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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36 章 此果有此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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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高兴坐在萧家馄饨的旗杆后面,脑袋恨不得钻到桌下,倏忽摸出几文钱扔进陶罐,低头朝这边走来。
他越走越近,四人坐在牛车上来不及避让,眼见柳高兴要撞上牛头,岂料他脚步一转。
四人齐齐侧头,目送柳高兴拐入禄大夫医馆的巷子。
金平壤子:“柳不高兴定是来治眼疾。我们还是早些回府。”
禄闻医馆门前,柳高兴呆呆站了好一会,随即低头继续往前。
张月鹿心来大叫,怪哉。
当日柳高兴在李管事面前反水,原以为他只是胆小怕事人,没想竟大有猫腻。
阎冬跃跃欲试:“小主人?”
张月鹿跳下牛车:“走。”
柳高兴拖着脚步埋头走,也到了那处宽敞的六岔路口,他仰头看看又左右一扫视,挑了墙边有拴马孔的巷子进去。蜘蛛网一样的窄巷四通八达,三人跟在柳高兴身后兜兜转转。
忽地,张月鹿疾步上前几步拉了阎冬袖子:“他老仰头看甚么?”
阎冬一指,张月鹿只看到半昏半暗的夜空。
阎冬幡然醒悟,告了一声罪将她抱起。张月鹿眺目望去,顿时愣住——
红灯笼。
“狗东西说过终要一把火烧了那两只红眼珠子。”
挂在昏暗夜空的两盏红灯笼,映在张月鹿眼里仿佛点了火。她脑袋里嗡嗡作响,好些细碎的声音敲打,千头万绪理不清。
柳高兴越走越慢,再慢行路也至。
他停了脚步,巷子尽头一处大院,门前高杆上挂一个铁钩,两盏红灯笼已经点了灯,在夜色中甚是鲜艳。
这条窄巷不比别处,三三两两聚集了闲汉浪客,一边从怀里摸跳蚤一边谑浪。
“去玩红灯院玩耍?还能赶上宵禁回。”
“可小心送钱上门,古团头走了霉运刚让衙门放回来了,这两天一肚子火气。”
“啐,让他吹牛皮显摆。”
“我看刀就是他自个买的。”
“不定哪个憨货抵的皮肉钱,哈哈哈。”
男人们调侃哄笑声一浪一浪传来,站在角落里的张月鹿想起禄大夫的小学徒说过——“京兆府抓了许多人……有人吹牛捡了刀,被抓进去”。
所以,捡到刀被京兆府抓走的人是古团头?
古团头所谓捡刀,会不会就是凶器?京兆府将他放了,是他没有嫌疑,还是京兆府办案失察?
张月鹿脑中一团乱麻。
巷子里闲人多,昆仑奴背着张月鹿从旁边绕过,他屈膝一纵身翻越矮墙,稳稳落在地上。
这处在红灯笼院的后墙角落,张月鹿骑到昆仑奴肩上朝院里打量:紧挨后墙是两间半砖屋,前排一间夯土长矮屋。旁边应是厨房,堆了几摞柴火。院里拥挤,见缝插针的晾衣杆有不少女子裙衫还未收。
一处妓院。
阎冬目送柳高兴走进古三郎的院子,说是“走进”也不尽然,柳高兴还没走到红灯院门前,就被招揽生意的掮客小子们半拉半推拱进院里。
阎冬绕到后面与张月鹿汇合,含糊其辞的说:“小主人,柳高兴就是出来偷耍。我们回去吧。”
“且让我想想。”张月鹿琢磨,“柳高兴不像轻车熟路……王狗子与虬髯大汉见面,柳高兴悄悄跟踪虬髯大汉,会不会是跟到这里?虬髯大汉就是古团头。”
阎冬愣住:“这却不知。盯梢虬髯大汉的俩护院,让李管事罚去城外庄子。我尚未打听,只知被人滋事,一言不和打了起来让武侯带走。”
张月鹿:“这红灯院附近闲汉甚多,他们生面孔在红灯院外徘徊久留,难免招惹人。”
盯梢的昆仑奴忽地发出低声,阎冬弯腰抄起张月鹿,五六岁的小孩对他而言轻巧的很,双手一推张月鹿便坐在他肩上。
柳高兴被引进后头一间砖房,暖风自窗吹入。张月鹿几人趴在墙头,里面一言一行听得清清楚楚。
砖房里女子娇滴滴喊:“郎君说好来看我,怎么今日才来?我天天盼你,都盼瘦了,你摸。”
柳高兴也不知摸了没摸,过来一会才说话:“多吃些菜。”
屋里布置酒菜,女子边劝酒边撒娇:“说你们男人色胆包天,自从出了猫妖,却也不敢在外面走动,鸨母天天骂我们吃白食。郎君你今儿来,我才吃上一口热饭。”
柳高兴声音低软:“我给你夹菜。”
冷不丁,承天门鼓声响。擂鼓八百声,宫门、坊门、城门关闭,宵禁开始。
屋里柳高兴问:“你上次说,你们院外面拉客的最俊俏的王狗子,我今天怎么没看到?”
