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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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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变让整个纪国公府人心惶惶。
阿语命令仆役们各归其职,又聚集了府中负责账房、门房、后厨、浆洗、洒扫、马匹车辆、杂物采买……林林总总十七位小管事——
“外府铺子伙计不会说话,给郎君添了麻烦,惹了误会。”
“夫人担心郎君身体,陪着一同过去坐坐。”
“此事自有郡君操心,去和公主、和朝廷里面的宰相们商议。”
“你们管好手下人,郡君回来后见府里一切如常,赏赐少不了。”
“有赏有罚,如有犯错立即拉去口马行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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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月鹿怀抱扁匣子坐在露台玉阶上,怔怔出神。
菀奴压低伞盖:“小娘子,起风了,我们回屋里再想。”
张月鹿半响开口:“出大事了。”
菀奴:“奴看见夫人和郎君商议之后,主动随官家离开,应当有回旋余地。”
“不是不是,不是你看到的。是真的要出大事。”张月鹿紧紧抓着怀中扁木匣子,指甲盖全狰狞出青白色。
打开木匣第一张石户帖,用洒金笺,未钤官印,内容也不和规制:
长安延康坊上等良家课户两口户主张君,妻赵青君,女月鹿。
张月鹿在清河观摩过本家大爷造户籍册,首行要写明这户人家几“丁”。男子二十一岁成丁,要交丁税、服兵役,更重要可得授田一百亩。
便宜老爹必然年满二十一,一百亩田,哪有白给不要的道理?纵然他奢豪不在意田地,刚刚在府外,大理寺员外郎呼他张辰,籍贯江南道广陵府。
张月鹿只觉满头问号。
倘若介怀商籍,为何名字也要改?想要隐名埋姓,应该起一个毫不相干的假名。可听卢十七郎称呼“张君”,显然是个雅称、别称。轻易就能将两个名字对上,知道是同一个人。
户籍只是奇怪,再看厚厚一叠过所,张月鹿几乎两眼一黑。
哪有好人在家藏一叠假护照?
——“长安良家张子虚,年三十,携仆二人,三马,并随身金银细软等……前往沙洲,出玉门,往西域行商。”
抬首写:刑部司门司。后尾写:年月日,主官和协官签署。首中尾,三枚官印。
张月鹿扶额,便宜老爹起假名能不能用点心?子虚、乌有、海市、蜃楼、张三、赵二……出玉门关去西域,出登州府去倭国,出海陵港去琉球,出刺桐城出南洋……
赵青君倒卖些药材,需要逃亡异国?
便宜老爹隐藏着家破人亡的秘密!所以不愿出门,不愿涉及官府,甚至不愿与人来往。连至交好友卢十七郎来访,也要摆一出灯下黑。
菀奴见她半响不语,担忧道:“小娘子,雨渐大了,我们先回屋里。”
是。
张月鹿心中点头。她是幼童,无需过所,大可寻一名张子虚、赵乌有,带自己离开长安,从此天高海阔。
张月鹿伸手摸了摸自己头顶,回忆刚刚张灵蕴揉搓的触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菀奴不明所以,正要再劝,张月鹿突然一跃而起:“我要再确认一下。”
嬷嬷听说张灵蕴被带走,惊忧之下当场晕了过去,此刻躺在茵席,抓在小崽子的手哭诉:“这可怎么办,天要塌了……你说她,接管张家家业却不好好经营,弄出猫鬼给小郎招祸……老管家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这个节骨眼出远门,还没留个口信……怎么办啊小郎的命……”
张月鹿悄悄进了寝卧。大者为箱,翻盖为盒,抽盖为匣。好一阵翻找,匣子只有四个,而仅有手里这支符合“沉香木、黄金锁”。
她又拿给张嬷嬷确认。
张嬷嬷见了她精气神转好:“小郎天天在家写这几行字,我都看熟了。老仆虽不认得字,但她说给我听过,这是她的名字,这是夫人的名字,这个地方是你的名字。”
张嬷嬷说完问:“是不是?”
张月鹿盯着临摹的户籍册页:“是。”
是我们一家。
“嬷嬷。你把这个木匣保管好,等郎君回来。”
她现在不想打探“张君”的秘密,她要把她们救回来了。朝廷或许有很多利益纠纷,三波人来纪国公府抓人,背后可能是多方角力。
不管他们什么目的,查案、寻仇、谋财、扳倒纪国公府……至少他们用了同一个理由。
猫鬼。
张月鹿起身,穿鞋,走出养心园。
我来破了猫鬼案。
张月鹿先去找了阿语:“语姨。”
阿语正在前厅焦急等待李管事:“乖,去后院和你姐姐玩。”
张月鹿原先想了一番说辞,见此情景恐怕不能以理服人,只得撒谎:“语姨,昨日禄大夫为郎君配了药,让我今日取药。”
阿语不许:“我差个机灵的仆人跑腿,外头乱,你乖乖待在府里。”
张月鹿扬起脑袋:“我昨日说了亲自去取药,我怕郎君知道不高兴。”
阿语将她抱到腿上:“你昨天在养心园,有没有听到夫人和郎君为什么吵架?”
