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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11 章 朱雀争锋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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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彤斩断那握铁棍的手,脚尖一挑,提起铁木棍往左边一挥。木棍长有一丈二,绘彩包铁,挥舞起来虎虎生风,霎时将扑上来的匪徒纷纷逼退。
乘此时机,易彤转身握住张月鹿的手。
一只短箭破风而来。
易彤双目瞪圆,秀丽的脸上依旧做不出表情,她手腕用力一扯,把张月鹿拽下马。短箭擦过张月鹿手臂,钉在一个蒙面大汉的肩上,尾羽轻颤。
张月鹿扶着易彤肩膀站起,一抬头恍惚看见易彤扯动了嘴角,而她背后刀光闪耀。
鲜血飞溅,将一切色彩掩盖,填充了张月鹿的瞳孔。
喉咙被什么堵住,嘶哑发不出声音,喘出都源源不竭的杀意。
横刀手柄上留有余热,握在手里就像刚刚握住少女的手,安心无惧。
刀锋划过皮肤,割开肌肉……
像切开一块豆腐,张月鹿想。
少年刀客握着曾经属于自己的刀。鲨皮银锷,饰宝错金,自诞生起这就不是一把上阵杀敌的利器,它是豪门贵女的把玩。习武热情退却后,她把刀赐给了她的家仆。
横刀刀身笔直,中正不阿。
挥刀横扫,心中无畏无惧。
瘦弱的家仆努力想表现出欢喜,可是她做不到,哪怕她真的很喜欢。牲口行里的藤条,不但折磨死了她的母亲,还让她无法笑、无法哭、无法皱眉,说话都要很努力。
刀剑者,杀伐之器。
一刀劈斩,破甲断骨,见血愈狠。
小家仆无法像她的主人一样跟随声名显赫的武者习练。当主人厌倦教导,她只能默默摸索。
张月鹿双手攥紧了刀柄,横刀折刃的刀尖从上而下斜劈,开膛破肚!
易彤在月下习练这招,刚开始常常因为用力太猛而收不住脚步,整个人踉跄的往前冲。
“你太瘦了,没力气,以后要多吃饭,别人吃一口,你要吃两口。”
小家仆注视主人,如常沉默的应诺。
……
“醒了!”
好吵。
“来,饮些水。”
水?一股子药味,这些人都不老实,还是易彤最乖,从不骗我。
易彤呢?还在受伤昏迷?
她伤在后背,只能趴着养伤。
易彤的性子,必是不会喊痛,你们给她上药的时候手脚轻点。
哦,她先前说要去一醉居,不知约了何人。赶紧差人送个口信,别让人家傻等。
易彤容易饿,多准备点吃食,不用零嘴,要垫饥的米面肉干,还有粽子,要咸口的肉粽,火腿、酱肉、炙鸡……
“哪儿疼?你说话啊,别哭别哭。”
好吵。
嘈杂声渐渐模糊,张月鹿闭上眼睛,恍恍惚惚不知道过了多久。
顺心坐在桌边,见得张月鹿睁眼,急忙上前伺候:“小娘子,可要喝水?我在灶台给你温着吃食。”
张月鹿僵直不语。
顺心替她垫好靠枕,扭身去桌边倒一杯水,端着灯台走到床边,这才瞧清了张月鹿双瞳血丝鲜红,眼角挂泪痕,脸色只比死人好一分。顺心陡然间吓了激灵:“小、小娘子,饮水润口。”
张月鹿双眼缓缓聚焦,定定看她。
顺心反而不觉害怕,凑上前喂水:“小娘子喝些水醒醒神,我们在乡下,郡君担心小娘子,派我带几人来伺候。”
张月鹿移开目光。
顺心跟着看去,门窗紧闭,外面漆黑,哪看得见甚么。
顺心:“都说担心主家安危,但我想小娘子你喜静,医师既说了无事,何苦围在这儿添堵,奴家费尽口舌才将他们劝回。估摸这会都歇下了。”
她又劝又撵,独自留下揽功,也不敢一味显摆自己:“小娘子想问蒋管事?蒋管事一直守着,中途小娘子醒来吃了药。她又见我来,才放心去为艾叶青去寻兽医。”
顺心见她不言不语,声音更轻:“我去给小娘子盛些米汤。”
里外寂静无声,张月鹿缓缓站起身,踉跄走向外间。
这间院子不大,正厅左右二个厢房,她偶尔留宿。
此刻惝恍,只觉陌生,厅门左右竹竿挑了白灯笼,蜡烛无风摇曳,忽明忽熄。唯有厅中长案上一盏小油灯,灯绳尖上豆大火苗,稳稳当当的明亮,指引离人的归路。
张月鹿手扶门框,迟迟不肯迈入。
生而不得见,
死后长别离。
生离死别,哪个更无望?
张月鹿不知道。
她脚步蹒跚的走进厅室,站在长案前。守灵的卞纸砚抬头见她,嘴唇蠕蠕不能做声。
张月鹿手指轻颤,连那方白布也不敢触碰。
顺心端碗从厨房出来,哎了一声:“小娘子可千万别碰铜镜,枉死之人容易诈尸……”
张月鹿瞬间赤红了眼,猛然一拽盖,白布飞扬,镇压在白布上的铜镜被抛到空中一坠,砸在顺心脚边,咕噜滚了几圈才恍铛一声倒下。
顺心吓得缩头蹲地,偷偷一瞟只见小娘子死死的攥着裹尸布,好似要抠出个洞。
枉死,什么枉死?怎么会,枉死。
张月鹿微微俯身,凝视易彤。
少女躺在长案上,面容褪去了怪异的僵硬,沉睡般平和,许是梦乡安宁让她忘却尘世苦楚。搁在手边的横刀血迹斑斑,无声诉说死亡。
泪如滚珠从张月鹿眼角跌落,溅在泥里没了踪迹。她努力扬起嘴角,如初见时一般小声问:“跟我回家?”
