主神色如常。
这般追问不休是何用意?北山县虽是京畿,小小七品县令哪里轮得到尊公主考核。难道皇帝要升闻人伯父?京兆尹正四品,再升起码是三省副官、六部主官,踏入政事堂。
景秀见她迟疑:“有难言之隐?”
张月鹿不敢大意:“并无难言之隐。我心中对凶犯何人,有几分猜度,担心北山县县拿他不得。”
果然善于侦查追凶。景秀思忖:“朝廷规章,杀人凶案限期三月侦破。北山县虽受京兆府管辖,但一夜时间,他们还未来得及勘察。”
张月鹿心跳骤急。北山县并未逾期,我便越级上告,有心人自然能查出我与幼果私交,万一诬陷闻人伯父徇私枉法?!
她忽地抬手做礼:“公主容禀。虽是小民无妄之灾,却与公主有一丝半点的关系。我不知北山县令为人,问询之下,自然要提及公主,恐他也以为我狐假虎威。”
景秀微诧:“也?”
张月鹿硬着头皮胡扯:“以公主之尊贵,静也生风,隐也虎踞。小民岂敢胡乱攀附公主。”
景秀:“今日柔舌也道了一句真心话。”
张月鹿全不知自己在花朝宴林中如何恬言柔舌,自然没听出言外之意,很是理直气壮的恭维:“公主知我坦率。”
景秀笼手:“细说。”
张月鹿心中暗喜,我在她面前备了案,日后梁家要是上下打点枉法乱纪,那可就太妙了。
“二月十五,曲江苑,花朝宴。我蒙恩赴会,宴散归家途中遇到一浪荡子调戏追逐卖花娘子,以至堵塞道路。买花娘子攀上我家车顶,于是那浪荡子让家仆将我拦住……”
景秀想起那夜,自己见朱雀大道上喧哗,以为张月鹿与人争道。长安多贵介,时有因争道一事闹到御前。自己听闻金吾卫来便未多管。
当时真该遣人问一句。
张月鹿不知她目睹,继续讲:“浪荡纨绔自称礼部梁员外郎之子,与周姓金吾卫街使是叔侄,诬告我醉酒撞人。我为证清白,只得说明是赴公主的曲江花朝宴。贵主面前,岂敢醉酒之态。”
景秀轻捏衣袖。花朝宴上那件礼服袖口被小酒鬼扯了丝线经纬变形,尚衣司为此吃罚,幸得有尚礼司考核垫底。
张月鹿不明其意,见状看向公主袖口,越绫华美,暗室尤见游光如彩。
她心中琢磨:公主忽然敛袖,是不耐烦?还是另有暗示?人道伴君如伴虎,半点不假。忒心累了。
景秀感她目光灼灼,垂下手,衣袖滑落,掩了露出的半截皓腕。
张月鹿讲完前因后果,景秀方才开口:“你俩人虽有旧冤,可如何认定昨日是梁氏伏击你?”
张月鹿:“如是绿林匪徒,且不说东郊是京畿之地,天子脚下。匪徒行凶做恶,为了劫财劫色,岂会空手而归?我不曾听说父母有何仇家。如是商场同行,不说这等手段拙劣,也是无利可图。”
又道:“我鲜少出门,别无冤仇。其二,我当时听得有人呼喊一句,是长安口音,有几分耳熟。”
“我原想,姓梁的回家发火闹脾气,寻机会使绊子有可能。雇凶杀人,他敢?”
“昨夜昏睡醒来,我细细回想,当时易彤为救我而死,我已无还手之力,只需一刀就能结果我性命,那群人却撤尽数撤走。”张月鹿指着自己脸上的伤,“他们原本是想揍我一顿出气。”
景秀了然:“他们有备而来,晓得你身份。纪国公府小娘子,青天白日在京畿被截杀,足以震动朝野。”
张月鹿:“他们杀了易彤。”
她一时情急,声音高了些,顿觉不妥:“草民失礼。即便他们本意恐吓,但草菅人命却是实事。”
景秀:“不可如此说辞。”
张月鹿愣住,霎时一口郁气哽在心间。
是,是啊,奴婢贱人,律比畜产。怎能算人?年轻郎君娘子们起了龌龊,打架不小心踩死鸡鸭鹅。顶天了认个错,赔上三倍五倍的鸡鸭鹅。甚么草菅人命,何来人命!
景秀忽道:“抬头。”
张月鹿不敢抬头,眼眶在发热,甚至听得到自己后槽牙磕碰的声音。她咬住舌尖,指甲掐入掌心,竭力收敛表情。
猝然,下巴被人捏住,被迫抬头。
景秀审视她。
果然如此,一如当年。
猫鬼案闹得朝野沸腾,双亲下狱的纪国公府小娘子守在京明门外,小人还不及车轮高。景秀思量可以帮她问问案情,或是求阿娘让她一家见面。她如此打定主意,侧头撞入一双清亮的瞳孔……以及,望向自己时,眼底浓浓的不乐意。
第二次,她伏地哀求,跪爬到车前,一抬头却对天朝公主投来关切怜爱的目光。
永远没有那些谄媚、恐惧、贪婪、讥讽、憎恶……
张家小娘子性情古怪,不合常人。
一如此时此刻。
景秀:“这次你又在可怜谁?”
张月鹿愕然,这次?可怜?
景秀:“总归还是埋怨……”
张月鹿端是满腹疑惑,公主已然松手,端坐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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