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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27 章 张·小神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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菀奴思索:“这时节,李管事选的应当都是老实可靠的人。”
张月鹿叹了口气:“是啊,两个木箱上一层薄灰,显然官差查验之后再没打开过。又怎么可能是他们贪财偷了耿掌柜的锡酒壶。”
菀奴诧异:“小娘子怎么知道耿掌柜有锡酒壶?”
张月鹿拿起马车中的茶壶:“刚刚我看耿掌柜屋里那张小桌,桌上有小炉却没有茶具。逆光侧面可以看到桌面灰尘和木箱上差不多厚,但有一处圆形地方没有,干干净净。”
她将茶壶翻了底朝天,手指划过茶壶底下圈足,示意道:“我见过郎君煮茶,开始以为原本是有一个茶壶。因为人总是先想熟悉的东西,但屋里没有茶叶。我想起李管事说耿掌柜的侄子给他买药,就想炉子是不是用来煮药?可桌上虽然有味道,却不像草药味。屋里屋外也无药渣。”
菀奴给她倒水,张月鹿一口气喝完:“禄大夫将炉放在门外煎药,因为药味太重了。不是煎药不是煮茶更不是烧饭,只能是煮酒。”
她放下茶杯戳戳自己的脑袋:“我记性太差了。翻来覆去想了一圈,才想起前日李管事向郡君汇报,说‘耿掌柜住处不过几件单衣薄被,最值钱一套锡酒壶’。”
张月鹿揉揉面颊:“我就在场,听得真真切切。耿掌柜一个鳏夫的屋子,李管事平日来多半不会进去。她之所以记得清楚,该是因为官差两次清点时,她都在场。”
“由此可见,锡酒壶刚丢。”
菀奴见她手搭膝盖,神情严肃好似道观里的小坐狮,不知是天书难懂,还是警戒恶人。心忧她小小年纪愁白头发,又怕出声扰她思考。
珍宝阁和医馆离得近,菀奴思量犹豫之下,马车已经回到医馆外路口。张月鹿掀开车帘,年长的粗使婢女已经候在旁边,伸手抱她下了马车。
进到医馆,禄闻正给病人写药方,叮嘱忌口后才起身与张月鹿进了厢房。
张月鹿坐到她面前:“禄大夫,一个五十有余的老者,服用什么药丸能够立即精神抖擞、爱散步且健步如飞?还未到暑月,睡藤席,穿单衣,爱出汗,喝热酒。而之前还是垫被褥,穿夹衣,不喝酒,不喜走动。”
禄闻没有回答,反而问:“你口中老者,是你家珍宝阁的耿掌柜?”
张月鹿说:“禄大夫,我不懂得医药。但也听过魏晋风流、竹林七贤,他们放浪不羁,大冬天穿着单衣在外面乱走……”
禄闻打断:“寒食散,也叫五石散。”
禄闻:“你所说耿掌柜症状与吸食寒食散一般无二。浑身发热,饮热酒,卧寒石,还需要疾走散药。当然,也会神清气爽,体力倍增。”
张月鹿谓然一叹:“果然是啊。如果不是先前禄大夫提及寒食散,我还真不敢想。”
禄闻看着张月鹿。她颧骨稍高,眼睛细长,眉毛杂乱,再一皱起眉头,实在不大像救死扶伤的医者。
张月鹿见她不语,连忙解释:“禄大夫?我没有怀疑你。”
禄闻不屑:“自然不是我。休说害五十岁的老者,便是二十青年、三十壮汉,我有数种办法不露痕迹。”
医者仁心啊禄大夫。你这话让京兆府、大理寺听了还不得把你也抓了。
张月鹿忙扯开话题:“自然,这世间凶案,多是为财,半是奸情,半是斗气。哪有无缘无故的事。”
她顿了顿:“禄大夫,你定然听过望梅止渴。反过来,说到渴了,人又会想起什么?水、茶、碗、水壶、井、溪流,细想都有关联。你为何会提及寒食散?仅仅因为张仲景,孙思邈?”