吵架?张月鹿照实说:“禄大夫为郎君施针后,夫人似乎要与郎君论事。我送禄大夫出府,回来夫人已经离开,小崽子说郎君歇下了,我就没有打扰。”
阿语恼火:“郡君心善。昨日气得一宿未睡,今日还要护着。早该辞了他家旧人,否则哪来今日祸事。”
张月鹿心急出门破案:“语姨说的对,我会乖乖听话,免得她们再吵架。”
阿语耐不住她死磨硬泡。门前卤簿仪仗卫士不好差使,但府里养有健仆,挑了四名护卫,俩个粗使婢女,一个魁梧敦厚的昆仑奴陪张月鹿。
禄闻正在医馆门前和学徒搬货,张月鹿忙叫家仆上前帮忙,禄闻指挥他们搬重物:“把石硫磺、钟乳放在那边,错了,这是桂心……”
等她吩咐好,张月鹿套近乎随口说:“禄大夫今天进了好些药材。”
“托福,朝廷严查,你们也不囤积倒卖了。”禄闻让学徒挂停诊木牌,自己到门外煎药炉旁边拿了个小木凳。
张月鹿跟在后面:“今天来要耽误禄大夫生意了。”
禄闻甚是无所谓:“我这医馆夜里生意好。挨打的女妓,□□的病夫,输钱的赌徒,哦,还有打架的酒鬼。”
张月鹿装作听不懂,跟进医馆,禄闻放下小木凳:“坐。”
张月鹿乖巧坐下。
禄闻拧了拧眉:“我觉得不是。”
张月鹿:“啊?”
禄闻:“你不是问我,猫鬼病是否确有其事。我想,猫鬼病应是无中生有。”
张月鹿惊。禄闻身为医者,不可能没读过《千金方》。她试探问:“我听朋友闻人讲过,猫鬼病是药王孙思邈认可,还列出五种治疗办法。”
禄闻:“七种。”
她顿了顿:“你既然知道药王,应该也知道医圣张仲景。医圣写药方寒食散,历经三百年,不知祸害了多少人。可见,先贤不是句句真理。张仲景有误,孙思邈亦能出错。”
禄闻说得轻描淡写,但看她眼下青黑,恐怕一宿未睡。
张月鹿双手放在膝盖上,神情郑重:“刚刚有官差到纪国公府,说耿掌柜侄子告发郎君杀了耿掌柜。禄大夫昨日不说,今天能不能给我讲讲耿掌柜死状。”
禄闻皱起眉头。
张月鹿打岔:“禄大夫你说伍作行人说不得。我查了书。行人是春秋战国出使外国的使节。那么,伍作行人是指出发、出使、沟通阴阳?”
禄闻斜目:“你可知道三大恶行户?世代劫墓的盗墓贼,刑场砍头的刽子手,收尸敛尸的伍作行人。你在长安城街上骂人贱籍,或许没人打你。你要说别人是伍作行人,怎么死都不知道。”
张月鹿不满:“岂有此理,三大恶该是盗墓贼、人贩子、奸污犯。
禄闻拧起眉头,拿出两枚一当十的大钱,支走学徒去买胡麻饼。
她提了一篮细辛草在张月鹿面前坐下:“出了人命,京兆府叫伍作行人去查验。耿掌柜死的蹊跷,地方正巧在我附近,故而来请我去看看。”
禄闻边挑细辛草边回忆:“我到了地方,耿掌柜已经被人抬下来。他仰面躺在地上,满身猫抓猫咬的伤痕。最大伤口在腹下部,血肉模糊的大洞,里面肠子都被咬断了。”
张月鹿:“所以,的确是猫咬死了耿掌柜?”
禄闻:“不尽然,耿掌柜身上也有零星的狗抓咬伤。他小臂上有一处深大咬伤,几乎贯穿手臂,再凶再大的野猫也做不到。”
张月鹿感觉有些谜团被解开,但还远远不到洞悉真相。
禄闻皱眉头:“我和伍作行人都无法断定是不是失血而死。虽然满地狼藉,实则地上和屋顶血迹都不算多。至于咬死,三尺小童也不会轻易被猫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