跪在地上的小孩儿,后领插草标,神情麻木,嘴唇颤动,始终没能发出声音。
回家。
现在就回。
……
蒋怀莲赶来一惊,先制止仆役套车,又劝张月鹿:“小娘子这是要甚么?”
张月鹿闻言鼻尖一酸:“蒋姨,我带易彤回家。”
蒋怀莲脸色大变:“天色已晚,山路崎岖,何况此刻长安城门早已关闭。”
张月鹿:“带着易彤走不快。现在出发,可以赶上明早长安城门开。”
蒋怀莲屏退杂役,低声劝她:“小娘子,你是纪国公府的小主人。你带易彤回去,路人哪知棺材里是个小奴婢。见了棺材进府,还以为纪国公府出了甚么破天大事。”
张月鹿僵住,缓缓侧头看向易彤。
原来……纪国公府不是你的家。
蒋怀莲见她不语,叹息道:“唉,易彤这孩子苦命。但幸得小娘子怜爱,她伴你长大,情分不同,就是在正厅置办灵堂,村老也都说是应当的。”
蒋怀莲垂泪:“小娘子若还觉简陋,我去城中租赁一处敞亮的大宅院,寻一处好墓地,定不会委屈她。”
张月鹿沉默良久:“蒋姨勿担心,我不回府,易彤也不爱热闹。我带她回长安是要去京兆府告官抓凶。蒋姨,不如同我说说你所见情形。”
蒋怀莲得到消息,一度以为是谁不小心错放信号。工坊到长安城不过几十里路,难道落马摔着?还是突然犯病晕倒?
她七想八想,赶到事发之处,惊得浑身发抖几乎是从马鞍摔下来。
张月鹿满脸血污,紧紧抱着易彤,鲜血从她双手指缝溢出染了一身猩红。
多久不见此修罗场面?
十几年光阴,足以堆埋记忆。长安之围过去太久,连负心人死前狰狞的脸都模糊了。
“我赶到时,已经不见凶徒歹人。幸得你与纸砚二人平安无恙。我立即让人去了北山县衙,官府明早就来。”
蒋怀莲暗示卞纸砚,见对方低头闷不做声,心里生出不快:“小娘子,听我一声劝。”
顺心见蒋怀莲还要开口,抢前呛道:“小娘子自有主张。没见谁家掌柜还管起主人来了。”
蒋怀莲瞥了眼她,又见张月鹿脸色沉冷,心知无法再劝,转身张罗安排。
缁车行缓,众人走了半宿才到长安城。
早曦初明,鼓声擂动,长安城的城门轰轰然大开,张月鹿扶棺轻语:“我们回来了。”
丧柩通行需签押具保,入城缓慢,人群有意远离又不断打量她们。
卞纸砚低声问:“小娘子,可要先回府报平安?”
张月鹿仰头远眺城墙上的擂鼓力士:“回去?嗯,两位大人都在府里等我回去呢。”
不等卞纸砚开口,她喃喃:“依阿娘的性子,怎么只会派顺心几人来伺候?怕是阿爹劝住。这正是历练的好机会。她们在等我,等我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卞纸砚惊后踟蹰:“小娘子。”
“谁劝我,也不该你劝我。多的是人骂我不懂事,不知好歹。”张月鹿忽地一笑,“凡事当知进退,晓得利弊,不为一文而失千金。”
易彤算甚么,牲口行多的是比她乖巧比她懂事的牲口。
“呦呦!”
张月鹿猛然抬头,见赵青君驱马而来,刹时眼泪夺眶而出。
赵青君跃下马,急急端详张月鹿,见她满脸青紫伤痕好生心疼:“跟娘回家。”
张月鹿摇头。
赵青君:“事已报北山县,蒋管事说北山县令颇有能力,必能捕凶抓贼。”
张月鹿:“北山县县令恐怕拿他不得。”
赵青君压得声音:“你既无事,该知人家没杀心,又没能当场拿住,告到官府也未必有用。”
张月鹿抿唇不语。
赵青君:“知你心里难受,娘亲定不会让你白白受了委屈,定要让他家给个交代。你还不信为娘?”
张月鹿:“信。”
赵青君:“那跟娘回家。”
张月鹿:“易彤死了。”
赵青君拧眉:“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你心善。我既然答应你,莫说是你的伴儿,就是你的马,你的衣裳,该算的帐,一分一厘,为娘都会帮你讨回来。”
张月鹿叉手深深一揖:“阿娘,千言万语,我都一定要去官府。易彤就算是一只羊一条狗,既有国法律条,就该清清白白给她个说法。”
不是商议,不是交易,不是我的权势比你的权势大,所以你低头认错,赔礼认罚。
张月鹿:“不是给我张月鹿一个交代,是给易彤。我要官府的结案布告在告示栏,我要全长安百姓、往来胡人番人个个瞧仔细了。我要给她一个能摊开放在台面上,刻在墓碑上,清清楚楚的交代。”
张月鹿:“娘,易彤是死了,不是被我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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