禄闻循着她的话,垂头思索:“为何会想到寒食散?为何……长安近来紧缺药材中,猫鬼病几种药方所需是真珠、朱砂、赤蛇、鹿角、相思子、巴豆这些……但是钟乳石、紫英石、石硫磺……啊。”
她拿来纸笔写下:钟乳石、石硫磺、紫英石、朱砂、桂心、白术、细辛草。
禄闻凝视字条上的药名,忽地握拳一敲桌案:“这几味单独各可配药,故而我并未多想。可这几味药合在一起只能是寒食散。有人在暗中炼制寒食散。”
张月鹿问:“暗中?这是禁药?”
禄闻微微摇头:“药石昂贵,又有竹林七贤之类的名号,多有人以服用寒食散夸耀富贵。今上为神宗守孝三年,民间虽然不禁娱乐,终归不便奢靡。又禁赌钱、禁杀牛、禁售盐铁出境,禁《丹经》之类炼丹书籍。”
张月鹿赞许:“本朝禁令还挺多,也挺好。”
她试图推敲:“耿掌柜是不是被侄子哄骗服用寒食散,发现后准备报官。售卖寒食散的人于是杀人灭口,伪造成猫鬼作案。见案件闹大,怕被官府查出售卖禁药,便让人偷走耿掌柜的酒壶。”
禄闻揉揉眉心:“朝廷未有明文禁止售卖寒石散。”
张月鹿诧异:“不是说寒石散是禁药?”
禄闻:“长安书局几家不买禁书?几家没被告发?抓住了无非抄没罚钱。”
张月鹿始料未及,一时呆住:“……如此说,贩卖寒石散罪名很轻,寒石散商人没有理由杀害耿掌柜?”
禄闻见她模样可怜:“也不尽然,吃死了人就是大罪。”
张月鹿顿觉峰回路转:“会不会是,耿掌柜服用寒石散发狂而死,寒石散商人为免罪责,伪装成猫鬼作祟?”
禄闻不解:“为何如此麻烦?”
张月鹿:“吃死了人是大罪,兼顾售卖禁药。两罪并罚,必然是要以命抵命。”
禄闻循着她的思路,想了想:“魏晋南北朝以来因寒食散而死者不知万千,寻常人却不知其中危害。一则寒石散贵重不易得,二则死者零落分散。最重要,死状不见特殊。”
张月鹿失望:“啊。”
张月鹿任然觉得可疑:“耿掌柜猝死,官府必然追查,发觉耿掌柜服用寒石散就会顺藤摸瓜找到他们。这些人售卖禁药,自然做贼心虚。”
禄闻:“耿掌柜五十有余,知天命的年纪,溘然离世实属正常。”
……
张月鹿缓了口气:“如此说来,寒石散商人全没理由多此一举。让我再想想,对了,禄大夫你可会炼制寒食散?”
禄闻白了她一眼:“寒食散是配制。所谓散,指药材研磨成粉末。我又无药方。单其中一味钟乳石,不经过秘法炮制,无异于吞食砒霜。”
张月鹿击掌一合:“是呢,贩卖寒石散虽然罪不至死,但药方来处未必清白。我听六御宫掌教弟子说,神宗死后,左道邪道没了供奉,沦落江湖招摇撞骗,禄大夫你说售卖寒石散的会不会是前朝余孽?”
禄闻气闷:“你家是阎罗王共司命小鬼一同找我讨债来了么?什么话都敢讲。卖寒石散的无事,先将你没入掖庭。”
两人正磨嘴皮,门外传来菀奴轻唤:“小主人,王狗子家中无人。”
虽然猜想他们会扑空或者干脆只找到一具尸体。正猜中了的张月鹿可一点都不高兴。
找不到王狗子,锡酒壶的线索就没了。如果只是一把普通锡酒壶,何必再这风声鹤唳的时候去偷?
