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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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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仪殿的女官乘暮色而来,非要面陈皇后。景秀摇醒母亲,谢元灵稍感意外:“宣。”
女官卑坐寝宫槛外:“陛下说与皇后,‘谢邦堂与羽林卫中郎将争道,误伤劝架的邓王世子’。”
谢元灵斜卧隐囊,臂揽女儿,手中把玩一枚银熏球:“前朝事,我不管。若问家事,也是他侄儿,是打是骂自个拿主意。景郎如今不会做人姨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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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同时传到太尉府。
蒙阁凤正百无聊赖的等待幕僚们,对长房的事毫无兴致。长房的寡妇对她素来没个好脸色,在府里碰见都觉得晦气。
谢太尉长子娶亲时,门第还不够显赫。长房遗孀出自南陈陈氏,母亲是北魏元氏。到了本朝,南陈北魏早已淹没史册。后人勉力为生,与谢家和亲,两家各取所求。
长房遗孀是谢太尉想要的样子。
蒙阁凤歪头去看。
行也是,坐也是,儿子惹祸来求人也是,世家闺秀的架子不能倒。
长房遗孀:“偶得几块茶饼,分于弟妹尝尝。暑气渐燥,正宜末茶,清心却邪。”
蒙阁凤:“有话直说,有什么开不了口呀。”
长房遗孀:“弟妹既有此言……大军出征,家眷本该留在国都,弟妹既然回来,请静待府中。”
蒙阁凤:“啊?我归省,天子都同意了。休要将我当你儿子教训,你还是去操心他吧。”
长房遗孀:“太尉功勋未减,皇后恩宠未消,吾何须担心。争道一事,必是双方各说各理,误伤邓王世子则毋庸置疑。罚俸赔礼闭门思过,此事了结。”
蒙阁凤:“嗯嗯,不愧是祖上做过皇帝。等太尉回来你和他说吧。大门不迈二门不出,不知外面要变天了。”
长房遗孀敛了衣袖:“吾教弟媳一二。‘父之仇弗与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先帝与诸位皇子都亡于靺韍人,为人子,为人兄弟,陛下不能不北征,北伐必用太尉。前线吃紧,方是朝中躁动的根本。”
蒙阁凤拿起扁提倒了两盏菊酒:“道理谁不会讲?前线吃紧是因三路北征,只有二郎抵达了,太尉都还在洛阳。你和大姐聊得开心,赶紧劝贯丘回尚书省。”
“吾几时与她相谈甚欢。”长房遗孀垂眼打量面前菊酒,“神宗久居洛阳,因而旧臣子们也多在洛阳置业。太尉不往前线,反而坐镇洛阳,孰知意在何为。”
蒙阁凤:“什么意在何为。你们这些人刀剑都分不清的人怎么还爱瞎琢磨,别人挠头就是要打你?太尉坐镇洛阳是因为南方粮草走运河,必须在洛阳中转。个个都知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你可知道十万大军的辎重调度有多麻烦?又不是猫鬼夜里出去一趟就能衔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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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鬼又杀人了?真晦气。”
长宁公主吐了葡萄:“我可对得起赵青君了,该拜的庙都拜了,好话说尽,还废了不少银钱。”
安驸马:“还当你舍不得呢。”
长宁公主:“三哥坐在龙椅上,我公主府门前就多的是可心人。”
安驸马点头大笑:“也真邪气,各司衙门平生也不对付,这次都僵着不肯松口。我听充仪说,赵青君面上客气,傲得很,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长宁公主:“无利不起早,谁没事非这个劲。”
安驸马:“咦,我听到个说法,太医署里药材都被偷出去卖了,想用纪国公府这事一起平了。”
长宁公主:“太医署些个医官哪有份说话。说是粮仓、武备库我还信。”
安驸马:“我看就是猫鬼反噬,回头我让人送几框茱萸艾草过来。”
长宁公主:“野草味儿我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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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香。哎,怎置办了这么多菜,你我二人随便吃吃就是。”
蒋怀莲:“不教你吃好,我哪好意思开口借钱。”
容娘子拿出一个小锦囊:“你看看够不够。”
“恐怕不够。”蒋怀莲抽出算筹摆在桌上,一笔笔算清容娘子积蓄,末了打趣,“上回去送乐谱,瞧见你们太常寺乐器多是陈旧。年初太后寿典居然没有换新,朝廷如此拮据。我猜你积蓄比我算的还少。”
容娘子嗔怪:“给你得意的,是是是,我穷。你都懒得看一眼。
蒋怀莲:“唉呀,安息香现在可是天价,你费这钱!”
容娘子将小锦囊系在蒋怀莲腰上:“我好容易向署丞求来。这辟邪香在太庙供奉过,你一定要随身戴。”
蒋怀莲满脸嫌弃:“连你们太常寺都想分一杯羹。”
容娘子拍她:“六御莫怪,佛祖勿怪。你便是太口无遮拦。上回你说找到纪国公府的门路,你看看现在,你可洒过松柏水?”
