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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0 章 小公主的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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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承天门上鼓声,从未如此清晰震耳。
申时,街上车马渐少,行人各自归家。
双马黑漆车驶过玄都观,驶过路边伏跪的小小身影。
“纪国公府子张月鹿,拜见祥泰公主。”
“纪国公府子张月鹿,求见祥泰公主,请密语!”
黑漆马车终究还是停下,碧青窗幔内传来小公主的声音:“既不屑,复又来求?”
张月鹿懵怔,自己几时不屑?哪敢不屑?她在纪国公府学过礼仪,知道贵人斥责,应当立即请罪而非申辩:“令殿下不乐,罪民之过。”
张月鹿唯恐小公主拂袖而去,口不敢停:“罪民有密事请奏。事关殿下,若不实,请一并问罪。”
四周悄静,张月鹿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声。
“近前。”
这一声宛如天籁,张月鹿低头跪行向前,直至见到轮毂。
帷幔半挑,景秀端坐窗边,垂眼俯视——
这颗发丝毛毛躁躁的后脑勺下面,此刻是一张怎样的脸?望向自己的眼神又会怎么谄媚、恐惧、讥讽、厌恶、渴望,或是好奇。
“抬头。”
谢天谢地。张月鹿心道有转机了,却在看清小公主泛红的眼眶时愣住,酝酿千百遍的说辞卡了壳,反而是安慰的话先滚到舌尖。
景秀避开她的眼睛,盯着可怜兮兮的青紫磕伤,确信张家小娘子性情古怪,不合常人。
张月鹿轻唤了声: “公主。”
景秀抿紧唇,显得小脸格外严肃。然而和赵月乌差不多大的小姑娘,还在喜欢听花仙子的年纪。即便居高临下的俯视,身姿还是过于娇小,甚至挡不住她身后眉眼低垂的内闱女官。
张月鹿:“罪民有事上禀。”
景秀:“纪国公府事,有司自会查清。你求我也无用,回家去。”
张月鹿:“非是求情。公主殿下,猫鬼案真相,我已查清。所有线索,证据确凿!东市珍宝坊掌柜死于平康坊……”
车中女官突然开口:“张小娘子。朝廷事,不是你这样小娘子该过问的。”
张月鹿急道:“朝廷是皇帝的朝廷,公主为帝子,朝堂事就是家事。”
景秀微微抬高声音:“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所以天下有序。”
张月鹿愕然,这还是六御宫中问出“夫子曰,有教无类。如今学社却拘泥于男女。诸位可替我解惑?”的小公主吗?
夹缬绢窗幔落下,遮住小公主稚嫩的面庞,张月鹿只来得及喊:“沉冤得雪,真相大白,才是天下有序!”
“公主殿下!人命关天!”
“公主殿下!你不想知道真相?”
这次,黑漆双马车没有再为她停驻。
马车平缓前行,驶入太极宫。景秀换乘坐辇,住立政殿。
自去年起,皇后身体就一直欠安。年初太后大寿时好些,或许寿典太过操劳,以至近来整日昏沉。
宫女搬来坐具,小公主陪在皇后床边。
前往六御宫祈福没有为阿娘带来康健,她对高高在上的六御大帝感到困惑,据说来自天竺的高僧即将抵达长安,但愿远道而来佛祖有解救病痛的妙法。
女官莲步无声,低声通报:“圣人车辇近。”
皇帝并未等女儿出迎,人已到了前殿,弯腰张开手臂:“绣球儿,快让阿父抱抱。”
景秀环住他脖颈:“阿父。”
景厚嘉抱着女儿转了一圈:“可有和姨夫说?”
景秀神情一凝。
景厚嘉追问:“他是真病了?”
景秀抿唇:“姨夫气色不佳。”
景厚嘉想了想:“绣球儿,你姨夫今日授课多久?”
景秀:“一个时辰。”
景厚嘉脸色沉下:“我看他身体无碍。修国史是名垂千古的好事,先帝诸般又棘手。贯丘是不愿为我分忧。唉,一个个的不省心。”
他将女儿放下:“罢了,让他养病,国史总裁的位子朕还是给他留着。你阿娘如何?”
