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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35 章 此因非彼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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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月乌一觉睡醒便问:“妹妹呢?我要去找妹妹。”
嬷嬷端上吃食,哄她先吃饭。
赵月乌摸摸肚子:“肚肚圆了,找妹妹。”新来嬷嬷不敢惹她闹,叫人给她换衣裳:“就去,就去。一会就能见到妹妹。”
“啊——啾!”
张月鹿捂口打了个喷嚏。
她换了一身楼绫小锦袍,头绑缭绫多宝发带,脚蹬五色红棉线靴。身后跟着昆仑奴,俩人绕过养心园来到纪国公府后门。
老管家离家好几日,屋子空寂,野草寸生。
这扇纪国公府正经的后门,用了三根巨木门栓,三根巨木门栓用了六把铜锁,不知老管家将钥匙藏到何处,张月鹿也不愿去翻老人家屋子。
她踩着昆仑奴肩膀,艰难爬上围墙。
围墙外面,簪花小婢女仰着脑袋,紧张的满头汗珠:“小主人,是你吗?”
张月鹿坐上墙头,呼呼喘气:“不是我,是猫鬼。”
簪花小女婢谄笑:“哪有如小主人可爱的猫鬼。”
张月鹿目测高度,心里发怵:“你找牛车也就罢了,梯子呢?你管篓子叫梯子?”
“我可好不容易才找送水人借来牛车。”簪花小女婢拿起篓子顶在头顶,“小主人你放心跳,我打小爱学顶水罐,能顶水罐跳舞。”
张月鹿大囧:“你是朝鲜人民嘛。”
簪花小女婢单听朝鲜两字,霎时双眼圆瞪:“小主人怎么知道!我曾外母亲是新罗婢,茶博士讲我祖上是商朝王箕子,乃是朝鲜的第一大王,他们的长安叫平壤。我就给自己改名,叫平壤子。”
张月鹿:“平……壤子?”
簪花小女婢娇羞:“现在不叫这个名啦。听说现在新罗国国王姓金,我现在叫金平壤子。”
好个“金平壤子”,一名横跨两国。张月鹿不想问了,闭眼跳进篓子。
“嘿哟。”金平壤子大喝一声,稳稳立驻身形,双臂托住篓子放在牛车上,“小主人,我就说没事。哎,你这大黑炭怎也出来了。”
张月鹿哪敢独自出门,昆仑奴素以温顺强健得名。只见昆仑奴身手矫健如猿猴,双手攀附墙沿,身体腾空一翻,轻轻落在牛车旁边。
张月鹿唤了昆仑奴坐上牛车,金平壤子驾车。坐在运水的牛车木板上,与坐在马车车厢感觉浑然不同。日晒、黄沙、市井的喧闹一并扑面。
张月鹿东张西望:“好多车马,感觉比前天热闹?”
金平壤子:“年年入暑,长安世家大户都去终南山、华山避暑,小门户也要去灞上走一趟,回来好吹嘘。今年猫鬼闹的,走的更早。”
张月鹿打量,果然拖家带口往城门去,更多是往东西市,行色匆匆,车架上堆积小山的谷米货物。
进了平康坊人更多。
牛车停下,张月鹿不见阎冬正要问话,金平壤子已经跃下牛车:“小主人稍等,我去喊他。”
张月鹿点头,等金平壤子没入人群,连忙拉昆仑奴下车进了旁边押店。
金平壤子窜如狡兔,撒手跑二十几步。阎冬坐在姜果摊上,见到金平壤子还未来得站起,就听她迫不及待:“小主人给你带来了,说好一匹花布,给我。”
阎冬摸出一贯铜钱。
金平壤子伸手抓空。
俩人相视一眼,一前一后一路无言走到牛车前。牛车上哪里还有人影,两人当即都慌了神,你一言我一言不相饶。
张月鹿在押店用小锦袍换了身布衣与昆仑奴的帷帽,躲在偷听他们吵嘴。听到自己就值一匹花布顿时松了口气,走出招呼俩人:“在这呢。”
阎冬忙行礼:“小主人,某将功赎罪。”
张月鹿:“非你之过。你办事用心,郡君回来必当重用。”
阎冬喜色难掩:“某领路,小主人这边走。”
张月鹿:“我看这儿离禄大夫医馆不远,先去看看。”
禄闻的医馆依旧门窗紧闭。
金平壤子扒在门缝朝里看,眼珠子东瞅西瞅,撅着屁股扭头说:“小主人,里面没人。我们回府吗?”