墙头三人听得无聊正要撤离,张月鹿闻得此言连忙摆手。
屋中女子咯咯乱笑:“奴家车载斗量的话,你光记得王狗子。好你呀郎君,奴家在眼前不知疼惜,原是好这口。”
柳高兴说:“不不,我不喜娈童。就是听你说王狗子有趣,不免好奇,好奇。我听说……我看别家都是鸨母当家,你们红灯院好似是听古团头?”
墙头上,张月鹿陡然精神。
女子咿咿呀呀:“郎君有所不知,古团头原本是我们鸨母的外人,鸨母不能享福一命呜呼,红灯院就落到古团头手里。管女人的活啊,还得是女人来做,先前快散了,他找了个女人做鸨母,又见兴隆红火。他自己便还做打手,只是当家做主换了他。”
张月鹿趴在墙头听得清楚,暗道前任鸨母不会是古团头杀人谋财吧?
里屋传来柳高兴的声音:“古团头端是好本事。”
女人似笑似嘲:“我看,还是万贯柜坊大掌柜有本事。白手起家短短两三年做到说一不二。古团头都要仰仗他。郎君,来,吃酒。”
张月鹿头回听到万贯柜坊大掌柜,不是何许人也,无端心中警惕。柜坊?柜坊?
屋里两人边吃酒边闲聊,东拉西扯,女子说:“郎君才厉害,一眼看出来,奴家是肃州人,去年才来。听说前几年年景不大好,官府查管得严,出来耍的少。哎呀呀,说这些做什么,郎君吃酒。”
柳高兴吞了几口酒:“姑娘们多是外地来京?”
女子娇笑:“客人们也是呀。”
柳高兴恍然大悟的嗷了一声,感慨:“看来只有古团头和手下伙计是长安人,他们住院子里?”
女子笑的花枝乱颤:“给钱谁都能住。”
柳高兴:“你说那王狗子长得俊,他也要给钱?”
女子哎呦呦娇嗔:“怎么还吃味了?”
柳高兴:“你夸他最是俊俏,我当然想瞧瞧是怎么个俊俏法,他平日里何时来红灯院子?”
女子掩唇娇笑:“他是说媒的,你是娶亲的,哪能和郎君你比,今日大喜日子,郎君快来喝杯合卺酒。哎呀没有,我去叫添一壶。”
墙头上张月鹿听得女子出去,将捏在手里土块掷进棂窗。
土块砸在屋里碎了一地,柳高兴惊得跳起,拿起桌上烛台,小心翼翼走到窗口探头一看,见黑漆漆的围墙上趴了三团黑影,霎时吓得魂飞魄散。
阎冬低喝:“自己人,别乱叫。”
柳高兴听得人声,七魄归了三魂:“谁,谁啊?”
张月鹿不让浪费时间:“别问王狗子了,问问古团头捡的刀,耿掌柜死的那天他在哪,还有万贯钱坊。”
话音刚落,听得脚步声,墙上四人伏低身体。
张月鹿看着柳高兴缩回脑袋,但听屋里门吱呀一声推开,瞬间响起一个男人声音:“你打听王狗子?”
