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卧长安（GL）》多吃快长

57、第 7 章 畅谈明月林

　　众人谢恩，升阳郡主不接酒爵，身姿摇曳的离开。

　　张月鹿抬袖遮掩，用手帕擦了又擦，几乎磨破嘴唇。

　　闻人贞：“怒则伤肝。”

　　张月鹿气呼呼道：“不气，修身养性长命百岁，我才不气。”

　　我要看她金樽倾，笙歌停，锦袍玉带化成泥……好气，根本不知她命途如何！

　　明巧乐撑开肩膀替她挡火光，小声紧张说：“张二你说的不对。”

　　张月鹿莫名：“哪儿不对。”

　　明巧乐：“你说‘郡主县主个个金贵骄纵，说话大声点都是冒犯’。我们嗓门明明不大嘛。”

　　雅雀：“我、是我刚将碟子撞翻了。”

　　张月鹿：“莫要瞎猜，是我得了公主郡主的青眼，旁人羡慕还来不见。快尝尝，甘露羹，炙驼峰等闲可吃不上。据说宫中的炙驼峰，乃是波斯进贡的白驼。”

　　明巧乐怀疑：“白驼是祥瑞，能给我们吃？”

　　闻人贞在旁听她们闲扯，留意公主退席，唤了三人起身恭送。

　　凡大宴，主宾身份悬差，主人都会提前离席，以便宾客开怀畅饮，尽兴而归。

　　宾客们此时可以随意走动，结交攀附，推杯换盏。而主人多半会在后厅置小席，宾客掂量身份可前往敬酒，或者等候主人派遣侍从前来邀请。

　　明巧乐捏着酒爵四处张望，香纱彩锦人来人往，却无一人认识，只得坐在位上和旁边雅雀说话：“我今天见的公主、郡主、夫人，估计比我爹一辈子见的都多。”

　　雅雀谢过张月鹿递过来的香药脆梅，甜甜笑道：“我今天见的人比前七年都多。”

　　明巧乐只当雅雀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几杯酒下肚，格外豪气的伸手揽住雅雀的肩膀吹嘘：“长安城除了皇宫，没见你姐姐我不熟的地方。改明我带你去吃见风消、巨胜奴、枣团粕糕，馄饨要吃萧家，粽子要吃庾家，夹饼要吃天竺人做的，哎呀快有樱桃酥和梅片毕罗了。”

　　她一口气说了八九种市井小吃，引的雅雀向往不已。

　　闻人贞支着下颚，伸手勾了张月鹿腰间的丝绦在手里把玩。张月鹿扭头一看笑起，缠在指尖往回扯。

　　闻人贞抬眼见她脸色绯红，显然是刚刚升阳郡主那杯烈酒喝急了，想唤宫婢送解酒茶，耳边传来一声——

　　“可是京兆尹家的闻人女郎？”声音婉转清雅，正是御史中丞许天青的千金，许卿云。

　　许卿云道明来意，听家中傅姆说闻人贞饱览群书思慧敏捷，特来结交讨教。

　　刚刚张月鹿罚诗，许卿云几人最先开口喝彩，闻人贞自然不会拂她面子。况且御史台执法监察，弹劾百官。为了父亲，也该耐下性子与她交谈。

　　张月鹿见许卿云言谈有物，幼果也不厌烦她，便起身让开位置。两人走动换位时，许卿云酒爵中的余酒不小心洒到张月鹿袖口。

　　许卿云取了手帕，连连道歉：“出岫失礼，女郎勿怪。”

　　张月鹿连说无事，女婢上前引她去清洗。

　　有贵女们曲水流觞，月色灯光之下，锦团拥簇，美颜娇媚，莺声燕语洋洋盈耳。

　　张月鹿有些头晕，解开圆领袍的领口站旁吹风。有小奴婢弯腰奉上小碟银丝糖，张月鹿捏了一块想压压酒，入口险险噎住，忙拿过银杯误吞了几口甜酒下肚，顿时头晕目眩。

　　女婢搀扶她，沿□□漫步。

　　“前、前面……是何处？”张月鹿醉眼迷茫，恍惚前面很是热闹。

　　女婢：“千年樱。”

