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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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辎车驾出坊门。
车厢中,张月鹿低头不语。
猫鬼案到今日这步,必不是因耿掌柜一条性命。朝堂里多少势力倾轧,卢尚书又站在哪边?卢家与谢家不和,路人皆知。告知卢尚书案情真相,他会在其中做什么文章?
金平壤子见她绷着小脸一言不发,心道这乡下小孩好不懂事,不晓得求人办事难,又瞅见她脸上伤痕,正是刚刚替自己做肉垫磕伤,这会已经肿起。
她挪挪屁股,挨近张月鹿:“虽说贫不走亲,难不寻友。但死了个老掌柜,卢尚书动动嘴皮子的事。卢府这等门第最是讲规矩,我们进门少不得几碟糕点……”
张月鹿被她烦的头疼,让菀奴给钱她去买几碗汤饼,又指昆仑奴追了一句:“给他买大份。”
金平壤子盘算手里铜钱:“小主人,婢想吃古楼子。”
张月鹿:“……吃。”
金平壤子伸手:“不够呢。”
古楼子是饼中塞椒豉羊肉,两面油煎。再配一碗汤,几口热食下肚,张月鹿感觉精气神回了九成九。她心中拿定主意,待众人吃完:“走吧。”
菀奴弯腰替她擦拭嘴角:“小主人要去何处?”
张月鹿接过帕子:“京兆府。”
寒门出身,科举进士,新上任的京兆少尹。有口皆碑的才干,担负国都治安的长官,身在局外的局中人。
考虑便宜老爹和卢十七郎交情才选择卢家,现在看来还是自己的交情比较靠谱。
闻人府岗卫听得通报姓名,忙请几人入内:“请进请进,我家小娘子昨日还问,张小娘子有没有回信。”
刚走到中庭,闻人贞迎出来。
京兆尹家的小千金带着银项圈、银手镯,腰间银铃铛随步伐叮叮玲玲作响。
闻人贞见到张月鹿喜出望外:“呦呦不回信,原是要亲自来。我想了两日,耿掌柜钥匙落在敦义坊,多半是他侄子耿棍带去。”
张月鹿点头:“是。”
闻人贞双目灿然:“你也想到了?”
张月鹿凑近低声:“嗯,我已经查清猫鬼案真相。这件案子其实……”
闻人贞捂住耳朵大叫:“我不听,我不听。”
张月鹿一呆。
闻人贞双手捂着耳朵,圆溜溜的眼睛满是警惕:“呦呦能查清猫鬼疑云,我也能。你不许说。”
张月鹿哑然失笑,心情都轻松几分。
闻人贞:“我要放下手啦。”
张月鹿问:“幼果不能听,我能不能告诉闻人少尹?”
闻人贞答:“可以呀。追贼抓凶是阿爹的本职所在,他笨笨的,你告诉他,他就不用皱眉了。”
张月鹿问:“差役说,闻人少尹今日不坐衙。”
闻人贞想了想:“皇帝陛下让会审,阿爹定是去陪坐了。你莫急,我换件衣裳陪你去。”
张月鹿不愿她涉及其中:“你陪我去,旁人要说京兆少尹徇私枉法。再则万一我与少尹错过,你在家也好知会一声。”
闻人贞:“你又不曾见过我阿爹。”
张月鹿:“我家管事见过。”
闻人贞不大乐意:“好吧,我也不想去偷听。阿爹都是皇城南门进,东边京明门出,你去哪儿肯定能遇上。”
“好。对了,这个给你,可好吃了。”张月鹿将甘草饴糖递给闻人贞。
她不敢耽搁,让昆仑奴赶紧去寻柳高兴,自己则上马车直奔太极宫。
过进奏院,穿过街口,右侧玄都观的香客们进进出出不知祈祷何事。
热闹繁华也在此截然,过了玄都观,仿佛进入另一处长安。
皇城巍巍,两侧角楼高耸,上有军士持弓警戒。京明门左右监门卫甲胄森然,门前时有骑兵巡视。
进出的官吏们脚步悄轻,偶有掀起眼皮看一眼对面马车,也都目不斜视的离开。
武小郎斜视张月鹿,慢慢挪近。
张月鹿早就发现他,心里奇怪忒有缘分了。转念一想他爹是宫门卫校尉,儿子在附近玩耍也不奇怪。
小孩没有隔夜仇,武小郎抓了地上蚂蚁,凑到张月鹿旁边:“给你。”
婉拒。
武小郎抓了一只蝉:“给你。”
婉拒。
武小郎跑进玄都观抓了一把香灰:“给你。”
张月鹿往旁边让了让。
等人最心焦,午时一到,皇城里各司衙门官员放衙。结束一天公务的老少郎君们涌出皇城,归家的归家,吃酒的吃酒。不消片刻,走得一干二净。
张月鹿频频张望,生怕错过。
武小郎抓过香灰的手在脑门上挠了挠,乍然一指欢呼:“宫里贵人的车。”
太极宫有两处东门,京明门,延喜门。张月鹿侧头看去,见临近内宫的延喜门驶出一辆半新不旧的双马黑漆车。
力士牵马,侍婢坐驾,前后两名青袍女骑。这般架势在长安不稀奇,张月鹿上回出门也前驱后缀一帮人。
“哪位贵人?”
