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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6 章 欢饮王孙酒 ...

  •   “来了。”张月鹿应了一声,又低声劝,“韩王一个瘸腿王孙,我家闲散门庭,皇帝不会在意。伯父是京兆尹,避嫌些好。”

      闻人贞挽她手臂,置若罔闻。

      张月鹿见前方明六娘和雅雀谈笑憧憬一会的宴席,心中纠结:太极宫皇位争夺与我何干。白发韩王登基时,我早就去国远游。雅雀小孩儿一人怯怯零零,可也只是如今可怜。与那高座上的祥泰尊公主相比,还不知谁更可怜。倘若因此让幼果卷入是非,也只能狠下心将她扔在路边了,曲江苑里总归没有吃人的真老虎。

      “六娘。”

      张月鹿一开口,却是雅雀先回头看她。小姑娘因为欢笑而面颊飞霞,眼睛晶晶亮,与她一对视便害羞低头。

      明巧乐:“唤你姐姐作甚?磨磨蹭蹭。”

      张月鹿胡扯:“你的高髻好像歪了,让幼果看看。”

      明巧乐大惊:“表妹快替我瞧瞧。”

      张月鹿感觉勾着自己臂弯的手松开,她刚要唤了雅雀过来与自己同行,脉搏被闻人贞按住,就听小青梅仍是一贯腔调:“我看不出,让眼尖的帮你。”

      闻人贞说罢松开她,伸手示意雅雀来牵自己。

      张月鹿头皮发麻,忙抓住她的手:“六娘,天黑我眼花了,你仪容无碍,甚是美貌。”

      明巧乐尤不放心:“你好好看看,仔细瞧瞧,别让我在公主面前失仪。”

      她们在道上耽搁,宫婢看见连忙相迎:“几位贵女请随我来。”

      四人不好推脱,跟随宫婢往设宴处去。沿途人群渐多,莺声燕语,香风三里。张月鹿几人少交际,衣着不似显贵,只一两个认出闻人贞,很是友善的致意,倒也无人来搭讪,落得清静。

      此番花朝宴摆的围桌。

      数十张食案依次排开,围成一圈,无头无尾,不分尊卑。

      岂会真不分尊卑,座北朝南的正位空悬,左右紧挨着的数张座位都无人坐。而两侧中间的食案,已经入座将满。

      张月鹿一时为难。雅雀是亲王嫡女,比升阳郡主还要高上一阶。可她身份尴尬又无册封,更不知请她的人是什么心思。

      闻人贞是四品京官之女,明巧乐她爹不过从八品。自己家里挂着纪国公府的名头,品级虽高却没半个职官。

      闻人贞选了一方食案,提起裙摆坐下。正北和正南相对,甚是扎眼。张月鹿一撩后摆坐在她身侧:“不似你平日作风。”

      闻人贞撇了她一眼,转往别处。

      张月鹿伸手戳她手臂:“小河豚,动不动就和我置气。”

      远远传来一声——“迎驾!”

      众人站起。张月鹿见闻人贞脸有不快,登时反应过来:“星辰运转,百年还有一日之差,况呼人哉。”

      闻人贞瞪她,正要反唇,便见仪官巡视,只得端立不语。

      片刻,又听——“祥泰尊公主幸临!”

      众人行礼。

      紧接又传来一声:“今日花朝佳节,普天同庆。公主免诸卿礼。”

      众人谢恩。

      张月鹿留意雅雀,见她磕磕绊绊的行礼,突然想起小时候,赵月乌说金平壤子是磕头虫怪。如今金平壤子远嫁营州,月乌也不似幼时好骗。

      等听传来——“赐坐”。张月鹿弯腰,帮雅雀抽出被踩的裙摆。

      “公主的食案动了。”明巧乐小声说。

      张月鹿抬眼望去,果见两个宫婢抬撤一张食案,正桌食案移了移,不再处于正南。皇帝坐北朝南治天下。祥泰尊公主此举,是女儿对父亲恭孝,臣子对君王的礼敬。

      明六娘低声雀跃:“都道祥泰尊公主克己守礼。”

