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卧长安（GL）》多吃快长

48、第 43 章

　　转瞬间，朝廷公告贴满长安大街小巷。

　　长安百姓热切讨论何为公审时，谢太尉星夜兼程赴凉州。

　　西北荒凉，天地辽阔。

　　吐鲁浑可汗率千军万马，声势震天。

　　前方天梯山上忽现一人单骑，仿佛数百年前的北凉王从天梯山壁画走出，后方石窟中万千佛像皆是他的护法神：“慕容吾侄，你为何而来？是帐篷里没有肉酪，还是吐蕃又找你要牛羊？”

　　吐鲁浑可汗惊骇：“我听说叔叔北征突厥，特意率兵来助。”

　　谢太尉仰天大笑，与吐鲁浑可汗痛饮一宿。吐鲁浑可汗遣弟来随行前往长安，担任天子宿卫。

　　凉州之危，转瞬而解。

　　景秀被父亲牵着，出承天门相迎。

　　谢太尉在朱雀门下马，坚决辞谢车辇，步行到承天门。在百官见证下先行君臣之礼，又叙翁婿之情，进到宫中一家说了许久话。晚间皇帝在太极殿设宴，公卿作陪，君臣皆欢。

　　百僚恭送皇帝离席，又拥簇谢太尉出宫，在朱雀门将他送上马车，方才三三两两散去。

　　谢太尉回到府上，下马车便见大女儿谢太真。谢太真拧干温热的帕子：“阿爹，擦擦脸。”

　　谢太尉任由长女伺候完毕：“贯丘蕴治为何不来？好大脾气。你看你，次次选不好人。回去同他讲，我与皇帝说好，任命他为北伐馈运使，河北诸州皆受其节度，明日随我去洛阳。”

　　正在闭门思过的谢邦堂忙毛遂自荐：“阿翁，我也去。”

　　谢太尉：“尽知惹祸，叫人说我家跋扈，还不如你弟弟妹妹稳重。”

　　长媳、次媳候在厅外，见谢太尉大步而来，躬身行礼。

　　谢太尉：“皇后生病，你们怎得不进宫伺疾？我家尊贵，全赖皇后，汝等知与不知！”

　　谢太尉将全家训斥一遍，待到坐定已经双目灿灿，哪有半点醉意。亲信幕僚长等候多时，片刻外面引进来一人，掀开斗篷正是工部尚书朱鲤。

　　三人正说话，外面通报，谢家次媳蒙阁凤来辞行。刚刚得到急报，二房一双儿女去往云滇，入境后不知所踪。

　　谢太尉：“她父亲是云滇王，一地之主都找不到，她去有何用。”

　　仆从来回传话：“郡主说，理是理，为人母亲，不讲道理。”

　　谢太尉自屋中出，见蒙阁凤发问：“你此去云滇，为何让卢家女随行？卢家以婢子充当妾生女嫁给我，可曾想过今日！”

　　蒙阁凤回：“自然想不到。所以我父是云滇王，卢家不过区区尚书。”

　　谢太尉大笑：“总之卢家女不得入我家门。你回来后，备一份妇人礼，等景家大娘子回京，你亲自送去。”

　　蒙阁凤：“景家大娘子？景睿之。”

　　谢太尉：“怎好直呼长公主名讳。是她，我让皇帝宣她回来了。”

　　蒙阁凤：“叫她回来作嘛？阴森森又狠，鬼眼子又多。”

　　谢太尉转身的脚步一顿：“嗯？哪里看出？”

　　蒙阁凤：“都知道嘛，从前奏本都是她朱批，送到祖陵再转回来。她非让她家五郎娶了班家姑娘，绑了龙攘军和安西都护府，又将老五封在晋阳。这样一来从西到东，安西都护府、河西都督府、长安、洛阳、晋阳、幽州，谁轻举妄动都会惊动旁人。至于她家二郎，哼，封在岭南，不就为监视我父王。”

　　谢太尉转正站定：“还有呢？”

　　蒙阁凤：“阿翁还未平定江南，她就把她家大郎封在广陵。封号长宁的花孔雀二嫁，夫家老爹做了荆州府牧。不守淮南，不能守江南。攻克江南，要从荆州、襄阳顺流而下。景睿之让她家大郎守江南，又让人掐大郎脖子。对谁都是又用又防。”

　　谢太尉挥手：“去做你的事。”

　　谢太尉回到屋内对心腹感慨：“我为二郎求得好妇。日后让她也去幽州，二郎夫妻上阵，可传我家美谈。”

　　次日，本该进宫辞行，皇帝却带妻女驾临太尉府。一大家子相谈甚欢，皇帝贴心留下妻女，让谢太尉享人伦之福。

　　谢太尉：“从前三郎见我都称帅父。看来我离京日久，生疏了。”

　　谢元灵把玩手中鎏银袖笼球：“你在长安多待待，自然就亲近了。”

　　谢太尉：“我难道不是为了你，没有我这太尉，何来你这皇后。”

　　谢元灵：“不做便是。”

　　谢太尉：“胡说八道。”

　　他气道：“我看你精神好得很，怎得屡次推脱？你早日诞下储君，岂不皆大欢喜！”

　　谢元灵：“把你的人从我身边领走。”

　　谢太尉：“天下只你这小婢儿敢气我！”

　　谢元灵：“我回去了，免得气死你，便宜了杨老翁。”

