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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2 章 真相!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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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天青:“谁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治天下倘若如此,事事不能成。”
杨照双手抄袖,踱步走向食案。
礼部尚书正与人说话:“何以士农工商?商人逐利,无恶不敢为。”
“按律绞罪,早该杀了。怎得拖了这么久。”
“某听闻,店铺伙计招供就是纪国公府豢养猫鬼。可纪国郡夫人没松口,又不能上刑。有人着急她不开口,更有人怕她开口,都打听到我这儿了。”
“怕她开口?”
“怕她乱攀咬。”
“用得着攀咬?满街卖药卖符卖小孩发的,设坛作法的,再拖下去,不知乱成什么样。”
“总也不能草率,真定了猫鬼作祟,恐怕不是她一家担得起。”
“陛下不知甚么意思?”
“用心做事,勿要揣度上意。”
“失言,在下失言。三司协查,还是要看他们怎么审。”
“拘个郡君就各种阻力,多查几个岂不是要将他们衙门掀了。他们想先撬开纪国公府的口,再拿供出的名单,好抓人。”
几人目光投向同侧——大理寺卿裴廷尉、刑部崔尚书、以及京兆少尹闻人端方都站在西廊飞檐下,各自面朝一方,间距可有跑马。
午食后,重临御座的皇帝似乎也想起三位,开口便问:“猫鬼一事,三司查的如何?朕听闻一帮滑吏奸商为非作歹,引得天降妖物,扰的百姓惶恐不安。”
裴廷尉、崔尚书、闻人少尹,皆是手持笏板立于殿中。
大理寺裴廷尉:“纪国公府炼制猫鬼夺财。凶犯夫妻依仗朝廷仁慈,拖延三天片字不吐。臣请用刑。”
皇帝问:“刑部如何看?”
刑部崔尚书瞥了大殿左右,两名史官正奋笔疾书。巫蛊事,今日一锤定音,明日千头落地。不说当下得罪多少人,史书一笔污名洗不清。
皇帝见他不开口,只得转问:“此事最早京兆府审理,何故拖延至今?”
闻人端方持笏而出,伏跪请罪:“臣本小吏,陛下委以重任以京师托付,臣不敢为政绩违背陛下仁德之意。”
大理寺裴廷尉:“休要用陛下来含沙射影!你等懈怠政事,不肯作为,可是收了纪国公府贿赂?”
刑部崔尚书:“你等是哪几等?裴廷尉怎知别人收了贿赂?难不成你收了?故而草菅人命掩护真凶。”
大理寺裴廷尉:“崔尚书既然能张嘴,不如说说可否用刑?陛下等你回话呢。”
刑部崔尚书:“请陛下定夺。”
大理寺裴廷尉:“请陛下定夺。”
俩人争气,却将皇帝架上火堆。太傅杨凌适时开口:“纪国郡夫人有诰命,她夫君并无官爵,可用刑。”
皇帝正要应允。
谈浩阔大声道:“没有官爵,是其淡泊名利。纪国公府忠义之家,屈打成招,冤杀之,则寒天下忠良之心。他日再有贼兵围城,谁又能为君上死守?”
众人正欲争辩,忽见朱鲤脱冠伏跪:“臣死谏!杨凌昔日为神宗佞臣,今要坏陛下!”
两仪殿中顿时剑拔弩张。
秘书监刘劬,突然冒出一句:“臣,请奏。”
刘劬,为人敦厚。当年宣州侯府落魄狼藉时,他也以礼相待,以至于皇帝记了许多年。如今将他从下县县令提拔到三品秘书监,管一帮校书郎与抄书匠。校书郎们恃才傲物,私下称呼他为“句力”,笑他见人就叉手作揖,弯腰费力。至于才干,朝臣们皆知他是皇帝在外朝的耳目,也只是耳目。
耳目突然长出嘴,上至皇帝,下至百官都很诧异。
皇帝倍感欣慰:“说,但说无妨!”
