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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皆大欢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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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浓夏多急雨,梅子酸牙王孙哭。
大理寺裴廷尉与太傅杨凌同日下狱,由左金吾卫将军谢邦堂宣敕问斩。唯有女眷十岁以下,七十以上得免,入乐籍,发松州。
刑部崔尚书官复原职,加平章事,可入政事堂决策国事。
谈浩阔枯等数日也未等来圣旨,收拾行李与老友许天青一家在朱雀门前告别,一往敦煌一往扬州,从此西东万里,余生难见。
景允因告病在家耽误北征,被外放同州太守。临行向皇帝辞行:“内外交困,陛下有皇后母族谢氏仪仗,勿忘也有景氏。臣不是指自己,而是陛下皇族。”
有人贬官,有人高升。
刘劬立了大功,擢升为检校中书侍郎,位尊职重,每日都需出入内庭。
皇帝今天心情格外好,鸿胪寺卿带回了神宗朝和亲公主的书信,突厥对新朝的态度也随之恭顺,请朝贡,愿出兵协助北征。
“你只需稳稳当当,过半年,朕帮你把‘检校’二字拿掉。”
刘劬老泪纵横:“臣这辈子都没想过能走到这步,愿一辈子暂领中书,为陛下草拟诏书。”
皇帝:“一辈子?也亏是朕,要是旁人早将你去官除名。话都不会说,居然能够堪破猫鬼疑云。”
刘劬:“臣不会说话,也不会做官,更不会应酬,多的时间细心观察,听他们说闲话。外朝官吏时常谈论匪夷所思的事。”
皇帝:“都说什么?”
刘劬:“这两日听得一件,臣觉得匪夷所思,说京中有个官员,喜欢脱光衣服趴在地上,让和尚骑在他身上念金刚经,还要念三遍。”
皇帝:“……真也假也?”
刘劬:“臣不敢瞎说,真亲耳所闻。也觉得匪夷所思,陛下问起我才说,具体是谁我都不知道,不是要诽谤人家。”
景厚嘉:“看你吓的,我还不知道你跟朕一样,京中连熟人都没。听说你小儿子定亲了?皆是,朕会送上贺礼。”
刘劬再三叩拜,谢恩退下。
他以猫鬼案名扬朝野,连宫中宦官都敬重三分。当值常侍端了一笼五彩丝缕玲珑粽进来,见他要走,使了眼色示意。
刘劬横移一步,探头便见屏风相隔的侧间,祥泰公主正伏案抄书。据说这方书案出自蜀山深谷巨木,益州府尹制了一大一小两张书案献给天子。
景秀察觉,朝刘劬回礼。
刘劬恭敬退出甘露殿,心想蜀中巨树不知几千岁,小书案都这般宽大。他打眼见一绯袍官员拾阶而上,忙理了理紫袍,端正仪容。
绯袍官员亦是衣冠崭新,满面春风:“下官闻人端方见过中书,恭喜中书双喜临门。听闻让城伯家娘子才貌双全,是为良配。”
“同喜同喜。”刘劬满面笑容的回礼,让城伯是开国功臣后裔,虽然家门式微,但在长安人脉盘根错节。
闻人端方进到殿中,皇帝一番鼓舞:“爱卿忠介,朕以京师托付,晚上也能睡得安稳。朕观武侯铺人员杂乱,朕想由你整治考核。其余如常,宵禁巡逻也还交金吾卫街使带领。”
如此一来,京兆府和金吾卫就有了权责拉扯。
闻人端方:“臣谨遵陛下旨意。”
皇帝见他没有推脱,很是欣慰:“朝中调动频繁,不少官职空缺,爱卿有没有贤才举荐?你如今是检校京兆尹,家中子弟可以门荫入仕,朕给他们封八品官,不必从小吏做起。”
闻人端方谢恩:“臣出生白衣,全赖陛下提拔,家中无亲无故,唯有一女年幼。陛下事事为臣着想,臣冒死一言。京中动荡,虽非陛下意愿,但流言向陛下。陛下当示天下,爱护亲族之情。”
皇帝敲敲桌案,叹了口气:“嗯,爱卿有何良策?”
闻人端方:“臣不敢托大,苦思了两件事。邓王为高祖兄长之后,素来尊礼贤让,如能请他出任大宗正,管理皇室亲族的事务。可以令众人心服口服,不让外人置喙。”
皇帝犹豫:“之前……”
闻人端方闻弦知意:“之前陛下没有亲政,别人请托,邓王自然不肯。如今不同,陛下不如设宴邀请邓王,再试一试。成与不成,都是嘉话。”
皇帝:“善。其二呢?”