　　谢太尉噎住，抬手重重拍了膝盖：“上辈子欠你们母女！”

　　谢元灵径直离开，谢太尉抓了盏要砸。

　　门外进来一个小身影，俯身而拜：“拜别外祖父，伏愿尊者寿康千岁，兵锋长利。孙儿告退。”

　　谢太尉满肚子气：“你娘在宫中也如此？”

　　景秀跪坐门外，她身后是太尉府宽广的庭院以及皇后负气而去背影。

　　女儿的忤逆，外孙女的沉默，登时让谢太尉火气腾高：“怎不说话？你母亲是爆竹，你是哑哨？”

　　景秀收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眼前权倾朝野的外祖父对她而言是如雷贯耳的陌生人，她听太多人用意味深长的语调提起他，那些风声鹤唳的传言加在一起也不如此刻落在自己身上这道视线。

　　“臣不议君，子不评亲。”

　　年幼的小娘子跪坐低头，显得更加小小一只，轻轻柔柔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谢太尉将水盏放回银托盘，用手指头往中间拨了拨：“皇后走动，你为何不跟随？母亲离开，你为何不随行？”

　　他尊贵的外孙女声音迟疑又坚定：“中宫的女官奴婢按照规章轮班，才得随时侍奉皇后左右。家中外祖父最尊，即便离开，小儿也该向外祖父请示。”

　　谢太尉谓然长叹又笑：“孝子贤孙，天赐吾家。”说罢，挥挥手，放她离去。

　　“方才，陛下与太尉论事，公主为何面有异色？”

　　景秀万没料到侧室竟然有人一直窥听，惊诧望向外祖父，谢太尉示意她作答。

　　景秀的小手绞发麻，她不知道自己何时“面有异色”，刚刚众人聊了太多，她听了太多，自然也想了太多，有些赞同，有些不解，有些异议……

　　沉默漫长，寂静难熬。

　　景秀第一次面对诱供，攻守都显稚嫩：“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刑法让百姓畏惧而不敢犯罪，道德让百姓知廉耻而不愿犯罪。所以，孙儿想应当严惩首犯，以示国法严峻。宽刑从犯，以示圣朝仁德。”

　　谢太尉面色沉凝：“你认为我和你父亲刑罚太重。”

　　景秀低头：“不敢。”

　　谢太尉：“不敢，敢的话就是了。”

　　明暗两道视线让景秀脊骨僵直，她恍惚想，汉宣帝如芒在背，原是这般。

　　“陛下和太尉对纪国公府的惩罚并不严峻，公主为何会皱眉？”

　　侧室中声音响起，景秀感觉外祖父如剑阵一般的视线松动，她如实回答：“朝廷还未察觉时，就有商贾从京畿各郡县运卖药物，使得京中药物充沛。后来即使有人囤积，百姓多有药物而不至于太惊慌。倘若每个都严惩，以后有所灾荒，即便有利可图，商贾也会三思而后行。”

　　谢太尉：“不好吗？”

　　景秀被问懵：“舅父曾经教导我，商人逐利是其天性。我想既然是天性就难以扼杀。尧舜率天下以仁，朝廷代天牧民，教化四方。应该大禹治水导入海，导其向善。”

　　谢太尉：“子曰子云的车轱辘话。”他见小女儿折回，挥手放走了小外孙女。

　　“我让她进学，想她以后像景睿之一样辅佐她弟弟。未成想，如此佳儿，可惜了。”

　　侧室门推开，亲信幕僚长面露微笑：“不可惜。公主守礼如汉献帝，聪叡如魏元帝，仁孝如周静帝。”

　　谢太尉：“汉献帝刘协，某知道。后面俩是哪家皇帝？”

　　幕僚长：“汉献帝刘协禅位魏文帝曹丕。魏元帝曹奂禅位晋武帝司马炎。周静帝宇文阐禅位隋文帝杨坚。俱是洞察四时运转的聪明王孙。”

　　谢太尉大不痛快：“曹家、司马、杨家都是乱臣贼子，故而国祚不长。我不为之。我想选亲族女儿，送入宫中，生了孩子过继给皇后。”

　　幕僚长：“魏国六帝，晋传一百五十五年，国运不短。

　　吕后一死，吕氏满门皆死，难道他们有谋反的心？如果说吕后狠辣，是老天的报应。和熹皇后邓绥，古往今来的贤明君王又有几个能比拟？可她一死，她的兄长和太尉一样位列三公，却被阉宦逼的绝食自杀。

　　如今皇后，太尉你的小女儿，没有吕后的狠辣，没有邓后的果决。恐怕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像卫皇后，一尺白绫自我了断。

　　太尉，如果你心存侥幸，想用自己的功劳庇护她们，请想想，卫青、霍去病的功劳难道不够大吗？

　　隋朝二世而亡，是杨坚夺人皇位，还残杀了九岁的周静帝。太尉你将来会杀自己外孙女？”

　　幕僚长一番慷慨陈词，从袖中抽出书信：“何况，二郎也非杨广浪荡子。太尉，请看看刚刚收到的幽州战报。”

　　【我军困黄獐谷三日，是夜，引火突围，靺韍骑兵烧死、坠马踩踏而死者千人，生擒八百，击靺韍小可汗牙帐，收被掳汉、契丹、突厥百姓五千人，获牛羊十万头。】

　　黄獐谷大捷！

　　谢太尉攥紧捷报，畅然拍案：“我当留长安，以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