      我怎没听说。张月鹿寻思一圈,发觉若非长宁公主与广陵郡王有隙,即便升阳郡主的彪悍事迹,自己也无从知晓。

      呱呱呱,我是井底蛙。

      闻人贞见她出神,碰了碰她手背。张月鹿顺着她示意看去,就见祥泰尊公主身边女官带了两位宫女从围案绕来,张月鹿见女官越来越近,心里暗道不好。

      果然女官走到四人面前,欠身行礼:“下官失职,万万海涵。”说完示意宫婢将她们的食案往一边移了些许。

      正是这位女官事先不察,闻人贞才会失算,本该在祥泰尊公主驾临之前悄然移动食案,岂料现在众目睽睽。

      张月鹿率先回礼:“烦祥泰尊公主关心,典宾劳累。”

      典宾,正七品,掌宫廷宴会之事。内廷女官职位,外间并不清楚,往高了称呼总归不错。

      女官回礼:“不敢。”紧接又道:“公主免四位谢恩。请入座。”

      张月鹿松了口气,看向正席,远远就见公主抬手举杯。

      她立即落座,举起酒爵随众人共饮。

      凡宴席,必有歌舞。

      平康坊的名伎一曲千金。而太常寺下的乐署专供天子,公卿大夫等闲也听不到,更不必说家中女眷。

      一曲《花朝春宴歌》,满堂喝彩。

      祥泰尊公主说随意,果真随意,连大宴的三杯九饮都免了。

      张月鹿刚刚饮了一口甜酒,此刻有些晕眩,支着脑袋打量叹笑吃饮的贵女们,忽然想起有次阿娘脸色不悦的嘲讽:勋贵世家的夫人,聚在一起无非是前日吃了沙糖软糕,昨天家里宴请喝碧琉璃,今天香囊是双面绣。豪商巨富之家就算白糖当米、醇酒做水、蜀锦苏绣铺地,还是低贱。

      张月鹿逗她:久为商贾妇,忘生公卿家。

      惹得张灵蕴抚掌称好,赏了一处蓝田汤泉。还未过到她名下就让畏寒怕热的赵月乌讨去,置换了一碗月乌娘子亲手盛的黄米粥。

      还是家里好。张月鹿拿起牙筷吃了口冷碟时蔬。

      百戏登场,气氛逐渐欢快轻松。

      “无酒不宴,我等不能输了须眉。”升阳郡主景如意媚笑如蜜,抬起酒爵,“公主别舍不得。”

      景秀抬起酒爵:“堂姐尽可畅饮。”

      景如意抬袖遮爵,一饮而尽:“我来击鼓,诸家娘子传令,公主出题,可好?”

      景秀颔首。

      宫婢抬来雕花绣鼓,又拿来攀膊替景如意将衣袖缚挂于颈项间,把袖子高高捋起,方便她击鼓。

      在座宾客数十人,有人想拿到令牌,好在公主面前一显身手。有人怕拿到令牌,答不上公主题目,自己丢人,家中蒙羞。

      第一次鼓声停下,是御史中丞许天青家的千金许卿云。

      张月鹿剥橘尝了一口,立即分给几人:“果然是安康郡的贡橘,不必烘烤就甘甜,快尝尝,这时节东市里一贯一枚的也比不上。”

      闻人贞见张月鹿一副置身事外的快乐样:“你不记得她?”

      “谁?”张月鹿望瞄向旁边无人空座上黄澄澄的贡橘,“我又不是你过目不忘。”

      明巧乐咬开一瓣贡橘:“甜耶,雅雀快吃。你不知?我都听说过,她父亲许天青被外放扬州司马,十年河东十年河西,都没要十年,人家又重回了御史台。”

      张月鹿不以为然:“朝堂诸公上上下下,寻常事。”

      这厢说闲话,那边许卿云已经拨琴赋诗完毕,公主称好,赏酒一杯。

      鼓声又响,传了几次。不知是各家贵女都重闺学、有才情,还是公主殿下有意选点。连续几此,或诗歌或乐舞或投壶都颇为拿得出手。

      “咚——咚——咚……咚咚咚!”

