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卧长安（GL）》多吃快长

54、第 4 章 鲤鱼茧帖

　　打道而府，门房迎出一人怀抱锦盒：“珍宝阁赵法子见过小主人。”

　　锦盖翻开，厚帛中间一枚水晶圆片，铜钱大小，剔透如冰。

　　张月鹿一怔恍然：“两年了，我那指南针等得消磁十次，你们可算磨出一片。”她捏起水晶片端详，比她要求的厚，胜在比云母片清晰许多。

　　门卫见来人得赏一枚银币，忙上前禀报：“今有小主人信札已经送至藏韵院。信使面生。”

　　张月鹿闻言大喜。许久未有清河来信，怕是姐夫又去了州府赶考。

　　门卫见她翻身下马，忙凑上前：“送信人颇有礼数，似是官驿使者。”

　　张月鹿苦了脸：“赵叔公？”

　　门卫嬉笑：“我瞧不是，赵太守的信比书还要厚半寸。”

　　张月鹿稍愣，复而又笑。金平壤子！

　　营州城一战，阎冬立下先登之功，被提拔为营州折冲府果毅都尉。媒人是进京献俘的老将军，出了太极宫直奔纪国公府，带来北地的裘皮和真珠。

　　金平壤子点了头，纪国公府将她风光大嫁。

　　张月鹿一直送到洛阳东潼关外，百里又百里，也只走长安到营州万里路上几步。好在书信有情，会带来远方故人的音讯。

　　门房见女娘们聊得欢快，捧了句：“不晓得都尉夫人又要捎甚么古怪玩意。”

　　易彤冷不丁开口：“金平壤子，比都尉夫人，气派。”

　　张月鹿竖起大拇指搂着小姑娘肩膀大笑。

　　“是呢，金娘子晓得要跳脚喽。”卞纸砚朝门卫打趣，又拿过易彤手中食盒，“走，我们送去前宅给先生们。让小娘子自个去看信。”

　　张月鹿往内院走，行到半途，忽见前面人影眼熟。原是一醉居掌柜遣人过来，菀奴刚刚将账结了。

　　张月鹿：“吃了几钱？”

　　菀奴轻声：“一万四千钱。”

　　张月鹿也不大清楚物价：“折扣不小。”

　　菀奴紧抿了一下唇：“小娘子，开年后花费见多，我怕吃紧，可要从账上调拨？”

　　“吃紧？”张月鹿疑惑，她日常花费取用月钱，生意收益则用在别处。“才到二月，怎就吃紧了？”

　　菀奴：“应酬多了，各样花销也多。往年你不出府，自然用不到钱。今年光是上元节灯树就花了二十万钱。”

　　张月鹿一想也是。上元节，天子至百姓都会制灯游乐。闻人贞生日恰逢上元节。她别出心裁制了五十尺高的机关灯树，枝丫悬挂各式彩灯。转动机关，灯树旋转带动灯下的铃铛，清脆叮咚，灯火摇曳。

　　“从账上支些。”张月鹿随口问，“账上还有多少结余？”

　　菀奴：“九百三十二贯。按照账面进出推算，足够日常运转，到了中秋约能入账三千五百贯有余。”

　　张月鹿大惊：“怎剩这点？”

　　菀奴：“单两处大额已将几年积攒耗尽。三支探险队光是马匹就费钱四十万，去年出发后陆续支取七十万钱。东郊工坊今年开工至前日各色支取，折钱一百八十万。医馆每月万钱，闻人娘子每月万钱，再则……”

　　张月鹿打断她：“马匹是因谢太尉出征涨价了。东郊工坊已经开始卖农具铁锅见着回头钱。哎，账上的钱不能动，你去中馈支取。”

　　菀奴没应，轻声说：“只怕不妥。”

　　张月鹿猝然停下脚步：“不妥？”

　　菀奴：“月钱是夫人定的额度，既然定下就是规矩，哪能轻易改动。小娘子月钱足比宰相，若无事从中馈支钱，只怕夫人哪里……就是管账问起，奴婢也不知如何答复。”

　　张月鹿偏头望向正院。

　　华灯初上，映得楼阁如梦似幻，美婢三五，奉膳出入。

　　经年累月，此景已是寻常。

　　她稍犹豫：“我去和娘亲说。”

　　菀奴欲言又止。八年光阴，小娘子和夫人郎主早已亲近无忌，如真正的豪门贵女。孩子和父母撒娇卖乖讨些银钱又算什么事，本就天经地义。

　　菀奴：“屋里有小娘子的信，小娘子不妨看了再去见夫人。”

　　张月鹿戏谑：“你倒指派起我来了。”

　　她步进藏韵院，不理会婢女们问候，径直入厅拿起案上的信封，一入手便觉不对劲。秦汉时用两块鱼形木板作为信封，世人至今都会在信封上绘画鲤鱼。但用厚茧古纸、制成鲤鱼样式，不免过于讲究。

　　“纪国公府张二娘子开”

　　张月鹿接过拆信刀，脑中搜寻：谁这般无礼？

　　公文书信中，上官对下官才会用“开”字。几个楷字倒是章法端正，称不得绝，挑不出错。

　　裁开信封，抽出帖子。寥寥几字，张月鹿一看，心脏噗噗快了几拍，莫不是今天念叨多了，让正主耳朵痒？

　　她扁扁嘴：“菀奴，会知语姨。府里清道扫尘，焚天香，点长灯。”见了院外进来两个人影，又道：“笔墨，你与易彤去城外施粥三天。”