刘劬额头冒汗,一咬牙清了清嗓子:“微臣偶然获悉一二线索,追查下发觉事关猫鬼案。人命关天,臣斗胆上禀,请陛下裁夺真相。”
偏殿中,伏案写字的景秀猝然一惊。
猫鬼案?真相?人命关天?
景秀侧耳凝神,正殿中明明传来刘劬声音,她面前却出现张家小娘子。
“公主殿下。猫鬼案真相,我已查清。”
“纵是万般,难道你不想知道真相?”
“公主殿下!人命关天!”
张月鹿仿佛就站在殿外,可两仪殿偏殿的门槛亦是巍峨坚固,是年幼力弱的小娘子迈不上的玉阶,撞不破的高墙。
连她的声音都传不到这里。
正殿偏殿,皆是一片死寂。
刘劬伏趴在地,同僚们在宦官高呼“散朝”中离开,裴廷尉步履最快,语调高昂——
“速去内侍省,提张辰,押至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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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省,命妇院。
张灵蕴倚栏而靠,面色苍白似看杀卫玠。赵青君从她衣带上拆了明珠,答谢带来坏消息的小宦官。
“烦劳贵使,带一句话给大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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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
景秀正要和母亲说一会要去陪太后用晚膳,宫婢进来禀报内侍省大监求见。
内侍省大监:“纪国郡夫人赵青君供述自己囤积倒卖,以至京中药物紧缺,百姓生活不便。”
景秀吃惊,三司审了许久不得的口供,内侍省尽然得来了。
奈何皇后没兴致,只顾把玩手中银袖球,对内侍省大监双手高举的供词不看一眼。
景秀轻轻拉了皇后袖子:“阿娘。”
谢元灵应了声:“嗯。”
内侍省大监如闻天音,天大功劳从天而降落在自己怀里,它自然不肯让人:“我们内侍省不是外朝衙司,诸事先禀报殿下圣裁。”
谢元灵:“不是外朝衙司就不要管外朝,少往我这里招腥气。”
内侍省大监无奈,只得退出去。它还未走远,被中宫宫长叫住。
中宫宫长进到内殿:“殿下,此事不能不管。杨贼设了陷阱要拿纪国公府的口供诬陷太尉。人,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谢元灵捂住女儿耳朵:“赐一壶鸩酒。”
景秀乖乖站着不乱动,看到中宫宫长先是面露无奈,然后嘴巴张张合合。烧爆竹时捂住耳朵,就听不到可怕的声音。然而那些竹节还是会炸开,到处窜,飞上天,扬起尘土,割开鲜红。
捂着耳朵不够,还要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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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阵拉扯,裴廷尉终于将赵青君和张灵蕴俩人带回大理寺,然而他却没了用刑的心思。
“酷刑之下的供词,能抵过皇后手中那份?陛下信哪份?杨太傅一定能扳倒谢太尉?神宗朝旧臣未必都要绑死在洛阳党的马车上。谢太尉同为神宗朝的旧臣,可不是洛阳党。今日,我赠廷尉机会,改换门庭。”
裴廷尉:“……本官没法投桃报李。”
“无需生机,只需廷尉给个体面。”
赵青君理了一份名单。
猫鬼闹得满城风雨,假借猫鬼,囤药居银卖神仙符,厌魅压胜剪小孩发,谋利的、狂言的、栽赃陷害的、设坛作法的,涉事者甚多。
大理寺拿着名单,一日便抓了十七家。
朝臣多有波及。有人弹劾门下左侍郎谈浩阔,其亲眷囤卖真珠。皇帝下旨贬为敦煌太守,为其求情的许天青外放扬州司马。刑部崔尚书更惨,直接除名归家。刘劬倒是没遭弹劾,每日缩在秘书台,朝会都没了位子。
浓夏多急雨,一道惊雷划破太极宫穹顶,两名宫门卫士架着传递军情要务的快马,三人急奔而至,带来河西都督府的霹雳——
“吐鲁浑,寇扰凉州!”
