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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3 章 友朋满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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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巧乐与武小郎听得心神荡漾,下一刻便要直挂云帆济沧海。
张月鹿问:“幼果呢?”
明巧乐朝她身后张望:“我一早便去她家,呆坐大半时辰看她埋头算术。你也没请来?”
张月鹿顿时没了一半兴致:“你这表姐都叫不来表妹,我岂能请动。”
明巧乐:“除你之外,幼果肯搭理谁?定是你不诚心请。”
武小郎:“罚酒一杯,一杯千秋醉。”
“好。”张月鹿摇铃,唤奉酒博士送来一壶千秋醉,一壶碧琉璃。
屋中一侧的板足案上有乌梅浆、蔗浆、姜蜜汤、红豆汤、甘草凉……还在早春,没有张月鹿喜欢的鲜果饮,她拿鸬鹚杓在白瓷尊舀了几勺蔷薇露,端起八瓣花杯:“春朝丽日,满座友朋,当浮一大白。”
明巧乐与武小郎皆举杯:“当浮一大白!”
三人一饮而尽,倾斜空杯,足下踏踏,高声喝彩:“千岁千岁!”
吃了一杯烈酒,明巧乐脸上飞霞,打趣张月鹿:“大人吃酒,小儿饮水。”
张月鹿:“我回家还要补功课,醉酒要挨先生打板子。”
明巧乐大笑:“你家要你考进士?”
武小郎:“可惜二娘是女郎。好些人都说纪国公府的先生们能教出状元郎。”纪国公府家学虽短,但架不住府中名士如云,不少新贵羡慕。
明巧乐面前的看菜是一盘‘春风十里’,长堤垂柳飘鸳鸯。她拿了一片麦面做的长堤砖块扔到武小郎身上:“祥泰尊公主都开府了,我家二娘就算不能金榜题名,献花烧尾宴。还入不得殿中省?做女官,再做个内廷宰相。”
武小郎躬身托杯:“张内宰,草民先敬你一杯,日后……”
张月鹿陪他说笑:“苟富贵,勿相忘。”
各色菜肴陆续上桌,武小郎见传菜小厮出去,压低声音:“你们可要保密。咳,我阿父想把我弄到‘内军’去,在亲﹑勋﹑武三卫谋个差。”
明巧乐:“你爹不就是亲卫郎将?真是上阵父子兵。”
“哼,我才不想在他手下。”武小郎朝她得意一笑,“不是陛下的宫中三卫,是东宫三卫!”
明巧乐莫名:“你傻不傻,东宫无主,哪来东宫三卫。”
张月鹿一听不妙:“皇帝春秋正盛。这道酥拆春江鸭,你们尝尝。”
奈何武小郎兴致勃勃:“我猜皇后怀了身孕,或是又要过继皇子。陛下让祥泰尊公主开府,许是为了以后辅佐幼主。现在又要选拔朝中大臣子弟充任太子三卫……这是要册立储君!”
明巧乐愣了愣,嘴已笑开:“皇后娘娘一直病着,倘若以后宫里有祥泰尊公主坐镇,说不得要起用更多女官,我,哎!”
明阿爹是将作监中校署令。
将作监掌管宫室建筑、诸般器皿制作打造,乃是百匠之所,低阶官吏大多是师徒、父子世代相传。明阿爹已过不惑之年,膝下就一个女儿,偏偏手艺出众。明阿爹平时闷不做声,喝醉一会哭自己命苦,一会骂老天,他家祖传三百年行当,比大尚朝还长呢。
明巧乐又烦又替他难过,免不得常常想,将作监多是侍奉宫内,怎得不能归了内廷,好叫她也做个女官。
张月鹿见两人话语热切,取了手边的鎏银执壶:“六娘,你替我尝尝千秋醉。”
武小郎伸了杯子讨酒:“你还不能饮酒?”
明巧乐将酒杯举起:“你何时及笄?我们非把你灌醉不可。”
张月鹿笑:“来日方长,急甚么。”
武小郎一饮而尽:“二娘,光有美酒佳肴,没有曲乐旋舞,如何尽兴!”
他常听人吹嘘平康坊歌舞宴乐,一醉居酒醉千秋。一壶好酒三百文,美姬一曲一匹绢,而一壶千秋醉更是价高五千,贵为亲卫右郎将之子也囊中羞涩。
张月鹿饮了一口蔷薇露,起身去拉铃绳:“稍安勿躁,小郎你若是连静候美人的耐心都没有,日后如何风流平康坊。
武小郎羞恼:“没大没小……咦,舞姬来了!”