武小郎:“不晓得。”
张月鹿:“你怎知道是贵人?”宫里出来的更可能是女官内侍。
武小郎得意:“你跪地,马车里会赐食。”
……你们家缺这口吃?张月鹿一时无语。
黑漆双马车缓缓驶来,帷幔起伏,街面景物隐约闪现。车中侍婢察觉到小公主的目光,拿起鎏金飞廉钩帘杆,挑开帘缝。
果是张家小儿。
景秀听到了些风声,知道纪国公府闹出大事。想张家小儿在六御宫时何等傲慢,如今也好意思舔脸来求……小公主捏了捏袖口,坐姿愈加端正。
张月鹿见黑漆马车近了,忙低头垂目,唯恐车里贵人看自己不顺眼,治个不敬罪。
张月鹿盯着地面,听得马蹄车轮声到跟前突然消了音,霎时间她心脏突突乱跳,急急祷告:快走,快走啊!
一道温柔女声:“张家小娘子请抬头。”
张月鹿头皮发麻,官府围了纪国公府,自己在皇城附近被抓算不算投案自首?她艰难缓慢的抬头仰颌:窗幔半挂,祥泰小公主端坐其中。
景秀思量可以帮她问问案情,或是求阿娘让她一家见见,再多可不行。她如此打定主意,侧头撞入一双清亮的瞳孔……以及,望向自己时,眼底浓浓的不情愿。
张月鹿正欲行礼,便见小公主倏忽神情一凝。
“走。”
车轮滚动,黑漆驶离。
张月鹿长长松口气,真是小孩脸六月天说变就变,好在有惊无险。她无端出了一身冷汗感觉浑身不舒服,伸手往后颈一抹,捏了个小虫。
好久没见跳蚤,张月鹿一瞬间愣住。
“小主人!”
昆仑奴回来,柳高兴跌跌跄跄跟在身旁,他一宿憔悴也未收拾,此刻慌慌张张更显邋遢:“呼,小主人,出大事了,官府将珍宝阁封了!”
张月鹿用脚尖碾死跳蚤:“嗯。”
纪国公府都封了,岂会落下珍宝阁。她让拿出早晨买的古楼子给柳高兴:“没把你扣下?”
柳高兴咽了口水:“东市的武侯铺,我们逢年过节都有打点。他们在外围把守,将我拽住,说里面有上差在查珍宝阁的账。我哪敢进去,和他们胡扯几句正要赶去府上。”
张月鹿怕他噎住,拿了水杯:“哪年的账?”
柳高兴狼吞虎咽古楼子:“不清楚。说是,所有写了字的纸一张不落……唔…蒙谢惠顾也不能落下。”
张月鹿手一抖,半杯水泼在柳高兴脸上。
柳高兴听任水珠滚落面颊,眼睁睁看着小主人脸色唰一下苍白,嘴唇颤颤:“什么?再说一遍。”
柳高兴绞尽脑汁的回想:“他们说‘有字的纸一张不落,只要是个谢字,哪怕是蒙谢惠顾,也不能落下’。”
艳阳高照,张月鹿打了个寒颤。
谢?
谢家?
卢府门口的书生说什么?
“燕然无匈奴,长安多巫蛊”。
数百年前,一枚不知有没有的巫蛊,让太子绝路,让皇后自缢。昔年大汉战神卫青何等煊赫,还不是满门抄斩。
而牵连其中的几十万人,连姓名都没有留下。
如今呢?