“阿娘在睡。”
景厚嘉叹气:“崇玄署说太极生两仪,两仪相持不宜近。看来是真有几分道理。”
景秀踟蹰:“阿父。姨母说……”
景厚嘉听到妻姐,顿觉头疼:“绣球儿,为父还有政务,你且去玩。”
他说罢就走,刚到门边见小黄门疾跑而来,知是外朝出了急事,景厚嘉抬手扶额,踟蹰一会才挪步。
外面响起内侍的声音,景秀想起自己忘记送驾。她追出的脚步被朱砂漆金门槛一挡,只来得及看见皇帝大声催促抬辇力士飞奔向甘露殿。
景秀站在立政殿前,身后殿宇巍峨,飞檐抵天。
果真像姨夫说的,轻诺必寡信。三天之后,又要去姨夫府上听课,届时又会见到姨母,可怎么办。
谢太尉有两儿两女,幼女谢元灵为皇后,长女谢太真嫁给谢太尉麾下将领,后来丈夫战死,再婚神宗十七年状元贯丘蕴治。
自六御宫归来,景秀每隔三日前往贯丘府邸听讲,今日是第二回。刚出宫门就又遇见张家小娘子,总归回回让人不快。景秀还在生气,马车已经进了贯丘府。
“恭迎祥泰公主。”
“免礼。”
“九娘,是我。”
景秀幼年时跟随母亲省亲,谢家聚在一堂说笑,论她在谢家子弟中排行第九,唤她九娘逗趣。如今不同往时,但谢太真依旧唤她九娘。
侍女挑起车帷,景秀喊了声:“姨母安好。”
谢太真:“不好。”
景秀下了踏阶,叉手行礼:“劳烦姨母相迎,秀惭愧。”
谢太真:“夫君将九娘教得甚好,只是太过耿介守礼。这点也像夫君。他这样的忠臣良相,三哥为何不用?”
景秀想起父亲所托,更觉为难:“朝廷政令,天子与诸公之事。”
谢太真一步步走近:“你是让宫里女官教傻了。那些几十年没出过宫门的老女人懂什么?阿爹同三哥说让你开蒙进学,就是让你在宫中留心。怎么学成了呆书生?倒不如你娘不问事。”
谢太真手掌贴着景秀后背:“九娘你要晓得,因为你祖父、因为谢家,你才是宫中独一无二的公主。娘家得势,女子在夫家才能说一不二。你娘从前不省事,现下身体又差,没了家里,你娘能压得住宫中莺莺燕燕?到时候,称一声公主,就未必是指你。你可明白?”
景秀垂手静听:“明白。”
谢太真推着她后背往前:“你要记在心里,不要同人乱说。去吧,莫让夫君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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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鬟宫婢持辟邪金帘杆撩开,珠帘、锦幔、却尘帷。
一层、两层、三层,寝殿中央,紫绡流苏帐用水晶钩勾起半边,白玉床榻上年轻皇后慵懒的招手:“绣球儿。”
谢元灵的美,是塞北将士臆想的长安。
谢元灵的美,是京都少年诗意的功勋。
景秀不在乱想,奔过去扑倒母亲怀里:“阿娘几时醒来?”
谢元灵拆扔了女儿的首饰,将她揽入怀中:“秘密。”
景秀疑惑:“啊,不能说?”
谢元灵逗笑:“既是秘密,自然不能说。”
景秀将脸埋入茱萸纹羽织床被,闷声:“我的秘密也太多了。”
谢元灵并未听清女儿嘀咕,拨弄她的软发:“醒来不见绣球儿,娘亲甚是想你,明日别去问安了。”
景秀趴在羽被上,扬起头:“要去的。”
不知从何时起,可能去年年末,或许今年年初,承天门上鼓声一响,景秀便会挣开眼。洗漱梳妆,踩彩凳,上鸾架,前去延寿殿给太后问安。
太后平民出身,谢皇后低嫁,从前做婆媳时候很有些颠倒。可那是远在宣州,一个没实封的破落侯爷,在山里关起门过日子,谁也懒得管。
如今大不同。
去年皇帝为神宗守孝结束回到太极宫,朝臣们又拿出来说,也是有理有据:我朝以孝治天下,帝后当为天下臣民表率。”
皇帝与皇后商议。
谢元灵道“我与太后对坐无言,她亦抱怨,何苦。”又说“再则,我将病气过给太后,朝公们谁担罪?”
