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 9 章 朱雀争锋2 ...
-
张月鹿冷下脸。卖花女不敢招惹官司,她也不想多增麻烦,如今人证物证都不利。
她道:“贵人兴致高,我等也多饮了几杯。马车晃地厉害我头晕就让仆役牵骡漫步。小仆爱凑热闹,见路边吵吵嚷嚷就停下,结果堵这里。”
周街使听她仔细解释,更料定眼前小娘子家世不显赫,本想借侄儿伤势,讹些钱就放过。见张月鹿居然不入套,他心里不快:到底年少无知,心疼铜板,且让我困你一会。届时你家里寻来,还得拿钱消灾。
周围人见小郎君和周街使一来一往,或答非所问,或颠头倒尾,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反正今夜无宵禁,人群不但没有少,反而又围绕了一圈。
卞纸砚悄悄捅了捅自家小娘子,张月鹿心不甘情不愿的微微颔首。她弯腰拿起脚下的钱袋:“周街使,刚刚梁公子不小心将钱袋落在我车上,当物归原主。”
周街使不知钱袋真是自己侄儿的,只当是张月鹿要面子,借坡下驴。
梁丘木也未说话,钱袋的确是他的,能拿回来再好不过。
周围人也无人说话,看热闹就好。
见手下接过鼓鼓的钱袋,周街使心里舒服,对着张月鹿道:“时辰也不早了,小郎君速速回去,免得家里担忧。”
梁纨绔一听急了,让仆从架着自己到周街使面前:“舅舅,她,她。别放她走。”
周街使暗自皱眉,姐夫怎也是个的礼部员外郎,何况姐姐宠子。要是混儿回家乱说,日后念叨可不好。
他才不管是非曲直,只想厉害关系。如今得了钱,也不好再为难这小娘子,不过混儿也需要安抚一二:“休要胡说!我既穿金吾甲,心中只有天子律法。这位小郎君也不是有意撞你,男儿何必如此斤斤计较。”
梁纨绔原先心里着急,但听舅舅咬死是她撞自己,心里舒坦:“且叫她给我道个歉,便揭过不提。”
叔侄两人都看着张月鹿,表情不言而喻。
张月鹿心中怒气再也压不住,她扯住卞纸砚的后领不许道歉:“天子脚下,众目睽睽。何人见我纵马?何人见我撞人?赤口白舌,不可乱言。”
周街使脸一白,贱皮小娘子牙口倒是尖!好心给她台阶下,未免太不识抬举。他恼羞成怒,大庭广众之前却不好发怒。
他眼珠子一转,有了恶毒主意。他虽看出对面是个小娘子,却一直称呼小郎君,就是不想落个欺负妇孺的名声,现下看来,妙也。
周街使装作正色:“你二人各说纷纭,便由京兆尹公断。现下时辰不早,委屈你们在长安府衙大牢待上一晚。”
话是不偏不倚,可谁家小娘子愿意牢里蹲一回?名声全臭了。
张月鹿嗤笑:“如此,甚好。”
周街使始料未及一时呆住。
两厢正僵持,由远而近来了一队人,围观百姓连连欢呼让出一条大道。
一队衙役分开做两边站好,皆是皂服赤边,带帽跨刀,手提灯笼上有斗大“京”字。
周街使翻身下马,抱拳弯腰,恭敬有礼,大声道:“金吾卫周滑,见过使君。”
几骑催马而来,周街使盯着那方向,眼角斜视张月鹿。
来人正是京兆尹,闻人端方。
“闻说长安街道有恶徒闹事,本官前来巡察。金吾卫在此,必然事见分晓?”
世人都说,天下做难做的地方官就是京兆尹。长安城,天子脚下,皇亲国戚、公卿豪门无数。可刀上跳、油里熬又如何?有道是——四年京兆尹,一朝政事堂。坐稳几年京兆尹,再出镇边境两年,就会擢升到政事堂。
周滑后背出汗,闻人端方做了近十年京兆尹也未升迁,难道是没本事?是别人没本事,他刚一离任长安城便鸡飞狗跳,皇帝急急将人从去往安南都护府的路上召回。
更可怕的是商户小娘子一瞬间的放松!