蒋怀莲盯着小锦囊,心梗了好一会:“今日叫你来原是别的事。我先同你说,你离卖这些的人有多远是多远。”
她摆弄算筹,细细讲,末了说:“纪国公府的品级是能以钱赎罪,几十斤铜而已,才一万钱。你道为何兴师动众?朝廷是要严惩,严惩方可株连。囤药居银卖神仙符,厌魅压胜剪小孩发。好大一批人,好大一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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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有宵禁。
长安的夜色,从不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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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尘随梦去,曙辉应鼓来。
早睡早起的小公主来不及回顾梦境,迷迷糊糊登上车辇。今日不再是延寿殿紧闭的寝宫大门,而是精神抖擞的周太后。她弟弟周国舅送来一副六边弹棋盘,满盒八宝祥瑞琉璃珠。
太后玩了一宿,听得孙女前来问安方才撒手:“绣球儿,阿婆抱抱,以后清早别来,你这年纪小孩儿哪有不贪觉。”
景秀陪着吃了两块糕点,没等到早膳,太后就哈气连天。景秀将她劝去休息,前往两仪殿向父亲问安。
今日常朝,但由于谢邦堂和王将军争道误伤邓王世子一事,平日无需上朝的勋爵宗室们齐齐到场。
景秀进到两仪殿侧殿,殿中太监郑业与她相熟,因着事关谢邦堂,低声说了前因后果,这会已经吵完。
果听正殿中皇帝开口:俩人罚俸三个月,前往邓王府登门道歉。
此事一了,有人上奏,军粮迟迟未有调拨。
杨照:“户部并未接到诏令。”
皇帝一惊,虽然北伐战事不顺,朝中多有反对,但他还是批了再征调民夫十万、辎重三十万贯:“太傅?”
太傅、中书令杨凌手持笏板,不慌不慌:“臣得陛下之命,回到中书省立即召集三名中书舍人商议起草诏令。盖了中书省钤印、我等画押,送至门下省。”
皇帝又看向门下左侍郎。
谈浩阔躬身回话:“诏令有违失,门下省依照规定,封还中书省重拟。”
皇帝:“哪里违失?”
谈浩阔:“平定吴王叛乱的时,征调山南道、河南道民夫八万。民力尚未恢复,岂可再征。”
皇帝直皱眉头。年初已经发河东道、河北道军民十万,征调江南道、岭南道八十郡粮谷。而剑南道去年刚刚平定,大赦免除徭役三年。
“天下十道,难道没有可用之地?没有可用之民?”
听到皇帝发问,吏部尚书卢佑掀起眼皮。尚书令谢太尉与其子兵部尚书出征在外,尚书左仆射贯丘蕴治告病在家。谢党在朝中扛旗只剩下工部尚书朱鲤。
果见朱鲤开口:“陛下,征调河南道、淮南道民夫一事早已决定。倘若中书、门下互相推诿,要政事堂何用?”
皇帝:“不错,诸位宰相在政事堂都已商议妥当,怎么各自回到衙署,又变卦了?”
谈浩阔:“回禀陛下,当日臣并未出席政事堂。”
朱鲤厉声:“依照惯例,不出席就无封驳之权。”
角落里有人大声嘀咕:“按照惯例,哪有工部尚书做平章事入政事堂。”
朱鲤顿时眉梢一吊,谈浩阔不给他机会开口:“回陛下,年前商议,让我与景侍郎轮流出席政事堂,并行门下之权。”
门下省长官去年告老还乡,谢太尉、杨太师拉拢两位侍郎不成,皇帝一时也没有合心意的人员。于是定了门下省左右侍郎轮流出席政事堂。
有人喝道:“景允何在?既然当日是他出席,为何不是他检阅诏令?”
今日当值的殿中侍御史硬着头皮出列:“景侍郎骑马摔了,已经告病三日。”
眼见又要吵,景厚嘉喝令群臣:“不必再争。杨照,朕命你户部即可去办。”
一直默不作声的户部尚书杨照,振衣袖,持笏而出:“恕臣不能从命。不经中书、门下,岂能称为天子敕令。”
群臣猛地翻起眼皮,有去看杨照,有去看太傅,有去窥视上座的皇帝。
青年天子英俊的脸并未因僵硬而扭曲,在恰好响起的报时鼓声中,他声音沉闷:“赐食。”
群臣谢恩,皇帝起身往后殿,阳光透过宫窗十二扇,地上菱花影如浪,殿廊尽头站着他的小公主。
两仪殿殿外廊下。
宫人们熟练摆放食案,朝臣们则略显沉闷。
谈浩阔走近,杨照仰头踱步避开。
谈浩阔的好友许天青走来:“杨尚果然是少年得名。”恃才傲物。
杨照十三岁,明算科及第。诸色入仕,明算科进士地位最低,此前最高不过七品官,而杨照在神宗朝已经两度出任户部尚书。
谈浩阔无奈:“我只是想劝他,别做了杨凌捅谢家的刀。”
许天青:“你且担心自己。杨算筹怎么从山沟里调回长安?那人呀。”
“那人是哪人?”杨照从墙角拐出来,面带揶揄得逞的得意,“长公主是猫鬼?提都不能提?”
谈浩阔和许天青被他吓得半死,谁能想堂堂户部尚书、正三品朝廷大员,在两仪殿外偷听墙角。
谈浩阔:“地官,我二人……父之仇弗与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你一味阻拦陛下,实非明智之举。”
杨照讥笑:“你等宰相要为民请命,何苦为难下官。门下省盖了章,皆大欢喜。”
谈浩阔:“百姓一旦服外役,奔波万里,必然耽误今年秋收。天下几户百姓家中有余粮?”
杨照仰头,鼻孔朝他。
谈浩阔:“我想请旨,以募代役。地官可否松松指缝?”
杨照竖起手指张张合合:“十万民夫,算一日十文钱。从洛阳押粮幽州,即便用马拉粮往返也需四十天,既是四百万钱。”
谈浩阔暗自揣测国库。
杨照:“四十天,二千里路。马吃豆饼,人吃粟。如我亲自押运,一百斤粮出洛阳,倒是能有十斤到幽州。”
杨照:“再算征收马匹费用,马伤、病、死;人伤、病、死;坏车、堵塞、雨天泥泞;粮仓计史克扣、押运官员贪墨、寇匪盗取、暴民哄抢……以募代役,至少二千万钱。两千万钱,谈侍郎出?许御史出?军饷出?百官俸禄出?陛下内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