进来的女郎高挑靓丽,比她们年长好几岁,一身便利窄袖劲装,盘发扎红头巾,腰间挂在一柄环首剑。
张月鹿喜道:“井姐姐。”
武小郎慌忙站起:“女郎见谅,我,以为……”
井娥打量他,洒脱大笑:“是你呀,你可别像小时候哭鼻子。哦,‘你这种女人最讨厌’。”
武小郎脑袋嗡嗡一声:“你是,你是那位女侠!”他羞得无地自容:“我那时……谁让二娘小时候就像我娘一样满口道理。我小时候不懂事,被阿父带坏了。”
张月鹿听他说过家事,怕他心中难受:“明六,这位是井姐姐。”
明巧乐抢白:“你们三人的救命恩人,井女侠。”
张月鹿请井娥入座:“正是,后来井姐姐还教了我一段时间剑术,可惜我是个不成才的弟子。井姐姐如今是太常寺特聘的剑术博士。”
正值今上登基十年,太常寺想排一出剑舞,庆贺皇帝千秋生辰。容大家与蒋怀莲是至交,蒋怀莲知道府中有位剑术大师,向赵青君请托。井娥此番来长安,正是应邀授课。
说话间,小厮敲门,奉上曲单。
几个小辈谦让,井娥也不推脱,点了一曲长安月。其他人又点几曲。
小厮拿曲谱离开不久,众人以为是歌姬敲门,却是掌柜推门而入,笑嘻嘻的胖脸走到张月鹿身边低声耳语。
张月鹿听完看向友人:“杜驸马是哪位?”
武小郎:“云阳公主驸马?旁的没听过还有其他驸马姓杜。”
掌柜:“武公子所言极是,正是云阳公主驸马。”
张月鹿对掌柜说:“我年少,不知事。严掌柜照旧即可。”
严掌柜点头称是,平康坊迎来送往的都是人物,一个驸马都尉不至于让他慌了阵脚,他上来请示,只为在少东主面前露露脸。
待严掌柜一出门,明巧乐疑惑:“驸马怎会来此?”
武小郎吃了几杯酒,舌头大条:“一醉居是酒肆,又不是青楼,驸马吃酒,难不成公主还管?”
井娥问:“皇帝女婿驸马来此,你们不去敬酒?”
武小郎大着舌头嘟囔:“儿子还分三六九等,何况女婿。云阳公主算甚人物,她家驸马还不如尊公主府的驴。”
明阿爹这将作监中校署令,虽是个从八品的小官,却负责掌供内外杂器,消息灵通。
明巧乐听过些内闱密事:“云阳公主生母卑贱,她的封号都是出嫁前才册立。起初,陛下说给嫁妆、公主宅,不给食邑,免得百姓税赋太重。祥泰尊公主以她是长姐,请求把自己的汤沐邑给云阳公主,陛下不许,这才照惯例给了三百户食邑。”
井娥:“听说,祥泰尊公主的‘尊’也是谢老太尉临死前说皇后多病,怕小公主孤弱,才向陛下求逾制册封?”
武小郎晃晃脑袋,说出不知哪儿听来的担忧:“是呢,不知小谢太尉能不能托起她。尊公主要是皇子多好,免了许多人啊许多烦心。”
井娥:“女子又如何,她不早就旁听朝政,如今开府再就仪同三司,设置幕僚,以后宰相公侯出其门下。”
武小郎晃荡脑袋:“断然不会,公主从不逾越。只是陛下爱怜,自小带在身边。我,听说哈,前几年有人说牝鸡司晨,从此大小朝臣没人听她说过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真就非礼不言。”
明巧乐愈发担心:“公主幼时连伴读都不要,如今开府会不会……不选府僚?”