　　她说罢抬脚往正院，走到映月榭，恰逢赵青君归来，她乖巧的喊：“娘亲。”

　　赵青君见她衣衫单薄，顿时眉头敛起，扫了一眼她身后没见女婢，只好压下火气：“天未暖，忘了自个当初躺在床上哭鼻子说白发人送黑发人。”

　　张月鹿脸皮一红。有年冬天，她受了风寒，病的稀里糊涂说了不少胡话。

　　“多久的事，娘还拿来揶揄我。”她上前挽住赵青君手臂，“那时年幼体弱，如今让大人养的壮实，我手热不热？”

　　赵青君摸她掌心炙热，放下心：“怎不与你姐姐均一均，那只畏寒小猫不知要避寒到几时才归家。”

　　张月鹿递上鲤鱼茧纸帖。

　　赵青君阅之惊诧：“祥泰尊公主邀你赴曲江花朝宴？”

　　张月鹿耷拉眉眼：“嗯。”

　　赵青君纳闷：“你闭门数年，在京中寂寂无闻，何来如此殊荣。”

　　若是因为纪国公府，不该少了赵月乌。张月鹿想不出其他缘由：“天家使者岂会走空，必是知道月乌不在。蓝田汤泉那边许多避寒的贵女未归，曲江的花朝宴总要有人充数。”

　　赵青君颔首：“尊公主开府后第一次设宴花朝节，诸司自然要办热闹，估摸在京的各府女郎都点了卯。”

　　梳理一番，张月鹿安心：“娘亲，我想支些钱。”

　　“恩？”赵青君似笑非笑，“买卖出了差池？蒋怀莲居然只字不提。”

　　张月鹿：“谁不知蒋娘子是赵郡君的得力干将，辅佐我绰绰有余。”

　　赵青君：“我家呦呦是明主。做买卖也讲气运，偶尔周转不利落也是难免。”

　　张月鹿解释：“买卖顺利。只是娘亲知道的，我喜欢稀奇，故而现下只能勉强收支平衡。”

　　赵青君：“人无我有，人有我精。此，商道精髓。挣钱不急一朝一夕。”

　　张月鹿点头：“我以前不知应酬开销，花费有些铺张。想请娘亲通融，让我从中馈支些银钱，下月补上。”

　　赵青君稍一顿：“我当何事，你且去支取便是。单要铜钱么，绢匹可行？市面上铜钱吃紧，莫叫你手底下人哄了。”

　　张月鹿欢笑：“都使得。谢谢娘亲。”

　　赵青君慈爱的叹了口气：“何须道谢。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我暂且替你和月乌操持罢了。”

　　她替张月鹿理了理耳鬓碎发：“你今日约了好友宴乐，竟还分心思算账？换做我，下回就不同你玩耍。”

　　张月鹿辩解：“哪有，她们都道尽兴。我怕掌柜不好做账，让他来府里取钱。菀奴自然要禀报我，顺带梳理了账面，我才知道自己今年铺张了。”

　　赵青君：“她让你从府里腾挪？”

　　张月鹿忙解释：“我自己的主意，菀奴一向恭谨，还劝我来着。”

　　赵青君话锋一转：“曲江花朝宴，幼果必也受邀，你明日去她府上约她同行。你常去京兆尹府上叨扰，不要短了礼数。府库有几匹越州送来的衣料，再取一罐渠江薄片，一方玉章石料。如何？”

　　张月鹿思索：“越绫是贡品，我家织坊工艺又格外出众，还是挑几匹素罗并两幅绣品。”

　　赵青君：“你想得周全，趁天色不晚去挑选。我明早还需会账，不管你晚膳了。”

　　张月鹿请她早些休息：“儿明早先去会馆替大人招呼各位大掌柜。”

　　她一走，花园中显出几分寂静。阿语抖开披风给赵青君披上：“看你们母女聊得欢，还当要在映月榭用膳，现下天气还凉呢。”

　　赵青君叹息。

　　阿语：“小娘子越发懂事体贴了，夫人为何发恼？”

　　赵青君问：“阿语，你说呦呦可重钱财？”

　　阿语打趣：“我们府上只你重钱财。郎君和大娘子不知钱为何物，挥金只当是挥土。小娘子是铜子当金丸，府里备什么她用什么，最是爱惜财物，心疼你经营一大家子不容易。”

　　赵青君失笑：“是铜子当金丸。白糖美酒日进斗金的方子，也没藏着掖着，只夸她一句就开心了。三分利还是我硬要她收下。”

　　阿语疑惑：“郡君哪儿还有惆怅？”

　　赵青君捏着斗篷边缘：“呦呦刚到府上，前三年，月钱一文未花都锁在房里柜中。去年她铸花钱，只跟郎君告假停课几天，前后从府库支了三四斤金银，成了才到我们面前献宝。如今她进出府库拿取，有时着急，事后几天才告诉我划账。”

　　阿语斟酌开口：“小娘子不是有意。你常在外面奔走，郎君又不问事。她把你们当父母才这般随意，孩子在家岂会拘谨。”

　　赵青君起身，紧了紧斗篷：“是啊，可如今却有人要我们母女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