景厚嘉只好自己去,年初他祭天受寒,晨昏定省便落在景秀身上。
立政殿与延寿殿一南一北,路上要两刻。落下步辇,女官叫醒小公主。景秀朝东望去,进入暑月,到延寿殿前天边已经大亮。
宫女置凳,下步辇,拾阶而上,穿过前殿。
太后寝宫门紧闭,门外铺一块猩红绣金波斯毯,毯子中间放四四方方的跪席,席子由莞草编制,粗糙扎人。莞席四角压着一组四乐图的象牙镂花席镇,分别是鼓、拍板、排箫、琵琶,精美绝伦。
景秀照旧上前,跪上莞席,俯首而拜,抬头对着寝宫门上仙人图说:“太后夜来可曾好睡?皇帝、皇后令小儿请安。”
再拜,退下。
今日还未离开,寝殿门拉开,里面立着一名少女,年纪十四五岁,明艳动人。
少女低头打量景秀,朦胧睡眼半含泪,掩唇哈欠。
景秀抿了抿唇:“堂姐。”
景如意屈膝行礼,懒洋洋倚在门边笑:“阿婆睡得沉,从前我们在院里烧爆竹都闹不醒她。”
景秀不知如何接话。她与景如意差了好几岁,开口又晚,加之谢元灵不乐意应承姑嫂。宣州府都知景家小五娘子与同辈玩不到一处。
景如意弯腰凑到景秀面前:“你真乖吶。”
景秀抿唇不语。
景如意抬脚晃了晃,迈出寝殿:“广陵郡王府仆人告诉我,足衣穿一次就要扔了,我当时想原来人间真有神仙日子。来了宫里才知道神仙之上更有神仙日子。”
景秀不想听她说话,转身就走。
景如意半步就挡在她面前:“绣球儿,姐姐这儿有件事。本不用麻烦你,可阿婆正和三叔置气。你知道的。”
景秀自然知道。
皇帝以小宗入大宗,奉神宗为父。因宣州旧属西周宛国,追封生父为宛王。年初太后大寿,诸王进京数月,朝臣们寻了晋阳郡王私藏瑞兽的由头让诸王各归封地。
岂料此间一个小官上书:皇帝是神宗之子,当朝太后只能是神宗皇后,宛王太妃怎能留在宫中。让“太后”随诸郡王离京。
太后只有一双儿女,皇帝的三个兄弟都非她亲生。天下哪有离开亲生儿子,去别人儿子家住的道理?太后闻讯气得不轻,当即叫来皇帝:“老妇在深宫里与几个新罗婢玩叶子戏也碍着外朝宰相们?”
皇帝亦是为难。这份奏疏未呈送到他案头就被驳回,按章程已算结了。“那,年底吏部考核给他一个下等?”
“不行。”
“朝中近来事多,这事并未掀起风波。我要是小题大做,反而成全这些人博名。”
“你做了大皇帝,老娘就不要了?”
“总不能杀了他。”
“我几时让你杀他?”
母子闹得不欢而散。隔日皇帝差人前去请安,太后也不见。
景秀两头听抱怨,阿父、阿婆皆有道理。她翻了书、问了姨夫,似乎那被贬去崖州的小官也有道理。
她弄不明白,更不想管堂姐的事:“堂姐还是请阿婆出面。”
“且慢走。”景如意伸出一只手,七宝金镯耀眼,手背上伤痕也显眼。
景秀僵住。
孩童爱编童谣,宣州孩童亦然——
“绣球儿,只开花,不说话,小哑巴,小哑巴。”
景秀着急又说不出,气恼踢了爆竹,炸开竹片划伤景如意,凄厉尖叫和鲜红瞬间裹困在了年幼的景家小五娘子。
景如意蹲在地上,撑着腮帮:“先前三叔答应我以公主之制出嫁,怎得现在又不提了?你帮阿姐问问。”
她口气哀婉。
景秀仍记得不久前,堂姐还像太液池跃起的鲤鱼一样欢快告诉自己:“我就图他低贱,姑姑们才是傻,做了公主还要给自己找夫家束缚。”
景秀不解又惊愕,如往常藏住所有人“不要说与旁人”的秘密一样,在各种称赞“广陵郡主持守旧约下嫁宣州县尉之子”的称赞中缄口不言。
然后她最会讨长辈欢心的堂姐,又一次在人后对自己说,你真乖吶。
目光中却流露不满意。
景秀嗫嚅良久,还是向父亲开口。
皇帝的确后悔允诺景如意以公主之制出嫁:公主之礼下嫁不是一句话,而是更隆重的礼节,更多卤薄、鼓吹、嫁妆、赏赐,甚至食户封地。朝廷处处要用钱,皇帝每日为钱发愁。
景厚嘉有些恼,但不愿在女儿面前出尔反尔:“阿父也有一件事拜托绣球儿。你姨夫告病在家,你今日上课看看他身体如何?劝他上朝办差。”
双马黑漆车驶出太极宫,一条如何也走不尽头的道路。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公主的问候,是敬爱师长?是关心朝臣?还是受托陛下,来试探臣?”
“公主此行,上失君臣之义,下违长幼之情。”
姨夫太瘦,戒尺击打掌心,每一下都有骨头要玉石俱焚。
景秀从梦中惊醒。
今日竟如此漫长。
宫婢避开满地珠玉首饰,来到紫绡流苏帐旁,声音极尽低柔——
“皇帝遣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