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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37 章 善果源善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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禄闻将几人带进一间土屋。
土屋窄小,众人无声挤在黑暗中。
外面一阵脚步嘈杂,随后敲门砸窗又有吆喝怒骂,夹杂老弱妇孺的告饶声。红灯院打手们从土屋前路过,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土屋里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张月鹿轻声问:“禄大夫,你怎在此?”
禄闻:“病人在此。”
屋里药香弥漫,靠里一张床占据半间屋,禄闻瘦削的轮廓立在旁边,床上隐隐约约一团小黑影。
张月鹿正寻思要不要上前,忽地草编门帘掀起,月光一拥而入,照亮床上病人青紫交加的小脸,正是有两面之缘的背婴女童卞阿尼。
门前有人小声:“禄大夫,那群挨雷劈的都滚了。”
声音耳熟,是刚刚“揽客”的男孩。他掀帘进屋,走到张月鹿面前:“给。”
张月鹿迟疑伸手,感觉他手里捏着一枚热乎乎的铜钱。
小男孩说:“我爹说,我们不是乞丐,不能白要人家铜板。”
张月鹿:“啊?”
“我爹去干活了,他在秦楼搬水桶,他力气可大啦。”
张月鹿满腹疑惑,还待细问,手里铜板又让夺走。
“刚刚帮你,现在不算白拿了吧!”
呀,此等做派。张月鹿登时想起,这小恶童上回抢糕点被阎冬抓住,假意和自己讨价还价后骗走阎冬一文钱。
阎冬正欲出门打探,屋里漆黑一片,男童未察觉,撞了个结结实实,顿时慌了神:“休挡了公子我回家困睡……信不信我喊人。”
张月鹿笑道:“别急,先前说好了,十文钱。”
她在押店抵了楼绫小锦袍换得一件布衣和帷帽,另有五十文,于是拿出九文钱给他。
“我,真给我?”
张月鹿:“嗯。”
“贵人可有事差遣?”
张月鹿忍俊不禁:“眼下无事。公子你请回府安寝。”
攥着新得的九文钱,男童忽地忸怩:“卞阿尼说得没错,贵人你真好,不打我还给钱……贵人有事只管使唤。哎,卞阿尼你好好养伤,明日我给你买饴糖。”
说罢小跑出去,他一走,屋里恢复安静。张月鹿摸索到床边,见禄闻在替女童推揉:“禄大夫,她的伤可要紧?”
卞阿尼呲呲抽气:“不打紧,我娘瞎担心,非要去请禄大夫。”
张月鹿想起那位干腌菜似的瘦小妇人,捏捏怀里一小串铜钱。这屋里除却一张床,唯有矮桌和几个空碗。
不知死去的婴儿葬在何处,看情形是不会办丧事了。
阎冬打探回来:“他们往外搜寻,似想堵住巷口坊门。”
张月鹿点头:“平康坊岂是他们能一手遮天。只是我们面生又不大像……这里人。”
嫖客两字实在说不出口,张月鹿猛然想起一事,忙对阎冬说:“你快去找金平壤子。如果不便过来,天明在萧家馄饨铺碰头。”
阎冬领命离开。
禄闻忽道低语:“仵作行人说耿掌柜的肠子有处像是利器所伤,但他伤口被撕咬的厉害,不能断定。”
古团头捡到的那把刀?张月鹿问:“那种伤会死吗?”
禄闻:“很浅,难死。”
张月鹿这会头昏脑涨,一时也想不出所以然。
半响,柳高兴期期艾艾喊了声小主人。张月鹿正凝神思索,听他又可怜又委屈的声音,仗着屋里无光翻了个白眼:“到旁边说。”
屋子小的可怜,两人挪步紧贴墙角。一如张月鹿所料,柳高兴的故事无非——
小管事误入红灯院,主家钱财买酒色;
李管家问话珍宝阁,谎话心虚暗自责。
柳高兴蹲下险些撞到竹桌,哎呀一声更委屈:“小主人给我百文,让我买些酒肉分与守店伙计,结果我花了一干二净……我想着将功补过,这才又去红灯院……我原先只想跟踪古三郎,好替主家找回锡酒壶,谁曾想被拉进去妖精窝……”
张月鹿见他抽泣要哭,忙问:“锡酒壶在古三郎手里?”