闻人端方:“臣冒死一言。先帝神宗的后裔如今只有陛下,陛下应当再立一位亲王。上安宗室惶惶之心,下闭愚民荒唐之言。”
皇帝蹙起眉头:“我对燕王不薄,他还不是与杨凌私下勾结,意图不轨。”
闻人端方:“加封燕王时,陛下还在祖陵。况且罪燕王是先帝皇弟,素来得宠,自然难有感恩之心。”
皇帝示意他继续。
闻人端方:“先帝庶长子出生低微,并未陪驾先帝驾幸洛阳。靺韍犯长安,他率全家出逃,命丧城外。臣被陛下亲点为京兆少尹,清点各坊各户,发现他还有一子,因为天生残疾被置别院,出逃时也未带上。”
皇帝回忆:“我知道,听说过,不幸也是万幸。他果真残疾?”
闻人端方:“臣未见过。陛下既然听过,想来应当不会错。”
皇帝思量:“如此说,我这瘸腿侄儿的确可怜……爱卿看,交给谁来办合适?”
闻人端方躬身不语。
皇帝:“爱卿这是做甚?”
闻人端方:“此事非美差,倘若再现罪燕王之事,岂不是祸害同僚,臣不敢推荐别人。”
皇帝抚掌:“闻人爱卿,朝中人人像你,朕岂会每日难眠。”
不日皇帝下旨,追封先帝庶长子为惠太子,加封惠太子第七子为韩王,赐婚,赐府邸。
闻人端方宣读完毕。韩王双手高举接过圣旨,天生腿疾让他如玉瓶微倾,微风拂过都会摔了。
“皇帝陛下有几句话让叮嘱韩王。”闻人端方屏退众人,“世子,可还记得微臣?当年我进京赶考,世子赠我钱帛棉衣。后来相遇白家女尚宫,又得世子施以援手。”
韩王依旧低垂头颅,只有眼皮颤了颤。
闻人端方:“燕王已死。当今天下,世子是先帝唯一血亲,皇统所在。如今四海忠臣义士的心都拧成一条绳,大事可成。”
“世子你身在牢里,只需做一事,保全自己。”
“再见世子,必是举事时。”
闻人端方照例进宫复命,然后出京明门到平康坊买了两册新书,等仆僮从东市买回夫人要的食材,骑马回家。
“幼果,为父回来了,你作甚?小心呀。”
闻人贞手持金针比划:“禄医师说扎这里会手脚发麻,阿爹。”
闻人端方忙往后退:“不成不成,为父怕疼。你娘呢?”
闻人贞:“调制粽子馅料。阿娘说端午做些食盘送去纪国公府回礼。”
“为父去看看。”
“儿也去。”
入夏后,一阵风雨一阵晴,风雨过后天更晴,京都百姓习惯如此,街面上冷清了一段又会热闹,烈日胜火依旧人潮涌动。
纪国公府漆门紧闭。
金平壤子缩在门后阴凉处,天气热得她懒得簪花,片刻就蔫了不漂亮。
阎冬兜了一圈找到她:“这回定了,主家给我谋了个陪戎校尉,过几日随卢家大郎君赴任北征行军参谋。”
金平壤子摆弄新裙:“我听说了,周国舅去做羽林卫中郎将。卢家大郎君正是建功立业的年纪,你跟他去幽州更有前途。”
阎冬:“嗯,郡君说卢尚书虽然丁忧离任,但皇帝陛下征召他族兄入朝做国子监祭酒……卢家大郎君怕也不会上阵杀敌……你总念叨朝鲜,要不要,一同去。”
金平壤子愣了会:“不了,你替我多看几眼。”
阎冬走了。
厨娘打趣:“阎郎君现在不同往日,你何不随他去,做个校尉夫人。”
金平壤子扯扔花瓣:“伺候谁不是伺候。府里有你们,去了幽州可就紧着我一个人。”
俩人没说两句闲话,今天侧门门卫高呼一声,老管家!
张灵蕴借着这由头去找赵青君。
阿语正在禀报:“郡君你知道本家叔公的脾气,颠来倒去说自己没有功劳只有苦劳,憋不出一个谢字。他出任越州的消息传出,府里人杂,内侍省的丝绸生意我就没提。”言罢,笑意盈盈离开。
赵青君对镜梳妆,张灵蕴坐到旁边:“之前一直上门送信的商洛驿驿丞入了幽州折冲府兵籍,已经举家迁去。”
“嗯,还有一事,我想送嬷嬷去田庄与她儿女过几年。”
顿了顿,又说:“十七郎来信说陛下未见波陀罗大师,但将洛阳万岁神仙宫一处赐了他建寺传教。前几日长宁公主府的新家令上门送礼,邀我们奉佛,是去洛阳么?”
赵青君忽道:“今日未见喜鹊?”
张灵蕴:“夫人想听甚么?”
赵青君:“你想甚么?”