“禀京兆尹,太学生梁某初为人父醉酒喧哗。卑职正欲押解前往府衙。”周滑朗声回答,正气秉然。
别说他侄儿梁丘,便是一干围观百姓无不诧异。但长安百姓甚是了解朝廷事,都听懂周滑言下意:太学多是五品以上官员子弟。
闻人端方后面有两人,左边青袍老者是功曹参军,为诸曹之长。右边冷面中年是司法参军,掌讼狱断刑。
俩人都认得张月鹿,晓得她是京兆尹千金的闺中密友。纪国公府的节礼也不曾少过他们,但从未打过交道。
“既如此,押入大牢,择日提审。来人。”司法参军吴桐声音渗人。
周滑心中暗恨,此刻不能再报姐夫是礼部员外郎,一则有损声誉,二则不晓得有没有用。他心思一动,便要将张月鹿也牵扯进来。
功曹参军见平日不善言谈的人出声,心里了然吴桐这是要为张家女郎出头。但他作为闻人端方倚重的幕僚,当以大局为重,等场面冷了几分,他才缓缓开口:“初为人父难免欣喜,可曾出什么事端?”
周滑听闻过京兆府功曹参军是笑面虎,怕混账侄儿乱搭话,忙不迭:“不曾,吵嚷了几句,堵了路。”
功曹参军一副恍然大悟:“属下以为借酒闹事实在可恶,有损教化百姓之德。金吾卫既当街拿下,必定无误,何须再审。”
周滑心里头小算盘噼里啪啦乱响:笑面虎话里三分毒,三分蜜,全看京兆尹如何考量。
闻人端方稳坐马上,巍然道:“既如此,且由金吾卫按律处理。”
周滑一喜,这是卖了他一个天大的大面子。既让他处理,这个按律,当然是按他周滑的律法。
“卑职定不负使君所托。”周滑抱拳弯腰,直起身大声喝道,“左右来人,将一干闹事者擒下。”
有脑子不灵光的武侯,伸手要去抓卞纸砚,被周滑一脚踢开,他仰头拱手:“小郎君先请回府,勿要让家人担忧。”
张月鹿不理会周滑,转而向闻人端方作揖:“使君治下,民风教淳。实天子明察,乃百姓福祉。”
闻人端方视张月鹿如自家子侄,不欲让她横生事端,只微微颔首,调转马头带一干人急来急去。
众人见没热闹也纷纷散了。
张月鹿坐回马车,卞纸砚和易彤两人驾车,一路无言归府。
张月鹿进了藏韵院,见门边候着一个陌生女婢,皱眉问:“菀奴呢?”
“回小娘子话,今早菀奴姐姐家里来人接她回去。奴婢叫顺心。”低眉顺眼,名字贴切。
张月鹿一听急了:“家里人?她是赵家家生子,何来家人?怎能随便让他们接走。”
顺心连忙跪下:“回小娘子话,菀奴姐姐也是爹娘生养。她家里人得了急症,夫人体贴,让她回去见一面。”
张月鹿又问:“什么急症,传染吗?”
顺心垂头低眉:“奴婢不知。”
“请禄大夫去看看,别是疫症。”张月鹿关心则乱,心中更加焦急,“纸砚和易彤怎还不回来,马奴儿又缠她们说话不成?”
“小娘子今日好大火气。”门外出来一声。
张月鹿:“语姨?”
阿语上前拉住她的手,吩咐后头提灯的婢女:“拿高些。”
张月鹿退后一步:“语姨,我无事。”
阿语见她不情愿,更觉不好:“无事好。夫人郎君也是,花朝宴又不是鸿门宴,非让我来看看。”
张月鹿等不走语姨,只能不情不愿磨磨唧唧说:“累两位大人担忧,我这就去,好叫她们安心。”
她进了正宅,见到卞纸砚和易彤一左一右跪在寝卧门外。张月鹿眉头拧紧,理了理衣服上前大声说:“莫跪在这儿打扰家主清静,滚回藏韵院。”
她上了台阶,跪坐廊下,面对门:“孩儿晚归,特来请罪。两位大人勿忧,还请安寝。”
赵青君刚欲开口,张灵蕴朝她做眼色。赵青君瞪她,低声道:“你养得她手不沾尘,一朝又要她世情练达?”
张灵蕴小声:“还好碾了她几年,否则她今夜能来一出救风尘抓了腌臜子送官。”
赵青君:“那便是了,她心里有数。”
“她就是心里太有数,难涂改。今日正是磋磨的好时机。”
张月鹿正纳闷,见门上一道影子宽袍广袖,刚想开口唤,门开了。她跟在张灵蕴身后往里走,见赵青君坐在软席上要起身,连忙过去:“阿娘,我无事。”
赵青君将她上上下下打量的一遍,替她掖好鬓角的乱发:“脸上让谁划伤了?”
