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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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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月鹿与禄大夫、嬷嬷三人到了外间。她见嬷嬷对小崽子千叮呤万嘱咐,便说:“嬷嬷,我送禄大夫。你不必也跑一趟。”
张嬷嬷老泪纵横,心道小孩儿都看得出赵青君厉害,唯独小郎糊里糊涂。她不放心,叫小崽子陪着一同去。
小崽子走在最前,张月鹿跟在女大夫禄大夫身旁,她想术业有专攻,便问:“禄大夫,你认为猫鬼病……确有其事吗?”
禄闻停下脚步,低头用观察病人一样目光打量张月鹿:“你可知巫师?”
张月鹿不确定:“听过。”
禄闻:“古人云,医巫一家。”
你也信啊?张月鹿追问:“我问猫鬼病,并非猫鬼。医书上的猫鬼病真的存在吗?禄大夫你亲眼见过?确诊过?治疗过?”
禄闻:“何为‘真’,你们家死的掌柜尸体,我见过。可算是真?”
张月鹿惊喜:“禄大夫还是仵作?耿掌柜是由你验尸?”
禄闻手提药箱,沿纪国公府花团锦簇的青石板路孑然前行:“仵作?伍作行人说不得。想在你富贵的新父母面前显露?不如背几首诗,学几句恭维话。死人可太晦气了。”
“为何说不得?” 张月鹿疾步追去,青石板一绊向前扑倒,慌乱中抓住禄闻的手。
禄闻的手很冷,是一种浸水后半干的湿冷,张月鹿下意识双手握住。
“松开。”
张月鹿端详她,禄大夫比山上石头还硌人,脸色比手还更冷,未经修剪眉头拧成一团扎人的杂草,只有眼尾上挑弧度和手臂托扶传来的力道格外温柔。
“站好,松手。”
张月鹿认真握住:“禄大夫的手肯定救过很多人,也送走过很多人。你说死人晦气,是它们的亲人责怪你吗?那些因你而康愈的人,她们和她们亲人有没有感激你?我想肯定很多很多。”
女医者报以沉默的凝视。
马车驶出,纪国公府红漆铜钉的侧门再次阖上。
张月鹿将掌心的甘草饴糖放入口中,淡淡的草药味、淡淡的麦芽甜、微微黏牙,正如意外迭出又平淡的一天。
一天奔波,一夜乱梦。
承天门晨鼓声唤醒长安城,张月鹿还未习惯报时鼓声,猛然惊醒又睡不着,躺在暖被里愣神。
耿掌柜之死、脏巷恶徒、神秘女侠,还有哭啼啼的长安小恶少。不知幼果小朋友回家会不会被责骂?便宜老爹病的蹊跷,禄大夫定是知晓内情。
菀奴悄悄走进寝室。
张月鹿拥蚕丝被坐起:“几时了?我昨日未练字,今天要补上。”
菀奴走到她床边,俯身帮她把被子裹好:“昨夜小娘子睡了,郡君差人来,让小娘子不必去给郎君请早安。”
张月鹿一愣。按照惯例,她每天早上要去给张灵蕴请安,在养心园用完早膳,开始识字练字。
还好昨日恰好听到,不然见禄大夫接连来了两趟,还当便宜老爹要撒手人寰了。
张月鹿赖了会床,艰难推开锦被:“晨鼓催人,皇帝都要上朝,我还是起床吧。”
菀奴应了一声,出去吩咐准备。
三个女婢进来,一个提银瓶装冷热水,一个捧铜盆,一个托木盘,放着柳刷、香露、棉帕。
本还有一位专门拿玩具逗乐的,听说原先是乐府女伶,张月鹿实在受不了大清早有人拿拨浪鼓在自己眼前晃,将人送还给赵月乌。
菀奴捧衣物走来。张月鹿察觉有异:“好香。”
菀奴:“是,内管事差人将熏笼送来了。说各样都有添置,与大娘子院中并无二致。只待工匠做好,立即送来。”
张月鹿不甚在意,反而好奇:“熏香是用炭,怎么不大热?”
