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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38 章 天大的惊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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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月鹿眺目望去:府门前七八人,皆是皂衣带刀携弓。为首一人朝纪国公府仪卫拱手,两厢说话,甚是客气。
张月鹿寻思:“哪处衙门隶皂?难道郡君她们回来了?”
阎冬:“小主人稍等,某去看看。”
张月鹿目送阎冬走上前,忽地一辆辎车从侧巷驶来,恰恰挡在面前,菀奴一手揽缰绳一手持鞭杆:“小娘子速速上车。”
张月鹿吃惊,手脚已然有了自己主意,借菀奴手臂爬上马车。
金平壤子:“小主人我扶你。”
她美滋滋跟着坐上马车,身子一挪掀开帷幔想朝阎冬炫耀,却见纪国公府门前一干隶皂将阎冬按在地上,为首官差手持长刀明晃晃,正朝这边看。
金平壤子吓得身子一歪,在马车晃动中摔在车厢里,与被张月鹿拽进来的昆仑奴撞了个头槌。
“哎呦喂!”
张月鹿以身作盾护住她,自己结结实实磕在厢沿,疼得龇牙吐舌直冒冷汗,问菀奴:“出、出了甚么事?”
“官差说一醉居后厨发现尸体,抓了李管事,封了府门不许进出。”菀奴控马出了亲仁坊,辎车停在坊墙隐蔽处,四人目送官府隶皂们带走李管事。
张月鹿几人疲惫一宿归来,突闻恶讯俱是脑袋轰轰。
菀奴侧垂头,轻声意有所指:“小娘子先前交代都已办妥,要紧物件亦收好。现下可要去歇脚?”
张月鹿昏昏愣愣:“容我想想。”她一张嘴才发觉自己口干舌燥,干咽一口问:“匣子呢?”
檀木匣子被菀奴用布包裹绑在身上,解开递给她。
金平壤子焦躁不安的绞手:“小主人你去求求长宁公主。”
张月鹿从匣缝拽出一枚羽人玉佩,捏在掌心摩挲:“去卢府。”
范阳卢氏,北州冠族。
卢氏始于东汉,兴于魏晋,几百年起伏,乃是当今首屈一指的世家。
金平壤子惊喜,卢家虽然不及谢、杨,却也是妇孺皆知的高门。她耳目颇灵,知道卢佑官居吏部尚书,在朝野颇有声望:“卢尚书会帮忙说情?”
张月鹿:“应当不会。”
猫鬼一事,朝野瞩目,卢尚书岂会为小儿辈交情去沾染满城风雨。
金平壤子卸了劲:“找他何用?不如找长宁公主。”
长宁公主与纪国公府利益甚密,定然早就帮忙运作。至今未能见效,或许这位异母妹妹在皇帝面前不够情分。
“有用。我已弄清楚猫鬼案,从头到尾,前因后果。”
动动嘴皮就堪破猫鬼案,能群臣之所不能。卢尚书有福气,生了卢十七郎和便宜老爹做朋友。张月鹿扬起下巴:“我们去送一件大功劳,求一个小人情。走。”
金平壤子歪歪嘴:“小主人,你指反了。”
卢府离得不远,未等金平壤子从张月鹿口中磨出猫鬼真相,马车已在乌头门外停下。
昔年汉高祖得天下,文臣武将们在家门前立两个高柱,左称“阀”,记述官爵名位。右称“阅”,记述从政经历。为防雨水侵袭木柱,会在柱顶套一瓦罐,故称乌头门。
张月鹿扬起小脑袋。
前朝以来,渐用五彩琉璃罐,或用石制。卢府彩绘金漆的乌头门上却是两个灰蓬蓬的瓦罐,倒是……别有意味。
卢府门庭若市,还未见到知客,卫兵不由分说将马车赶去队尾:“递上名刺,后头排队。”
队尾一名书生牵着毛驴,频频扭头打量菀奴:“怪得清风送异香,娉婷仙子曳霓裳。 ”
张月鹿正心焦,闻言忿然:“措大酸人嫌,文章不值钱。”
书生正要瞪眼回骂,见搴帘而出的小娘子才五六岁年纪,娇鹂乳燕似的小小只,脚上一双五色红棉线靴甚是金贵。
“小生失礼,小生失礼。”书生上前攀谈,说自己是今年明经科十五名,“小女郎不是长安口音,敢问可是卢家远房亲眷?”
他满脸谄附,殷勤借给纸笔。张月鹿写了名帖“女侄拜十七叔 问起居”,与锦帕包裹的玉佩一同给昆仑奴,让他前去交与卢家知客。
书生见状臆想了一段“高门横祸,只余幼孺”的大戏,更加热情:“卢公如今不同往日,更能妥善照顾族亲。惜哉,门不停宾,你们想见不易。”
张月鹿用身子挡住菀奴,朝金平壤子努嘴。
金平壤子敷衍搭了句:“怎么个说法?”