“别把禄大夫的门压趴,摔了这会可没医师给你正骨。”张月鹿站在医馆门口看向脏巷,一扭头顿时错愕,“怎么了?”
金平壤子正挤眉弄眼示意阎冬给钱,闻言忙假意抹眼睛:“小主人关心我,奴婢心里感动。”
张月鹿:“……”
金平壤子又道:“小主人,明天还要送水,我先将牛车送回去。”
张月鹿:“……”
阎冬听不下去:“时辰还早,小主人一会回府还要坐车。”
张月鹿见了禄闻医馆门扉紧闭,心中已经有了几份阴霾。就是寻到王狗子与虬髯大汉见面处,又能如何?这趟不过是来见见禄大夫和阎冬。
既如此,是该回去了。
院里婢女有无发现自己不见?菀奴是否回去?可曾注意自己留下的画信?
阎冬站立不动,像一头跃跃欲试的猎犬。
俗话说得未必有理,但,来都来了。张月鹿:“走,去看看。”
她让昆仑奴随行,金平壤子留下看牛车。金平壤子立即坐下歇脚,唯有嘴上依依不舍:“可要我去?他们俩锯嘴葫芦,都没人陪小主人说话。”
你倒是清楚自己是个气氛组。
别了金平壤子,两大一小三人往病坊深处走去,几个迷糊的兜转,已经身处脏巷。
巷,逼仄。
屋,陋破。
人,伛偻,擦肩而过身上是脏巷的霉臭。
脏巷也有喧嚷,巷子里打斗的孩子、背负浆洗衣服蹒跚的妇人、躺在阴影处玩博戏的男人,怒咒哀苦的人声,鸡鸣羊叫嗡嗡而过的虫蝇。
到了一处稍稍宽敞的路口,阎冬停下脚步:“就是这儿,王狗子自此寻到虬髯大汉。”
今日无人玩蹴鞠。
阎冬:“小主人我们四周转转?附近常有闲汉,寻来问问,或许王狗子又来过。”
张月鹿左右看看,此处路口通了六条蚂蚁小巷。视线投过去几步就被截住,不知后面是怎样的曲折蜿蜒和埋伏。她之前来了三次,回回没得好事。
张月鹿犹豫:“虬髯大汉离开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能跑很远了。”
某条巷子响起呼喊声。
“小主人,我们寻人问问!”
