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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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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庭十年,二月二,龙抬头。
“苔痕池上两三横,叶底时闻啭羽清。”
张灵蕴搁下景蓝窑变杯,托起画幅,拿到眼前细细端详:“嗯,朴实生趣。字也有几分样子,日后府里帖札都由你写。”
张月鹿欠身:“大人教导有方,孩儿不过窥得一二。”
“长安虽大,但于书法一道也就剩下韩王飞白、卢公拨镫。”张灵蕴心中腾升一份自得,八年打磨,璞玉成形。
她抬手,张月鹿取笔沾墨奉上。
“竹阁云深藏鹤影,芝兰玉树此中生。”张月鹿念完翘起嘴角,这是夸她呢。
张灵蕴搁笔道:“芝兰玉树,人人望其生于自家庭阶。谢安石尚且如此,吾辈不能免俗。呦呦今日,不逊乌衣子弟。”
张月鹿甚为高兴,八年光阴,严霜酷暑,不曾有一日懈怠,今日终得笔墨方寸间的建树。
她细看又觉不满意:“青金石添金沙画雀羽虽美似也俗。这重新调配的墨色,干了还是有些泛蓝,不能用来作画。当日说这批黄山松泡过半旬雨水,我不信邪,果然白费时间。”
张灵蕴茗了一口茶:“哦,去年淮南水患。淮南道的生意是李管事的侄儿李大……”
张月鹿对家里生意所知甚少,只知这些天是三年一次的大会账。
她听完张灵蕴三两句闲谈,心中明了:“李大郎管着我家淮南道的生意,多挣一文是一文。哪里会想到,商道长久,利在于名。再则,长安、淮南一来一往时间太久,等得了回复,朝廷已经开始着手救灾。他自然乐的省事。”
张灵蕴:“以你所见,你阿娘会如何处理。”
张月鹿微微一沉思:“阿娘的话……李大郎无错,不过是没做到最好。况且先河一开,日后有心人就要从中牟利了。 ”
她接着说:“何况,放权容易收权难,阿娘提都不会提这事。我家生意遍布天下十道,她不在意一处得失。”
张灵蕴含笑颌首。八年光阴,三千个日夜,她终于将这块璞玉打磨的温润光辉,该让她振翅云霄了。
“你长大了。李大郎是李管事的侄子,你娘私下还要夸他几句。”
张月鹿:“大人不理俗务,必然是娘亲说给你听的。”
张灵蕴眉梢翘起,嘴角禁不住露出一些皓白的牙齿,怡然自得:“自然。”
知道挠到她痒处,张月鹿亦笑:“我说得好,大人可有奖赏?”
张灵蕴:“吾今年大寿,我儿可有准备?”
年底寿诞,年初就讨要礼物?张月鹿故作姿态:“儿不事生产,金银钱帛都是家中赏赐,只有一颗丹心孝意,还望到时候大人不要嫌弃。”
张灵蕴不做理会,指了一旁锦盒:“送去会馆,我请诸位掌柜吃茶。”
张月鹿作揖:“诺,小人这就给张家夫人送去。”
她穿好翘头履,抱上锦盒出正院,直往侧门。早有几人在等候,卞纸砚身背画筒,率先看见:“来了。”
菀奴迎上前,抖开披袄为张月鹿系好:“小娘子,今天格外神气。”
张月鹿:“还是菀奴知我,备好了筋斗云。”
她有三匹爱马,筋斗云是其中之一。马色纯白,俊美秀丽,生得格外高大威武。筋斗云今天戴着鎏金錾花玉络头,宝钿金鞍下面垫着纯白虎皮,胸口挂一条金丝缠宝繁缨。
马奴儿行礼问好,弓步弯腰,张月鹿踩他后背一跃而上,侧坐在马鞍上。菀奴上前,为她理了理缂丝八宝云纹裙。
“小主人今天上马,格外神气。”小胡儿汉话磕绊,带着北地口音。
卞纸砚腋夹锦盒:“嘴巴是越来越甜了,小娘子让你搬凳却记不住。刚刚还同我装傻,易彤,是不是?”
名唤易彤的少女,一手牵马一手扶腰间横刀,娟丽面孔如无波湖面般平静。
卞纸砚朝张月鹿嘟囔:“你看,非说什么笔墨无声有言,她现在都不说话了。”
张月鹿接过马鞭: “是呀,阿尼。”
卞纸砚跳脚:“是卞纸砚!振之有声,击之有鸣。我娘都说‘纸砚’一听就像书香门第。哪像易彤,谁知道墨姓易,笔为彤管。”
张月鹿:“你娘才不会这么说。”
几人说笑间,马奴儿已经牵筋斗云出了侧门,张月鹿接过缰绳,转头对菀奴说:“你派人去一醉居,给告个罪。我要晚些,让她们先吃喝。”
菀奴:“已经派人去了。”
张月鹿莞尔一笑:“必有你料想不到的。我去年制得第一批墨丸,送去给前院账房罢。”
菀奴望着她带笔墨纸砚二个常随,纵马而去,背影消失在街角。
便这时,一辆青牛车缓缓而来。菀奴对马奴儿说:“你去挽缰。”
马奴儿跑去,高声喊:“管家爷安康,小崽哥好。”
老管事拿拐杖敲他头上毡帽:“北边来的坏癖,见人就叫爷。哼,刚瞧着是小娘子?”