　　张月鹿觉得耳熟，苦思冥想也忆不起，她执意停下脚步：“容，容我想想。”

　　女婢不依，拽她往前。

　　张月鹿不乐意，甩手道：“不。”

　　女婢见她转身入树丛，忙去拉她。张月鹿醉的不明所以，反手一拨将女婢推倒，自己扶树干跌跌撞撞撞往前。

　　“贵女！贵女快快留步，前面没灯！贵女！”

　　后面喊得凶，张月鹿走得愈更快，面颊生风，甚是畅快。

　　疾走一段，身上发热。

　　她酒不曾醒，兴致却越加高昂，负手在无人小径，佯装赏月观花，实则雾里看花，甚么也瞧不清，撞了好几次树。

　　昏暗中隐约传来声响，不知是人是物，还是长风过林、落英缤纷。

　　张月鹿朗声大笑：“人道灯火阑珊，我见春风绮丽。”

　　话音刚落，双臂一痛，紧接着整个人被压倒在地。张月鹿被摔蒙了，脸贴草地：“刺、刺客。”

　　亲卫见惊驾之人是受邀贵女，微微松开双手力：“汝是何人？竟敢惊扰主上。”

　　近侍提宫灯，景秀缓步而至，制止问询：“往她来处寻寻。”

　　张月鹿回过一些神智，挣扎起身又被人推倒在地吃了一嘴花草。她眼冒金星，十分委屈：“失礼……我，吓着，口出胡话……也不全然怪我，阁下突然出现，又撞我…很疼。”

　　景秀见她坐在地上，满脸不情愿，嘟嘟啷啷一会道歉一会说理，瞬息间心生恍惚：“张月鹿。”

　　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张月鹿扬脸轻快应了声：“嗯。”

　　景秀示意亲卫松开她。

　　张月鹿感觉身上一轻，手脚并用挣扎坐起，仰头望去，凝望片刻，忽地灿烂一笑：“明月林下美人来，古人诚不欺我。”

　　满身酒气，满嘴醉话。景秀：“记得自己是谁？”

　　张月鹿粲然一笑。

　　自然记得，我是张月鹿，我是纪国公府小娘子，我是长安城里轻裘雕鞍的高门贵女……我、我是张小哭，我是清河乡下农家幼女，我和姐姐在山坡放养，我在石头上刻下秘密……秘密？我，我是……

　　张月鹿神情倏忽凝重，小声叮嘱：“此，天机也。”

　　天机？景秀见她脸色几变，未成想最后竟是这句。纵是已经参知政事的公主亦有片刻迟疑，示意扈从走远。

　　景秀：“说说，你的天机。”

　　张月鹿歪头，这人好笨，天机不可泄露，怎能告诉你。

　　景秀：“不愿说？”

　　张月鹿连忙点头，脑袋晃荡更加晕眩，眼前重影叠叠，她慌忙乱抓握住了景秀的手。

　　她掌心炙热，景秀沉声：“松手。”

　　张月鹿定了定神：“啊，冒、犯了。”她双目澄澈，神情格外诚恳：“可否，劳烦，搀我。”

　　景秀迟疑片刻，手指收拢。

　　张月鹿努力抬起身体，脚下一软又跌回地上。

　　景秀一惊，俯身去查看。

　　张月鹿见对方近在眼前，以为自己已经站起，当即致谢：“都道人美心善，便是如卿。”

　　景秀闻言知她无事，提起的心落下，脸色也沉了几份。

　　张月鹿面颊烧红，双目澄澈如盈春色，疑惑问：“我称赞你，你不开心？”

　　称赞？开心？你可是半点未变，连抬眸一瞥时眼中挑衅都和当年在六御山一模一样。甚么“响遏云台月正横。”，这儿哪里是汉光武帝的云台阁，列宿自然也不是云台二十八将，一群曲江浮花。你在人群中听众人附和你的讥讽，是否不屑又得意？心中翻涌的杂念让景秀蹙起眉头，她为自己的失态感到不悦：“是称赞你自己罢，飞花裁韵传诗令。”