自神宗嫁女突厥,又有谢太尉出镇河西都督,汉人也好,胡人也好,所有人都习惯了从长安往西域的万里丝路畅通无阻。
甚至遗忘除了北边突厥,在河西走廊的南边,在大尚朝和吐蕃之间,鲜卑慕容氏建立的吐鲁浑。
吐鲁浑比靺鞨人离得近,近太多。
终止北伐的声音瞬间压过一切,诏令连夜送出。长安的君臣一面紧急筹谋,一面担忧谢太尉拒接班师回朝,然而情况比料想还要糟糕,他们先等来了幽州战报。
“谢伯朗被困黄獐谷!”
兵部尚书、北征行军总管,谢太尉之子谢伯朗率军追击靺韍骑兵,被伏兵围困山谷,生死不明。
靺韍长驱直入围困长安才过去五年,记忆还未衰退。先帝一脉如何倾覆,自家如何坐得天下,皇帝一家最清楚。太后也顾不上和儿子置气,亲自到甘露殿,坐到屏风后面。
景秀被母亲抱在怀中,透过屏风上金线勾连的万里江山图,看到一张张神情各异面孔。他们争论激烈,显得屏风后两个女人的沉默是如此冷峻。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太极宫巍峨的宫墙亦是,接连噩耗很快传遍长安。
兵峰未到,恐慌先至。
猫鬼从未有如此伟力:纪国公府张郎君从江南带来的窃宝妖物、谢太尉要谋朝篡位的预兆、杨太尉哄骗燕王献洛阳的遗毒……
如今摇身一变,是从神宗皇帝万岁神仙宫跃出了一抹幽魂,是诸位先皇子残魂聚拢一支飞箭,是得国不正必生妖孽。
坊市谣言,飞快传成一道谶言。
脏巷的孩童在传
青楼的妓女在传
书局的掌柜在传
进奏院的书吏在传
太常寺的乐伎在传
织染署的绫作在传
宫门卫的宿卫在传
太快,太快了,一夜间从保宁坊的送水人到延寿宫摇骰子的新罗婢,人人都知这道谶言。
太后开口:“我心里不踏实,找人来问问。”
甘露殿外等候面圣的司天台监,越过朝臣入内:“小臣夜观星象,星陨如雨犯帝座,恐有流言祸乱。”
皇帝在政务战事的焦头烂额中猝不及防,唤了殿中侍从去查。郑业昨日就有耳闻,此刻不敢直说,隔了半个时辰,带回长安疯传的谶言——
“猫非虎,鬼非人,不是山君,不是人主。”
景厚嘉手里碧镂牙管笔一颤,摔了星星斑斑满地朱砂红。
群臣听到急召,行到承天门见了一众同僚们更觉不妙。进到宫中,皇帝罕见的大发雷霆:“满朝文武都是来陪食?猫鬼猫鬼!无稽之谈,不过一起盗窃杀人而已!刘劬!刘劬!”
刘劬战栗缩肩。
此刻殿中死寂,一如那日。
皇帝和同僚们的目光也锋利如故,只是从斥责,变成催促。
刘劬嘴唇颤蠕,上次截然而止的话卡在喉咙口,哪些不能说?哪些得罪人?他分了神,有些想不来自己润色过的说辞,只能竭力回忆那封神秘来信——
“东市珍宝阁掌柜死因,乃为自裁。”
“其中缘由,容我细细道来。”
“平康坊巷里多有暗窑私娼。其中有一处叫红灯院,当家人唤古团头,雇了一帮闲汉在外揽客。闲汉中一人名叫王狗子,他母亲原是红灯院私娼,前两年死了。
去年某日,王狗子哄一外乡人去到红灯院吃酒□□。
外乡人名叫耿棍,到长安投奔在珍宝坊做掌柜的叔叔。耿棍进了红灯院,日积月累欠下不少钱,于是偷了叔叔耿掌柜的东西抵押。此事被王狗子获悉,以此要挟耿棍帮自己进了珍宝坊做学徒。
再说红灯院的古团头,他容耿棍欠下巨债,其实意在耿棍背后的耿掌柜。古团头攀附了万贯柜坊。这万贯柜坊不知那里等来寒石散方子,凭此拔众崛起。