公主公主公主,张月鹿片刻间听了太多声,脑海中模模糊糊晃过一张稚嫩面庞。
门外脚步响起,几人止声。伶人鱼贯而入,舞姬献舞,乐伎拨弦——
“长安月色清,长安月色明。”
“明月思故人,故人今何在。”
“青樽歌一曲,曲中情意深。”
……
觥筹交错,明巧乐和武小郎醉得软趴趴,下午的游乐自是免了。张月鹿唤来她们的随从侍女,让严掌柜备两辆马车送他们回府。
井娥翻身上马,挥手离开。
张月鹿一夹马腹:“走。”
她到闻人府,如同出入自家家门。从易彤手中接过食盒,径直走向后院。
窗户大开,屋中少女手持炭笔木尺,伏案专注。
“幼果。”
少女自书案抬头。
机敏早慧的小女童已然长大,书卷墨香浸透了眉眼,是世间少有的风华。
“嗯。”
张月鹿推门入屋,先关了窗户:“天还凉,别吹风。”
闻人贞低头在纸上勾画。
张月鹿将食盒放在小桌,绕过书案到她身后,探身握住她的手腕,拿下炭笔:“不急一时。”
闻人贞扭头嗔视。张月鹿见她像被抢了鱼干的小猫,笑道:“蒌蒿芦芽河豚美,千日万里得一味。这几尾来之不易,错过可要等明年了。”
闻人贞忽地拧眉头,径直走开。
哎,小时候明明软萌可爱,如今何其高冷。张月鹿打开食盒,哄她过来:“我让他们做的白汁,胡椒去皮,不加橙酱,家里都说美味。快来尝尝。”
闻人贞却问:“你换熏香?”
张月鹿低头嗅了嗅:“没有啊,许是今天在一醉居染了杂味?”
闻人贞:“烟粉臭。”
张月鹿额头一跳。歌舞之际,蓝眸小胡姬的确挨近缠绕。
闻人贞不再言语,拾起竹筷。
张月鹿站到窗边推开半扇,抖衣服扇风去味:“前日我去东郊工坊,西瓜苗出了半寸,但愿今年能甜一分。高炉又裂了,不知缘故。”
闻人贞吃菜不语。
张月鹿习以为常,自顾自说:“唉,十年构想五年折腾,炮管我这辈子不指望了,琢磨琢磨抛石机罢,未尝不是坚船利炮。海船图给六娘带回去了,请她做个模型,再打听打听老匠工。”
她自觉身上再无杂味,坐到书案前削炭笔,见桌上几张纸眼熟。
前几年暖冬,自己在信中提及,祖冲之用圭表推算的冬至时间不够准确。闻人贞心甚奇之,屡屡追问。张月鹿也是只知其一:圭表太短,影子又有虚影,难以测准。
闻人贞便要前往洛阳嵩山那处天地之中,亲自测量计算。张月鹿好容易劝住,辗转托到广州都督府,用三倍高的长圭表,以小孔成像测量影子长度,统计冬至前后百天。至今三年,由赴京的江南道掌柜带到长安。
“计算如何?” 张月鹿捏着纸张没看明白。她先前脑袋一热想考科举,看到明算科试题当即放弃。
闻人贞当即回答:“果真古人计算有误,每百年,约差一日。”
百年一日啊。
张月鹿感慨之余又生欣慰,在自己引导下,闻人贞仰望星空专研天文。“六分仪你琢磨的怎样?”
闻人贞:“你只说‘六分仪’与海上测量定位,我又非神仙,等弄几种牵星板你让人去试。”
张月鹿:“好。”
闻人贞搁筷,饮水漱口:“自知道谢太尉二渡北征,你好生着急。”
谢老太尉亡故,天下以为谢家将要败落。岂料绍庭帝并无动作,而虎父无犬子,谢伯朗带兵拿下营州城,与松漠城一西一东成为幽州前方两座堡垒,不断蚕食靺韍生存空间,如今已是当之无愧的谢太尉。
张月鹿随口说:“心痒痒,想着也该出去走走,见见四方风物。”
闻人贞:“长安何物没有?篷城陋乡风餐露宿,无益治学。”
张月鹿:“嗐,不往偏僻处。我听说,当年衣冠南渡时多少珍本散落江南。我们到洛阳就弃车登船,免了车马劳顿,还可沿途寻访。长安虽有万国衣冠,可那些海外奇书,怕是都藏在‘列国巨舰万艘’的扬州港。”
闻人贞果然意动。
两人说了许久话,仍旧谈兴不减,张月鹿又说午宴:“我今日听说祥泰尊公主开府,六娘很是心热。”
闻人贞:“她家触不到。我再与阿娘说一声。”
张月鹿:“东宫三卫名额有限,武小郎恐怕空欢喜。”
俩人相视而笑,书信八年,彼此的每一步成长都有对方的影子,话不必言尽,亦无需拐弯抹角。
时间不早,张月鹿起身告辞。
她走到院中回眸,素衣少女倚窗注目,不施粉黛,不装金玉,风轻云淡似没有半分送别友人的依依不舍。
张月鹿却笑上眉梢,挥挥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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