　　张月鹿眨眨眼，她本就不精格律诗，情急下更谈不上意境高远。此刻迷迷糊糊听了自己作的诗，不觉羞怯而笑，拽着景秀袖子晃了晃。

　　景秀恼自己与个小酒鬼计较，扯了两回衣袖无果，更是气闷：“你还想如何称赞。”

　　张月鹿全没听出生硬，只听进去称赞二字，仰脸望着对方欣欣然道：“凡赞美人，无不是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虽文采洋溢，未免落俗。我便是闭眼塞耳，也能觉察美人风骨非常，如扬鸾飞凤，如控鹤乘云，穷极沧海墨而不能书一分形之美，形之美更不可追神之韵。”

　　她迷迷瞪瞪闭眼晃头，神色亢奋飞扬。

　　景秀望了她良久，索然道：“恬言柔舌，世人难抵。然非我所想听。”

　　她说的极轻，张月鹿恍惚间听见林深幽处一声孤寂的叹息，探身抓住她的手臂：“你想听什么，我都说给你听。”

　　朝堂上公侯官吏，后宫中妃嫔奴婢，祥泰尊公主景秀听过太多比这更加阿谀谄媚的话语。

　　风过树林，落英缤纷，挽留了景秀的脚步。

　　口吐谄媚的少女跌坐在地，神情懵懂，目光疑惑中是……恍若八年前，垂死挣扎的小娘子跪爬到车架前乞求，一抬头却对天朝公主投来关切怜爱的目光。

　　年幼的公主只觉羞恼。而在四季更替向前的脚步中，她意识到那目光如莼菜鲈鱼，在江南是寻常，在长安是不易得的奇珍。

　　张月鹿坐在地上，掩唇打了个哈欠，扯扯衣领扇风。

　　天朝公主屈尊降贵，俯身将她搀起，问出尘封许久的怀疑：“我想听，猫鬼案，刘劬。”

　　耳畔热息和陌生词汇一起袭来，如同丝线拉扯张月鹿陷入浆糊的思维：“嗯？”

　　景秀：“从前人人都道‘猫鬼事’，唯你每每‘猫鬼案’。刘劬籍贯东山，官途宣州，与你没有乡音。再则……”

　　猫鬼？猫鬼？八年前旧事如吉光片羽，张月鹿努力想抓住一片。她侧头，循味凑过去轻嗅。

　　景秀避开：“闻甚么？”

　　张月鹿嘀咕：“宣室香。”

　　何故与个小醉鬼深谈……景秀抬高声音：“来人，将张家女郎送回。”

　　张月鹿迟缓地眨眨眼睛，手中攥紧。

　　亲卫还未上前，领命而去的近侍匆匆赶回，景秀耳边密语：“先前派人留意千年樱谨防弄出大动静，恰巧见人将张女郎往那边引，审了，说是……”

　　景秀侧目看向张月鹿。

　　张月鹿脸颊绯红，目光灼热炽烈，摇摇晃晃站不稳：“五，五石散。”

　　她泫然欲泣：“难怪热，要、要死了，猫猫咬，猫猫抓，我要死了……行散，不会死……”她知吃五石散要疾走行散，奈何手脚不停使唤，跌跌撞撞往人身上撞。

　　近侍怕张月鹿真寻死，忙从她手里抢回公主衣袖，示意亲卫将人搀走。

　　景秀理了理衣袖：“鸣锣，赐诸宾客时令花果，让典礼拿名册清点人数。再送一壶醒酒汤去千年樱。”

　　说罢，抬眸望去。

　　小醉鬼的背影摇摇晃晃，嘴里为自己唱祝——“张星日好……庄田，文章锦绣书千卷，姻、姻缘和合并蒂莲。百般得意……在少年！万福可享似神仙！”

　　金玉翰墨，良缘佳偶，少年得意，一生清闲，占尽人间美事。

　　贪心儿，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