想到此处,张月鹿忽然意识到,也许王狗子只是随手牵羊,根本没想得那么复杂。
至少现在看来卖寒石散的人,着实没有理由杀害耿掌柜。
两条线索,本以为拨云见雾,却是竹篮打水。
张月鹿正发愁,小学徒来请禄闻:“有人问诊。”
禄闻立即推门出去,张月鹿跟着出来。去寻王狗子的护卫和守店小管事都在厢房外面,都是气喘吁吁。
张月鹿:“家里可有异常?”
柳高兴一愣:“门上有锁。”
张月鹿:“可问过他邻居,最后几时见过?他家常与何人往来?”
柳高兴和守卫面面相觑:“急着回来,不曾问。”
张月鹿无语:“罢了,我亲自去一趟。”
她走到医馆大厅,禄闻正给病人望闻问切。张月鹿等了片刻,见她诊断完毕,上前准备告辞。
禄闻没注意她,提笔准备写药方:“名字?”
病人道:“王狗子。”
医馆中静得落针可闻,柳高兴率先一个健步上前,掰过病人肩膀,映入眼帘一张鼻青眼肿的脸。
“还真是你小子!可让我逮住你了!”
可不就巧了。张月鹿强忍笑意:“带去厢房。我要好好审一审。”
禄闻阻止:“岂可让他在我医馆哭喊,带回你们纪国公府去。”
张月鹿点头称是,指挥护卫们:“别给禄大夫添乱,捂嘴绑起来带去厢房。”
禄闻:“……”
张月鹿请小学徒找来一把高椅,让菀奴抱自己坐上去。两名粗使丫鬟和护卫们左右站好,央求禄闻执笔坐在一旁记录口供,惹得禄大夫脸色更差。
“来人!带,王狗子。”
王狗子被护卫扛在肩上,带进厢房往地上一摔。他哎呦哎呦正浑身疼痛,忽地一道黑影笼罩自己,猛地抬头就见一尊黑黝黝巨神魔。
“啊!”
昆仑奴拔下王狗子口中粗布,退到张月鹿身旁。
王狗子缩在地上:“你……你们什么人,怎能,光、光天化日抢,抢人呢!”
柳高兴呵斥:“还不给小主人磕头!”
王狗子认得他,当即不敢狡辩,慌慌张张瞥了眼见高椅上有个小孩,也未看清什么模样,趴在地上磕头:“奴婢见过小主人。”
张月鹿刻意冷哼:“你如何把耿掌柜的锡酒壶偷走?是不是裹在衣服里?”
王狗子脑袋摇成拨浪鼓:“不是!”
张月鹿:“如果不是你偷的,你会茫然会疑惑。倘若我问你,你是不是用斧子砍你爹?你只能觉得小主人脑子有病。你跳过否认偷窃,直接否认偷窃的方法,就是下意识避开‘偷窃’。逃避,意味着心虚。”
王狗子神情呆滞:“啊?没有,没偷没偷,我不知道,我听不懂小主人说什么。”
张月鹿:“官差清点时,锡酒壶还在。如若之后有人拿走,稍有几日也会积灰。现在桌面甚是干净,说明酒壶被偷不久。而你,是最后进到后院的人。”
王狗子仍旧一脸茫然:“最后进后院?我最后一个进后院怎么了?”
菀奴弯腰在张月鹿耳边轻语:“小娘子,你说高深道理,仆人们听不懂。”
张月鹿哑然。哪是高深道理,我分明有理有据,讲述条例分明。
忽地,旁边昆仑奴抓起凳子往地上一砸,就听“嘭”的一声,凳子四分五裂,木屑乱飞。
众人都吓了一跳,王狗子抱头哭喊:“小主人饶命!是我鬼迷心窍偷了掌柜的酒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