柳高兴:“不知。”
张月鹿:“万贯柜坊你可曾听过?”
柳高兴:“我往日都在工坊,今日头回听此名号……茹娘也是可怜人,鸨母动则打骂……”
张月鹿料想他上回来被哄得五迷三道只顾喝花酒,并不期待他能说出一二,冷不丁听得后半句,好一阵无语:“你既可怜她,就助她脱离苦海。”
柳高兴瑟缩无言。
张月鹿不再搭理他。柳高兴这般年纪,估计孩子都有两三个了。
这厢无人说话,那边禄闻替卞阿尼盖上絮被:“明日我将药送来,让你娘……罢了,让你爹去取,我医馆还有两担柴。”
卞阿尼:“禄大夫,我歇两日就好。”
禄闻:“伤了脾脏,需得吃药。你爹呢?”
卞阿尼:“他抱弟弟出门再没回来……”
张月鹿靠坐墙角,耳朵里只听进三两字。往日这时辰她早入梦乡畅游,此刻困得两眼泪汪汪,支着脑袋直往墙上磕,幸得一双手将她揽住抱上竹床。
夜里张月鹿惊醒,是禄闻煎好药来喂卞阿尼,单手压住她:“睡。”
又睡了不知多久,张月鹿被人声吵醒,勉强挣开眼缝,见一个陌生男人拘谨的站在门边与禄大夫说话。
“……这事我知道些……我们杂户……卞大去年摔断腿,服役未满……北上运送军粮……”
“我劝他不要去,他说最近没活,家里断了吃喝……能领安家粮……孩子凉了……”
禄闻:“他一宿未归。”
男人拔高声音:“卞大要是逃了,我们左邻右舍都要遭殃。唉呀,盼他是出城未赶上。”
张月鹿迷迷瞪瞪听了会,一恍惚又睡着。
再睁开,柳高兴和昆仑奴一左一右门神似的背靠床沿坐在地上,陌生男人和禄大夫都不见了。看外面天色,晨鼓必已响过。
自己一宿未归,菀奴恐怕担心坏了。李管事不知有没有为她。忙活一宿,经历不少,线索好像也有,实际都是……麻雀扒拉雪地,又乱又脏又无用。
张月鹿忙坐起来,见卞阿尼还在睡,她从怀里摸出十文钱塞进卞阿尼手里。小姑娘吃了药还在昏睡,脸上伤痕愈显狰狞。
想了想又塞了十文钱。
张月鹿拿走枕边的糖,领着柳高兴和昆仑奴蹑手蹑脚出了门,扭头就见瘦小妇人蹲在墙边看土炉,土灶上一只豁口陶罐瓮,里面水气翻滚煮着汤饼。
“贵人吃些再走。”小妇人正是卞阿尼的母亲。
张月鹿饿的饥肠辘辘:“多谢,你们吃。”
卞阿尼母亲张张嘴,还是开了口:“禄大夫拿来的,说是贵人你家的米面。”
张月鹿心来幽幽一叹,怀中摸索取出头带递给妇人。
“缭绫?”
“认得?”
“奴是织染署下绫作的绫罗户。”
“过些时日,拿去押店换钱用。以后别打孩子。”
昆仑奴背起张月鹿,柳高兴提心吊胆紧跟其后,好在一行人顺顺利利出了脏巷。
萧家馄饨铺旗招展,灶头腾腾白烟,扑面香气勾的人肚中馋虫躁动。阎冬和金平壤子见了三人连忙让座,同桌是个茶博士来吃早食,嘴里闲不住正在讲振威军:“你道何为具装?”