马奴儿牵牛车缰绳往府里拉:“嗯呐,小主人今日在一醉居设宴。”
“主家的事,休要乱打听,好生侍奉。”老管家呵斥一声,又训菀奴,“小娘子出门带了两个小娃?府里僮仆门客光会吃白食?怎不给她拿顶帷帽?早些备好马车,也能叫小娘子省的骑马,刚过年,风可凉着。”
菀奴行礼:“小娘子嫌弃车慢,上次劝她。直嚷嚷,庆伯都每日忙里忙外精神头好着,我怕什么寒气。劝不得,倔着呢。”
老管家扬起下巴,眯着眼睛,拄拐杖蹒跚:“哎呀,跟小郎年轻的时候一样皮,穿春衫,骑大马,扬州城里的公子王孙谁可比?各家府上的娘子,广陵王府的郡主呀,些个头牌花魁呀,她们哪个知道……咳咳,小崽子,走快些。”
扬州府的风流在隋堤,在竹西,在明月桥。
长安城的风流在曲江,在雁塔,在平康坊。
平康坊中一醉居,茶酒肆里拔头筹。长安城中有四家一醉居,平康坊里是二店,位置不是最好,门牌不是最大,却是日进斗金最挣钱。
这里有最醇的美酒,最美的胡姬。
翾风在一醉居当垆。
当垆卖酒。
她汉话说的不好,常常要手比划。
她脾气也不好,时常比划都不乐意,脚倒是麻溜,来一醉居二个多月,踹倒的公子郎君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如此一个语言不通,脾气火爆的胡姬,掌柜见她却笑眯眯,还要找些她听得懂话夸奖一番,只因一醉居的掌柜最懂客人喜好。
而一醉居的门僮眼力最好。
老远见宝马金鞍,马上的少年郎一身白羽绒织上襦,外面错金绣瓜红半臂,缂丝八宝云纹锦裙,外披一件朱砂红面白里披袄。腰上环佩玉流苏,座下宝马锦雕鞍。
近了,瞧清女郎美貌,门僮冲上前挽缰,吼地满面通红——“贵客临门!”
张月鹿一跃下马:“天字甲。”
奉酒博士躬身:“女郎里面请,小心门槛。”
翾风斜倚酒缸,见进门的少女干净神气,浅天蓝的眸子便多看了一眼,正对上张月鹿的目光,汉人的眼眸深色又透亮,像沙漠的井,也像夜里的星星。
翾风闲了许久(一上午不曾搭理人),这会来了兴致,拥着别致的口音开口:“ 三勒浆,龙膏酒,当垆歌,当垆舞……”
奉酒博士嘴巴最甜:“女郎真贵人,这小胡娘散懒一天,见着女郎也开口了。”
张月鹿行在楼梯上,循歌声侧头看去——金发小胡娘懒洋洋拍打鼓面,抬着下巴打量自己,眸子盛满沙漠绿洲湖中一汪蓝天,要随羯鼓将异国风情晃入人心。
张月鹿一抬手。
卞纸砚从自己腰间白银蹀躞带的左侧取下小牛皮囊,拉开抽绳捧到她手边,里面是半袋子金银币。
民间私铸如挂灯钱、祝寿钱、贺年钱、吉语钱、压岁钱等等,都谓之“花钱”。张月鹿一时兴起,画纸样铸了几炉。今日约宴饮,正好拿来做彩头。
她拣了一枚八钱重的银币,一面是磨砂质感,一面是山峦剪影,用烧蓝工艺。这枚花钱是炫技之作,算不到最精美,妙在烧蓝与小胡姬眸色相近。
大拇指一弹,金币在空中翻滚,张月鹿冲小胡姬扬扬下巴:“赏。”
说罢,拾阶而上。
天字甲房雅间,一醉居的掌柜正陪几位客人说话:“看食、看菜、匙筯、盐楪、醋罇,桌案五件几位见了多,这套春光图就是应个景。哎,在明家娘子面前摆弄看菜,我真替我这一醉居后厨大铛头,面羞哟。”
他抬袖擦泪,众人大笑。
张月鹿在外头听见,抬高声音:“掌柜你再客气,明六的尾巴要翘上天了。”
“张二,你就知拿我打趣。我是要替长辈谦虚,还是敢替皇帝陛下谦虚。”
少女声如脆鹂,名做明巧乐。她在家里同辈中排行老六,相熟的皆唤她六娘。她母亲与闻人贞母亲是姐妹,白家历代为宫中尚食。
武小郎欢叫:“掌柜的,上好酒,要千秋醉。”
掌柜知道少东家宴请才候在此间,连忙开门出迎:“少东家来的好快。”
张月鹿原本以为到会馆,少不得要煮茶奉饮。岂料赵青君知她今日宴请朋友,都没要她与大掌柜们见礼,说只管去玩。
张月鹿见一醉居掌柜殷勤,寒叙几句,请他自去忙碌,自己方才进了天字甲雅间。
明巧乐见张月鹿手提画筒,好奇接过:“又要琢磨稀奇玩意?”
张月鹿示意她自己看,武小郎帮着拉住卷轴一侧,画纸徐徐展开,显出一艘巨船。
“好气派!”明巧乐捧着图纸爱不释手。
武小郎感慨:“造出来要让全长安人来看。”
明巧乐:“张二,可是你家要在千秋岁献给皇帝陛下?”
张月鹿:“非也。”
俩人追问:“难道自己乘坐?这等大船,要去何处?”
张月鹿畅笑:“欲乘风,去万里,山海看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