阎冬挑了一条巷子小跑进去,不曾想是条死路。张月鹿在后面刚要唤他回去,阎冬忽地上前拨开堆在墙边的一把破烂芦苇。
墙里有个人。
瘦小躯干一动不动蜷缩在土墙裂缝里。
这是一面黄土和篷草垒筑的泥墙,几经弥补,有深浅不一的粗粝土色,然而依旧无妨弥合开裂的缝隙。缝隙越来越大,像一个塌陷的神龛、一个巨大的耗子洞,或者没有栏杆的土牢,总之不像人该待的地方。
“你,怎么在这?”张月鹿第二眼认出缩在墙缝里的女童。这儿的人不常换衣服,女童左袖是十几块布头拼成,右肩上两个三角补丁,很好辨认。
“前两天我们在禄大夫医馆门口见过,你跟着马车走了好远,我和你挥手,你也向我挥手。”
女童抱着膝盖,一言不发。
张月鹿柔和说:“我前两日来没见到你,那天我带了三种点心,可惜都让别人抢走了。今天我没带吃食,下次再给你带。”
女童抱着膝盖,一言不发。
张月鹿:“你们这里的人都好凶喔,你也很凶,抢我的胡麻饼,还骗我钱。”
她蹲到女童前面:“不过我知道你跟她们不一样,他们会说‘行善得福’,不给就喊‘刻薄挨雷’,会吐口水。你很好,以后会更好。”
“不好。”女童抬眼,又猛地埋下头,“弟弟,没了。”
张月鹿心脏猛地一缩,因女童的话,也因她的脸。
女童裸露的肌肤上尽是紫红斑驳,高肿脸颊和嘴角血迹都在哭诉:“……我给他吃了……没有羊奶,我给他喂糊糊,我给他喂了糊糊……”
张月鹿:“不是你的错。”
女童懵怔,一双红肿的眼呆呆盯着张月鹿。
张月鹿:“上古圣人说,敬长慈幼。孩子是小儿,父母为大人。所以小儿敬大人,父母爱子女,是自古以来的道理。爱护子女是你父母的责任,弟弟死了,不是你的错。”
女童张张嘴,扯动了伤口,终于泄露出一丝委屈,眼泪划过脸颊伤口疼得她不敢哭:“不要……卖给古团头。”
张月鹿心脏噗噗乱跳:“古团头?古团头是谁?”
女童歪头疑惑:“古团头就是古团头。”
张月鹿追问:“古团头是不是叫古三郎?他是不是长了一把大胡髯?”
说话间,刚刚的叫唤声清晰在耳边——“卞阿尼!”
女童猛地将头埋进膝盖,张月鹿站起身挡到她面前,下一刻就见有个妇人焦急冲过来。
瘦小的妇人像一把干腌菜,她仿佛没看到张月鹿,直接绕过她去拧女童耳朵:“天杀的讨债鬼,让我好找了。你爹到处找不到你,我多少活要干!卞阿尼,你有什么脸哭,你小弟还没两岁就被你害死了。”
干腌菜似的瘦小女人,轻轻松松拧着卞阿尼耳朵将她提起来。卞阿尼耳朵朝天,横着头颅,红肿的眼睛竖着看张月鹿。
张月鹿欲言又止,目送卞阿尼母女离开。她忽然想起赵青君说过——“天下事,多半是有头没尾”。
没有一语道破天机的高人,没有醍醐灌顶的无意之语,没有必然相关的环环相扣……芸芸众生在此衣食起居生老病死,交杂缠绕又各自擦肩而过。
我亦其中一粒微尘。
阎冬婉转催促:“小主人,我们去别处看看。”
踟蹰间,隐约响起鼓声,再有一个时辰便要宵禁。
张月鹿抬头望天,进了暑月,白日渐长,但太阳落山依旧迅速。
张月鹿:“我们回府。”
阎冬愕然失落:“……是。”
金平壤子怀揣一贯钱的巨款,买了梅干蜜饯坐在牛车上吃,见到张月鹿几人回来忙将蜜饯藏进怀里:“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将你们盼回来。”
阎冬解开系绳,牵牛转头,坐车板:“吆。”
金平壤子乐得清闲。
牛车从禄大夫医馆的路口驶出,昆仑奴忽然出发几个音节。时人都当昆仑奴是野人山魈一类,听他出声以为要发狂。
张月鹿坐在阎冬身后,见到他塌腰抽刀,忙按住他后背:“没事。”又问昆仑奴:“怎么了?”
昆仑奴到中原数年,能够听懂官话,他伸手一指。
此刻平康坊人流更密,阎冬扫视人群:“萧家旗杆下鬼鬼祟祟的人好像珍宝坊的守店小管事?”
张月鹿人小个矮,垫脚方才瞧见:“柳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