张月鹿暗道不妙。
屋里柳高兴已经吓得腿软,面对古三郎步步后退:“我,我随便问问。”
古三郎:“你是江南来的商人?”
柳高兴:“我,我只是管家,替主人查看长安行情。我听茹娘说王狗子长得俊,我,我好……”
古三郎怒骂:“别提那小贱种,让老子找到一定宰了他喂狗。”
柳高兴连连附和:“古团头一定能找到他。”
古三郎盯着柳高兴邪笑:“现在找不到啊。我们红灯院子的娘子们难道不妙丽?你怎不带伙计们一起来快活?把他们叫来。”
柳高兴慌道:“下次下次,此番我一人来京,下回定然带家主一同来。”
“就你一人?好得很。”
古三郎口气开心,脸上写满盘算——
万贯柜坊大掌柜催得紧,说纪国公府的胭脂虎让官府抓了,机会难得,只需再添一把火,便能谋得纪国公府大笔家资。杀了王狗子丢到一醉居不难,难的王狗子那个小贱种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古三郎将门一关:“瞧瞧这把刀。”
柳高兴一呆:“真是你捡的?”
古三郎:“不错,我无端遭了它一顿罪。如今想来,掉在我古三郎门前是天叫它见血。”
柳高兴本就万分紧张,见他关门顿时如惊弓之鸟,闻言扔了手里烛台,冲到窗口手脚并用往外爬。
古三郎怒哄:“来人,抄家伙拦住他!”
柳高兴翻出窗户摔了个跟头,手脚并用挣扎欲起,回头一瞥见古三郎半条腿已经跨出窗户。
“都来!抓住他!”
柳高兴往左一侧目,红灯院的打手们黑压压围过来,高的矮的凶神恶煞,手里持刀带棍。
柳高兴往上一抬眼,墙头上的几双手齐刷刷伸过来,大手小手,个个面庞焦急。
柳高兴猛地从地上站来,毅然冲进隔壁黑漆漆的无人屋子,口里胡乱大喊:“救命!救命啊,打杀人也!”
张月鹿急对阎冬说:“你速速回府……宵禁了!武侯铺……”古三郎是地头蛇,平康坊的武侯们肯定认得他,难说帮谁。
张月鹿心急如焚,恨自己年幼体弱。昆仑奴和阎冬要分一个人保护自己,否则大可力搏一场,带着柳高兴冲出重围。
张月鹿定了心神:“可带火折子?我看另边院墙下面有堆柴火。”
阎冬想到柳高兴刚刚拿了烛台:“我去拿。”
张月鹿见他攀墙跃入屋里,纵然知道这会空屋无人也是心惊肉跳,再看那边古三郎带人撞开门,抓了柳高兴一只胳膊正往外拖。
惊乱中,有人大叫一声:“王狗子!”
这一声惊破天际,各方皆是愣住。
“抓住他!”
“小贼敢来偷东西!打不死你。”
“狗奴小贱种哪里跑!”
“啊,着火了!”
“柴火堆烧起来了!”
“别管火!先抓住王狗子!”
“挑水啊,去挑水啊!”
红灯院里刹时乱成一团,抓人的,逃命的,穿衣服的,不穿衣服的……柴薪堆烧起熊熊烈火,火焰高高窜向天际。火舌舔舐,高杆上两个大红灯笼“轰”烧成一个火球,瞬间坠入火海。
“快。”张月鹿一指,昆仑奴跃入院中撞倒帮闲打手,抓起吓呆了的柳高兴就跑墙边,提着他腰带一托翻过围墙。
阎冬扔了烛台背起张月鹿,四人在黑漆漆的窄巷里奔逃,几次和红灯院打手们撞上,慌忙转身换一条路,没多久就不知东南西北。
几人极力压制喘息,脏巷特有恶臭依然直呛口鼻胸腔,四周漆黑窄小,如阴间鬼道,不知能往何处。
“喂。”斜对面门洞草帘掀起,头发乱糟糟的小脑袋不知暗中看了多久,“要不要来我家?只要十文钱。”
张月鹿一呆,难道是……拉客?
她又觉声音有些耳熟,正此时墙角探出一只手,提了张月鹿后衣领:“过来。”
张月鹿又惊又喜:“禄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