张灵蕴:“窗开暖风送花香,持笔画眉最多情,此景可入画。”
赵青君侧头看她:“怎不去拿笔。”
张灵蕴目光专注:“不愿移步。”
屋外画眉歌枝头,屋中青黛细描绘。妆罢,赵青君托着她面颊端详,嗔怪:“六御天神何故乱点我鸳鸯谱。”
张灵蕴抿了抿唇上口脂:“天意如此,命中定数。”
赵青君挣开她的手:“呦呦一会该去养心园练字,你还不回去。”
张灵蕴压压眉头。
赵青君奇怪:“怎么?”
张灵蕴偎过去,凑到她耳边轻轻笑:“上苍怜我,赐我佳妻佳儿。”
赵青君耳廓发热:“我看你不大满意。”
张灵蕴:“她若是逃了,是要夸一声机敏。她到我们府上才多久?就为你我拼死奔走。”
赵青君声如蚊蚂:“如你所说,是六御怜惜,投了星宿入家门做你我子息,天生亲缘深厚。”
张灵蕴心如炙石入水一阵激荡:“是,天意如此,天意如此。”
赵青君:“我如今别无他求,只想她和月乌二人健康长大,我们府上平平安安。”
张灵蕴定了定神:“可这麒麟小怪兽爱胡乱挥爪牙,往后有你为娘的担惊受怕。你看她外面厮混几日三教五流的朋友,小孟尝脸都给跳蚤咬坏了。清河乡下都是本分良家,她哪见过长安城里形色人物,不晓得只图财都算善人。”
赵青君叹息:“小孩儿都这般,见了廋猫癞狗都要掉眼泪。既如此,就将她拘在府里好生训教。”
张月鹿进了养心园,见纪国公府两位家主端坐厅中,顿时心中忐忑。先前含含糊糊说了一番蒙混过关,难道现在便宜爹娘修养好了,要再查再审?
她行礼问安,端正跪坐。
赵青君:“厨房说你一天要吃两盘酥山。”
夏天就是要吃冰淇淋!张月鹿摸摸鼻尖,蔫巴巴:“天热。”
赵青君招呼她上前吃棕子:“天热也不可贪凉。来吃尝尝,都说庾家粽子长安最佳。你荐得蒋娘子算术精湛,很是了得。”
原来如此。张月鹿拆了裹粽绳:“恭喜郡君得了一员大将。”
赵青君也笑,旁边张灵蕴适时开口:“呦呦,你至今未开蒙,爹娘很是担忧,想为你请几位先生。”
张月鹿咬了一口粽子:“全听大人安排。粽子味道极好。”
赵青君给她倒了杯瓜饮:“你阿爹最善书画,这两样就由她亲自教授。”
张灵蕴悠然细数:“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是立命之本,不可不勤勉专研。山医相命卜是修身之术,琴棋书画茶是养性之道。其他杂艺若干,则看你喜好。”
张月鹿手捧莲花空杯,点头称是。这些都和她心意,技多不压身,日后游历四方都用得着。
赵青君柔声道:“凡是循序渐进,不急一时。但学业难进,需得静心凝神,不能总想出门游乐。”
出门游乐?出门受罪才是。提心吊胆、东躲西藏、绞尽脑汁、心力交瘁……这辈子的机关都算尽了。张月鹿心有余悸:“府外也无甚么好玩。”
两位家主相视一笑:“既如此,学完半数课业才可出府。对了,家里要在清河开分号,你写封信一同捎回去。”
张月鹿欢快答应:“好。”
赵青君和张灵蕴目送她离开,和风暖日,岁月静好。
张月鹿步履轻松往回走。
长安暑热,竹帘半卷,一枝绿梢探入廊下。卞阿尼在沙盘上画自己名字,赵月乌怀抱待修的自走车胡乱指点,菀奴在旁为她打凉扇。
地上光影摇曳,枝头茂叶簌簌,探出一对猫耳朵,树下打盹的昆仑奴忽地做起,吓得来送土产的小崽子一哆嗦,衣兜的商洛核桃蹦蹦跳跳四处逃。
几人正面面相觑,便听不知何处传来鼓吹喜乐。
厢房里的织机停下,“是皇帝陛下娶吐鲁浑的公主吗?”
劈丝线的绣娘头也不抬:“算日子,兴许是广陵郡主出嫁。”
“祆教的岁首节,今年还要替陛下祈福布施,分外热闹。”厨娘端着酥山进了院子。
跟在后面的金平壤子头顶大银盘,堆了小山一样的硝冰:“还数景教好,分饮葡萄浆,铁勒人也……哎?哎哎!啊!”
踩在核桃上杂耍艺人也稳不住,消暑的硝冰漫天飞扬,铺洒了半院冰雪。
张月鹿迈过门槛:“好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