阎冬答:“人与马都披铁甲,为具装。人披甲,马不披,为重骑。人马皆不披铁甲,为轻骑。”
茶博士筷尾往桌上一戳:“话说北伐接连受挫,正是因为军中多具装重骑,追不上靺鞨人。你道为何为何如此”
这回不等回答,茶博士:“话说谢太尉威震河西,靠的就是麾下三千具装重骑。”
他用手指沾了水在桌上画:“河西四座重镇,可连成一个走廊。头是关中长安,尾是西域诸国。北面是突厥,南边面是吐蕃。北边突厥和我们交好多年,主要防备南边吐蕃,这吐蕃……你们不吃馄饨?”
“吃呢,店家,来五碗馄……”柳高兴笑容僵住,讪讪嘀咕,“昨晚一进门就让茹娘都摸去了。”
阎冬仅有的一贯钱已给了金平壤子,闻言斜视金平壤子,金平壤子弯腰朝张月鹿堆笑:“小主人饿不饿?我和东哥身上没钱,一直在等小主人和柳哥。”
张月鹿肚子咕噜作响,见招牌上写五文一碗,心来盘算自己还有二三十文钱,果断说:“回府吃。”
茶博士:“……”
五人灰溜溜离开,她们腹中空虚,拉车的黄牛同样饿了一宿,皆是有气无力。
张月鹿和金平壤子坐在车上,阎冬牵牛,柳高兴和昆仑奴伴在旁边走。
问起昨晚经历,阎冬讲:“我避开红灯院打手寻到金娘子,带她躲在暗处,还看到古三郎和几个武侯有说有笑。”
柳高兴:“王狗子可落到他手里?”
阎冬:“这就不知。”
金平壤子偷吃了块蜜饯,掩饰的参与闲聊:“八成抓到了,小主人你没看古三郎笑的才该改名叫古高兴。
出了平康坊,几人商议,柳高兴先回珍宝阁支会一声,其余四人则直奔纪国公府。
看到亲仁坊坊门,张月鹿轻呼:“一夜恍如隔世。”
阎冬附和:“是。”
牛车突然停下,几人来不及纳闷,就见路边窜上了一人抱住牛头,双目潸然。
来人正是纪国公府的送水仆人,金平壤子用张月鹿的名头借来牛车,说是一会,却是一宿。送水仆人又急又怕,站在坊门边等了通宵。
金平壤子缩在张月鹿身后,浑当自己看不见听不着事不关己。
张月鹿:“耽误你送水了,我回府就去和管事的说一声。”
送水仆人回过神,慌忙告罪。
张月鹿下了牛车:“牛跟着我一口草都未吃,你回去好生犒赏它。倘若有人责怪让她来找我。”说罢,拿出几枚铜子塞给他。
送水仆人捧着温热的铜钱,木头人似的杵在,听得张月鹿让他去吃些热食,才诺诺胡乱点头:“听小娘子说取水比味,邻家老仆说长安暗渠乱的很。小仆还未出的城去,只与邻里几家讨了水喝。我当挨得近的井,会是一条河里的水,原也不尽然。”
送水仆从走了,张月鹿却陷入灵光:“挨得近的井……八水绕长安……近……不尽然是……”
金平壤子吞了吞口水,用胳膊推阎冬:“小主人昨晚让猫鬼惊着了?”
十三四岁的小娘子,泼骂都是俏丽,奈何阎冬不看一眼:“休要胡说。”
昆仑奴瞅瞅几人,上前牵住张月鹿,张月鹿心神不在此间,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小主人。”
张月鹿兀自琢磨:井相近,味不同……交织的线索,不同的案件,难怪这么乱……
“小主人?”
“……由此推断,两口井的水质相同也可能是暗渠渗透,实则不是来自同一条明河……我不必弄清每一口井同往哪一条暗渠,归于哪条河。耿掌柜这杯水我其实早就弄清了……”
“小主人!”
“原来如此!大可如此。” 张月鹿眉眼如拨云见日,仰头昂然道,“走!我们去找李管事。”
阎冬见她笑容粲然,呐呐伸手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