张月鹿鼻子一酸,险险说出曲江春宴上的事。升阳郡主事关皇家,何必平添烦恼。她及时改了口,只讲刚刚朱雀大道经过。
赵青君听她说完,笑道:“我家小娘子机敏,进退有度,言辞犀利。礼部梁员外郎?不曾听说这号人物,你且放心,娘亲自会为你做主。”
“还有个叫周什么的金吾卫街使……”张月鹿正告状,忽听旁边“啪”的一声,她扁嘴低头。
张灵蕴将敲桌案的折扇收回,心中有些后悔。夫人在旁看着,要是让她知道平日她不在府里,自己都是这么训斥孩子,免不得睡几天冷榻。
赵青君眉梢一挑,正要开口,恰好看到张灵蕴手腕上的淤青。昨天闺阁情浓,自己一时难耐……咳。
张灵蕴见自家夫人欲言又止,虽然不明深意却有了底气,扭头沉声呵斥:“可知错?”
张月鹿一听这话,猛地仰起头,过了会,低下头,闷声道:“不知。”
张灵蕴双手笼袖,轻笑中带着三分讥讽:“你当你聪明厉害?”
张月鹿紧抿双唇。
张灵蕴一开口字字诛心:“不过是依仗外人外力,全是虚张声势。进无刀戈,退无盾甲,却要占口舌之厉,博一时之势。”
她的声音和寻常谈论风花雪月一样,缓和清润。张月鹿听在耳中如针扎,她紧咬牙关不说话。
张灵蕴自是知道她心里不服,一手伸出握住赵青君的手,一手拿起案几上的雕花瓷杯:“不服就说,这会哑了?”
张月鹿闷了一会:“请大人教导,儿伏听。”
张灵蕴知她尖牙利嘴能说会道,见这会忍得住,心里高兴,话里依旧刻薄:“路见不平,要是让你不闻不问必是做不到。员外郎家的纨绔,既然垂涎美色。平康坊里美人三千,只消几次陷进去,他有几个铜子挥霍?”
张月鹿一愣,那个梁纨绔她看着都恶心,还请他风花雪月?坐一张座上都吃不下饭菜。
张灵蕴:“金吾卫街使,不过七品下的流外武散官。年不过五十贯,算上搜刮,一年三百贯,已是剥皮破户了。你若千贯砸他脸上,该给你牵马而归。”
“可是……”张月鹿张张嘴,被她目光一扫,压下满肚子话。
张灵蕴饮了一口茶:“你觉得自家真金白银,干干净净,何必便宜了腌臜。单是金吾卫里敬迟中候就高他一阶,远有越州太守的叔公,近处京兆尹的世伯,上面有内侍省大监,长宁公主许多皇亲显贵。何惧小小的金吾卫街使,从六品的礼部员外郎可不如长安府衙的司法参军有实权。”
张月鹿紧抿唇角。
“我儿啊。”张灵蕴叹了口气,“千金之子,何惜一文。”
张月鹿浑身一震,脑子混混僵僵说不出话。
张灵蕴不再多说,搁回茶杯下了逐客令:“回去歇着。”
张月鹿退出正院,卞纸砚和易彤候在外面等她,主仆三人一路无言。
回到藏韵苑,卞纸砚低声:“小娘子。”
张月鹿抬手打断:“容我想想。”
卞纸砚数年不曾听到这几个字,一时有些恍神。易彤拽她腰带离开:“小娘子,安寝。”
张月鹿洗漱干净,躺在床上,脑袋昏昏沉沉,胸口却有一团热火燎烧,烤得浑身燥热:“醉酒原是这般滋味,酒真不是好东西。”
她混不记得自己误服五石散,当自己心里有事,床榻上翻来覆去——
“不过是依仗外人外力,全是虚张声势。”
是啊,我自己有甚么本事?无非是纪国公府的门匾,幼果的情分。
“却要占口舌之厉,博一时之势”
唉,怎就没忍住呢。
“平康坊里美人三千,只消几次他陷进去。见着你还不要折腰趋附。”
“你若千贯砸他脸上,该给你牵马而归了。”
“千金之子,何惜一文。”
……
张月鹿口干舌燥猛地坐起,忽地想起菀奴不在,外面守夜不知是谁,顿时心火更燥,无端生起闷气,裹了锦被翻倒床里。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