书生多爱卖弄,闻言来了劲:“女郎自范阳而来?哦,不对,如今范阳改做幽州。小生料想,女郎只知谢太尉去了幽州,不知长安城里许多变故。尚书省分做六部,尚书左仆射统管吏、户、礼三部。尚书左仆射贯丘蕴治,现如今去做国史总裁,卢公必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张月鹿见金平壤子满脸不耐,于是自己坐上车辕挡在前面做观众。
书生见她听得认真,越发口无遮拦,昂起脖子,摇头晃脑:“编修国史,真乃无上荣光,贯丘蕴治他却称病不朝。清流标杆还得是崇文馆高大学士。贯丘蕴治依仗自己是谢家女婿,却不知古往今来的外戚……呵呵,燕然无匈奴,长安多巫蛊。”
张月鹿思量反复,愈发疑心,正要附和两句让书生多说说。书生前面人闻声来搭话,就听俩人胡扯起“谢家榜下捉婿,贯丘蕴治见那女郎貌丑,一会家有贤妻一会要跳渭水,死活不同意。听得是谢家女,当天就入了洞房……”
张月鹿小小翻了白眼,瞥见卢家乌头门上瓦罐。
府外,世情百态。
府内,人心百般。
卢氏延续旧习,在京为官进学的各房子弟,每逢几日就会聚集谈论时事,谓之清议。
卢十七郎得了由头逃出清议厅,刚觉得神清气爽,忽地一口气噎住:“呼……咳咳咳。”
廊下一名年轻女郎,曲领中单,青色飞霰袿袍,姜黄腰带,手持麈尾扇,脚下漆木屐。
“女叔?”卢十七郎疾趋几步,“你不是随云滇郡主归省?回来就好,父亲这回生了好大气,稍后见他勿要争辩。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与谢家有旧怨……”
回来数日的卢素望向清议厅:“哪个郭子玄?”
卢十七郎没想起郭子玄口若悬河的典故,随口抱怨恰巧驴头对上马嘴:“十三郎,俗人说俗事。”
卢素:“细说来。”
卢十七郎着急离开:“改日一定。”
卢素垂眸一瞥他腰间玉刚卯:“你手里金谷园旧藏的羽人韘佩,阿耶在世赠你以加元服。嗯,范张鸡黍之谊。”
卢十七郎知她脾性,忙奉承:“女叔生得一双计然目。张君得女,我赠韘佩。今日佳侄上门,我正要去迎。”
卢素见他要跑,轻摇麈尾扇:“因了猫鬼事,你的好知己与他夫人被拘囚,你可知道?如今山穷水尽来寻你,啧。”
卢十七郎呆住:“猫鬼一事,我当三月浮风……我去求父亲!”
卢素笃定:“大兄不会理你。”
卢十七郎咬牙:“父亲气我不上进,我明日便去国子监。左右不过死了个下人,父亲在朝中难道还没几份薄面。”
卢素:“你真楚客,不知太极宫门朝哪边开。你既知不过死个下人,就该清楚闹得如此大,必有蹊跷。”
卢十七郎拱手过头:“女叔赐教。”
卢素悠悠然:“好侄儿,当今皇帝何以得天下?”
卢十七郎好不着急,却也无可奈何:“焉有人不知?先得长安,再占洛阳,天下遂定。”
卢素悠然道:“长安无主,谢太尉更是其岳父。可洛阳有先帝胞弟燕王,有六军兵马,杨太傅扶持燕王,岂不更好?”
这等陈年旧事,卢十七郎还是知道:“陛下将洛阳四周的河东道、河北道、河南道清剿的四百万亩良田补发百姓。一招险棋,三道府兵不听令,三道百姓不征粮,洛阳成了一座孤城。而江淮拥立吴王,川中拥立蜀王。杨太傅劝燕王开城,倒是明智。”
卢素微微一笑:“得中原,先王孙们的良田赏给百姓。平江淮,安抚江南两道未有大动。谢家功勋隆盛,封赏却不够浩大。”
卢十七郎不以为然:“去年谢太尉讨蜀,蜀地的官员任命可都是他谢家子弟、曲部、故交。”
卢素:“不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子弟的曲部,曲部的故交,故交的子弟,又该如何?不打仗何来功勋,没有功勋何来官爵?如今北伐,又是多少官爵?”
又道:“官爵有数,欲食禄者无数。谢家多得,别家则少。杨太师坐镇朝廷中枢,洛阳旧党竭力相助,所图亦是几石俸禄。”
悠悠一叹:“狼跋其胡,载疐其尾。”
卢十七郎听得头晕目眩,敲打他一激灵:“狼前行踩颈,后退绊尾。谢家欲罢不能,杨家欲静风动,都是进退两难。可,与纪国公府何干?”
卢素轻摇麈尾扇:“正因没有干系,才大有干系。我观自去年皇帝临太极殿亲政,多是居中平衡。”
她意味深长的顿了顿:“谢、杨,狼跋其胡,载疐其尾。皇帝却想他们各在其位,各安其分。贯丘蕴治去做国史总裁是削谢家一臂,严惩纪国公府是杀鸡儆猴。”
卢十七郎惊呼:“纪国公府可不是杨太傅一派洛阳党。”
卢素抬扇拍他:“谢太尉讨蜀归来,谢家势大。北伐若成,谁能争锋?皇帝再削弱洛阳党,杨太傅更无力与谢太尉争。”
“猫鬼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闹得满城风雨百姓不安。纪国公府撞上来,为何不用?赵家是神宗忠臣,张家是江南旧族,还与你这范阳卢家子深交。”
卢十七郎:“与我也有干系?”
卢素一扬下颚:“吾家清议堂里之前不是叫嚷,‘什么幽州,那可是我范阳卢家的范阳城,怕是北伐仗没打完,我等家产族产尽归了谢家’。呵,皇帝这是杀一鸡儆三猴。”
卢十七郎是一盆冰水浇了透心凉,缓过神连连作揖:“叔,女中诸葛,教我。”
卢素:“百男何愦愦,不如一缇萦。自姬周以来,命夫、命妇不坐狱讼,由门人子弟代劳刑狱。”
“稍后再谢女叔!”卢十七郎猛地一击掌,转身急奔。
这就让小侄女带一张草席,跪到承天门门口!今上以孝治国,见幼女伏跪代罪必会网开一面。只需人活着,来日方长,自有转机。
卢十七郎气喘嘘嘘赶到府门外,遍寻不见,拉过知客比划:“人呢?可见过这么大一个小娘子?比膝盖高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