张月鹿脑袋里有鸣哨尖啸:“……猫鬼。”
柳高兴:“猫、猫鬼又怎么了?”
金平壤子忽地焦躁不安:“一醉楼死了人,官差把李管事抓走了。”
柳高兴嘴皮哆嗦:“又杀人了?!猫鬼怎么光和咱们府上过去啊!这可,可如何是好? ”
马受惊,晃头甩尾,张月鹿险些摔下去:“别嚷了,想让全长安以为我们搞猫鬼巫蛊?”
巫蛊两字一出,几人倏然僵直。
金平壤子颓然身子一歪:“纪国公府完了。”
柳高兴跳脚:“黄口婢儿!岂敢诅咒主家。郎主不仁慈?郡君不和善?”
“你是良家子!”金平壤子尖笑一声,“你当然不怕,树倒猢狲散各回各家。我们这些奴婢呢,还不知要和府邸一起再赐給谁。”
昆仑奴听得此言,哭腔呜呜。
菀奴忧患无措,看向张月鹿。
张月鹿心乱如麻。当初自己只顾笑隋文帝君臣小题大做,却忘记这世道,皇帝受命于天,巫蛊谶言就是毁天灭地的大杀器,碰不到的禁忌。
闻人贞信猫鬼病,真是信的好。六御宫的小道姑鉴清子说猫鬼事涉前朝左道,如今巫蛊牵扯外戚权臣,倒是殊途同归的死罪。
明明史书一句“时,四海无干戈”。
身在其中,微波也惊涛。
张月鹿只觉浑身有万千跳蚤咬斯。她用力摩挲檀木匣子,竭力思索逃往何处。如能保全眼前几人性命,真是谢天谢地。
柳高兴突然激动:“小主人,京兆少尹!”
皇城东门走出一名浅绯公服的官员,细看与闻人贞有父女之相。
张月鹿急急制止柳高兴:“别喊,京兆尹救不了我们。还得牵连人家。”
柳高兴攥手无措:“谁能救我们?耿掌柜如此重要?主家乃自江南士族,我们国公府……想我们也是天子敕封的门第……左右店家见我也要高看,呼一声郎君。”
金平壤子戾笑:“你知纪国公府原先是谁?几年光阴就换了三家,先王孙,前相国。牵扯皇亲国戚的大罪你当你逃得掉?命好发配边境当兵卒,你同胡儿说当年吧!”
张月鹿从未见她这副模样,明明耳畔簪花是今日新采,竟是一副凋零之色。
柳高兴惊恐:“好过你做营妓!”
金平壤子:“我去也是教坊司!”
柳高兴:“还想陪侍王公?你这姿色不死也是没入掖庭!”
金平壤子:“与你妻女作伴。”
柳高兴:“我!我家良人罪不至此!”
金平壤子:“十大罪,不赦。”
菀奴听得心有戚戚:“天子仁慈,应当……应当……”
张月鹿对皇帝的印象来自张无苦。清河人多地少,张无苦成丁只分了二十亩地,但仍需按足额百亩的缴税,直到今上登基才又分得六十亩。张无苦常说天子圣人,活了全家性命,我家小哭有福,生来就能吃个囫囵饱。
粗盐粟饭吃惯了,青黄不接去山上捡榛子吃也不觉得苦。纪国公府的确锦衣美食,也要有命享。
张月鹿一震,猝然想起还有偌大一个纪国公府。
自己一走了之,纪国公府里面人呢?
软乎乎的赵月乌,要织机的婢女,生病的张嬷嬷,保宁坊的送水人,后厨叽叽喳喳的厨娘,做小袍子的绣娘,闷葫芦小崽子……阖府上下一二百人店铺酒楼的掌柜伙计,城外庄园里的家生子,还有没来得及喊一声的便宜爹娘……
不赦、坐诛、枭首……营妓、官妓、掖庭奴……流放、从军……白首戍边,黄沙埋骨……
手中檀木匣子忽有千钧之重,压得张月鹿喘不过气:“容我,容我想想办法。”
金平壤子一瞥,还没车轮高的小娘子满脸凛然真是好笑,可她脸上——
磕伤已经肿了青紫。
金平壤子霎时心房一酸,捂住眼睛:“命。都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