耿棍债多难偿,只能听命古团头,拿了寒石散喂给耿掌柜。耿掌柜见惯平康艳质,可也经不住寒食散热火焚心,几次便飘飘欲仙不能自己。乐户□□,柜坊赌钱,耿掌柜与耿棍俩人又嫖又赌,很快抵掉了多年辛苦买下的宅院。
押店上门催收宅院,恰逢纪国公府郡夫人远行,耿掌柜叔侄俩人打起珍宝坊库藏的主意。
叔侄俩人计划了一出贼喊做贼。
当日,耿棍与王狗子换班,留了王狗子与耿掌柜在珍宝阁守夜。耿掌柜悄悄出门到红灯院古团头门前捅了自己一刀,将刀遗弃在古团头门前,随后前往武侯铺告官。而耿棍则潜回珍宝阁盗窃。
待到官府查起便是:红灯院古团头贪财夜行窃,珍宝阁耿掌柜拼死追贼被捅伤。
耿掌柜叔侄俩想得虽妙,意外更多。
当夜,耿掌柜先是服用寒石散壮胆,潜到古团头住所外,用匕首刺入自己小腹。然而鲜血引来野狗,耿掌柜精神亢奋一路疾跑躲避。他慌不择路爬上屋顶,躺在冰凉屋顶昏迷过去。狗上不去,猫却如履平地。耿掌柜血肉含有寒石散,药性激发野猫兽性撕咬吞噬将耿掌柜肚子掏了一个洞,最终导致他身亡。
另一边,他侄子耿棍潜回珍宝坊偷窃,他点燃炭盆,带了一大包珍宝财物逃回敦义坊家中,才发现库房钥匙还在自己手里,他急忙将之丢弃。
这把珍宝坊仓库钥匙被敦义坊中闲汉钱小暑所得,钱小暑拿了钥匙到处尝试开门,被人举报抓如京兆府大狱。
耿掌柜尸体被发现后,耿棍与众伙计一并大狱。他因当夜不在珍宝坊被放出。得知珍宝坊没有起火而王狗子也没被烧死,耿棍认定是王狗子害他如此,还是想要报复王狗子,于是将几件从珍宝阁仓库中盗取的珠宝放进王狗子被褥。
耿掌柜想报复古团头,耿棍想报复王狗子,王狗子亦要报复害死他亲娘的红灯院。于是他寻机将那包赃物放入红灯院,不想被人察觉引发大火。此事平康坊武侯铺应该记录在册。”
皇帝对什么王狗子钱小暑全无兴致:“你说耿掌柜是死因可有证据?还要耿棍,耿棍是诬告,可又人证物证?猫鬼真假,如何分辨?”
刘劬被打断,愣愣:“有,有!”
“耿掌柜攀爬的矮墙有猫狗爪印,虽然已经被雨水冲刷,但臣留有一份拓印。试问,猫鬼缥缈之物,还用得着借矮墙攀爬?”
“另外,臣在耿掌柜死处抓了十几只野猫野狗,可由又三司对比爪印掌痕。”
“再则,耿掌柜身上几处狗咬伤,难道还有狗鬼?”
“至于耿棍,更是证据确凿。
东市在朱雀大道东,敦义坊在朱雀大道西。
耿棍从东市盗窃后逃回敦义坊,至少经过六坊,必须穿过朱雀大道。
臣在朱雀大道附近寻到一卖菜农夫,当时天还未全亮,耿棍在永达坊门前耿棍慌慌张张撞到他。
于是,臣从永达坊追查,一往东市,一往敦义坊,共找到七位人证。目睹案发当日清晨,耿棍从东市途经八坊逃回敦义坊。而他非供词所说,整夜在敦义坊家中睡觉!”
殿中群臣神情各异。
座上皇帝心满意足。
御座高巍,屏风宽广,遮掩了伫立良久的小公主。
此间鸦雀无声,景秀耳边山呼海啸——
“公主殿下,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蝼蚁之音,积万累亿,亦能震啸寰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