      慢吞吞的鼓声突然急促,令牌飞快传递,一眨眼到了雅雀手里,她右手筷子还未放下,只能拿左手去接。

      张月鹿见状忙从她手里拿过来,就这时,鼓声停下。

      景如意一笑张扬妩媚,扔下鼓槌:“五娘,可否让我出题?”

      祥泰尊公主目光巡视,未致一词。

      景如意只当她答应,抬手让人解开攀膊,持酒爵走向张月鹿。

      在座没有痴傻的,知道升阳郡主要拿这不知谁家的小女郎逗闷耍乐。近年间,升阳郡主的口碑虽是急转而下,架不住广陵郡王府的地位节节攀升。有戏好看了。

      张月鹿手持令牌,从容而立。

      纪国府中长年供养数位名士,哪门功课生厌,家中立刻换一门,就是剑术拳脚、金石木工、医药锻造诸类杂学也有涉猎,应付酒宴游戏绰绰有余。

      ……应付不来就罚酒嘛,反正刚刚也破了禁酒令。

      景如意走到张月鹿面前,低瞥一眼她手里花器杯,花器杯中春花露,春花露上花瓣飘,是杯甘泉水。

      景如意一笑红唇开合:“前面许多高才,你年纪还小,便和我……行三局行酒令。”

      行酒令?

      张月鹿没好气:就知道跟你这酒囊饭袋玩不到一块。

      闻人贞记得不少行酒令词,但文行、武行各有说法,升阳郡主又久在扬州府,若是江南的行酒令法,长安的酒肉徒也不能会。

      景如意说罢,当即转头扬声:“公主向来赏罚分明。酒令也是令,答上有赏,答不上可要罚。”

      张月鹿刚想说自己不会行酒令,愿意自罚三杯请罪。景如意这么一说,她岂能乱插话,得看公主意思。

      祥泰尊公主稳坐上座,庭燎大烛立于四周,火光照耀。公主常服亦是华服,简容亦是盛容,无需重彩堆砌,自有天威灼目。

      这一幕,似曾相识。

      张月鹿不动声色拧了拧眉头。

      升阳郡主娇笑出声:“怕甚么,最多罚你……”

      忽然传令女官扬声喊:“公主有旨,罚赋诗一首。”

      张月鹿不急细想,抢在景如意前面开口——

      “庭燎煌煌照夜明,天河漠漠列星清。”

      “飞花裁韵传诗令,响遏云台月正横。”

      一首吟完,先是鸦雀无声,随即赞声四起。虽是各有各的思量,有些想要看戏,有些觉得诗好,有些人好。总归宴乐献诗,献的是上座祥泰尊公主。

      景如意杏目流转,娇笑道:“才情真高,升阳不懂诗文,听得都觉得好。”

      张月鹿月鹿叉手行礼:“某才学薄浅,郡主谬赞。”

      景如意抬起手臂,轻纱般的广袖顺滑而下,露出玉藕玲珑,黄金酒爵和纤细娇嫩的手指举到张月鹿面前:“公主赏的好酒。”

      不喝不喝不喝!张月鹿眼看远处主座无所示,只得双手恭敬接过酒爵。酒爵不同于酒杯,只有一处可以饮酒,华灯流光下清晰的可见酒爵上的唇脂。

      “谢祥泰尊公主、升阳郡主赐酒。”

      张月鹿一手持爵,一手托底,仰头灌下。她下巴和脖颈绷成一道紧致的弧,轻薄细腻肌肤下隐现青色的筋脉。

      景秀的手指在食案上轻轻一敲,女官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小步,高声宣:“公主赐甘露羹,炙驼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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