菀奴抖开燕服替她穿上:“熏完挂在架上,散去热气,待到天气渐凉便不用。各家都是这样。”
张月鹿笑她:“知道了知道了,各家都可以,我不要就是怪异特殊。”
菀奴从后面绕前要帮她绑系带,张月鹿摆摆手避开。
“小娘子这样,教我无事可做。”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去厨房通知送餐的女婢慌里慌张的站在门边,绞着衣带不知所措,被问了才急急巴巴的说,回来路上听张嬷嬷哭喊。
再三追问,小女婢也说不出所以然。张月鹿心中担忧,跳下圆凳往外走,菀奴忙弯腰替她套上丝履。
张月鹿直奔养心园,半道见小崽子扶着脱力的张嬷嬷:“不能去啊……小郎……你不要命了吗!不能去啊!他们来抓你了!”
张月鹿又懵又惊:“嬷嬷,勿着急,我去看看。”
她问明去向,拔腿就追。
穿过后院的竹林假山,前面是赵青君的正寝院,正院前是大花园,过曲桥,到了中堂。
沿途亭榭假山,张月鹿可顾不上欣赏,气喘吁吁地的路过前厅。前厅左右两排各八间厢房,沿厢房走廊,绕过影壁,便可抵达纪国公府正门。
“一派胡言!区区一个贱仆污蔑主家,你们就敢持械强闯纪国公府?是贱仆为脱罪信口雌黄,还是你等屈打成招?”
张月鹿听得赵青君说话声,心头吓了一跳,有人要闯纪国公府?什么诬陷?什么屈打成招?
她翻过栏杆,跑到影壁后面探出头。
好巧不巧,张灵蕴正倚着影壁,目光注视门前赵青君。
赵青君身着华服,脚前是纪国公府赤铜门槛,是青石阶梯,是持戟、刀、盾、弓、箭、槊的卫士十二人。
与之对峙的人数不少,俱是皂衣革靴的衙役。
领头一人穿青色圆领官袍,戴铜腰带:“郡君莫要误解。我等非是要闯国公府,更不是来抓凶。鄙人是京兆府司曹参军刘郧,奉京兆少尹之命,来请张辰张郎君去京兆府对一对口供。来去不过一两个时辰。”
赵青君扭头看向张灵蕴,张灵蕴微微摇头。
赵青君站在台阶上俯视刘郧:“七品的功曹参军好大威风,国公的女婿,郡君的夫君,你也敢下狱审问?若是要问案情,大可上门来问,我纪国公府难道不懂待客之道?我知闻人明府公务繁忙,这次就不去找他讨说法,你们进来说话。”
刘郧为难,他受命带张辰回去,进到纪国公府也不知说什么话。
两边僵持,忽地一队人马奔来,到了纪国公府面前亦不下马:“可是纪国公府?”
纪国公府门前仪仗卫士喝道:“汝是何人?”
马上之人一身崭新的深绿官袍,手里鞭子指了指腰间令牌:“大理寺拿人。”
赵青君气不打一处来,怒道:“这是皇帝御赐的国公府,我是朝廷敕封的郡君。你面前是天子赐给我纪国公府的卤簿仪仗。你问问你手下大理寺狱卒,他们敢不敢为了每月一二贯钱冲撞仪仗校尉们。”
马上之人一愣,扭头问:“国公几品?郡君又是几品?”
手下回:“国公三品,郡君四品。”
马上人恍然大悟:“比我官大。”说罢连忙下马,到了门前作揖:“本官是六品大理寺狱丞,在此见过郡君。郡君莫要生气,哈哈哈,他们不敢,我也不敢。”
眼前纪国公府门前已经聚了京兆府和大理寺两拨人,不想就在转瞬,又是一队人马赶到。
领头骑士与大理寺狱丞同样一身深绿官袍,下得马来,叉手行礼:“刑部司员外郎包刚本,拜见赵郡君,下官奉命来请郡君夫婿张辰前去刑部。”
赵青君还未说话,大理寺狱丞先叫道:“你是六品我也是六品,既然如此,就要讲个先来后到。”
包刚本斜视一眼,鄙视道:“宣城狱卒焉知国法?我刑部,掌邦国刑律法典。大理寺审完,也需交我刑部复核。”
包刚本目光扫过纪国公府门前诸人:“天子赐予礼遇,出则卤簿,居则护卫。这些都是给纪国公府,不是给张辰。”
他从怀中抽出一张薄纸:“张辰并非入赘纪国公府,且他籍贯江南广陵郡,家中还是商户。天子的仪仗卫士,难道是为了保护区区一名商人?”
包刚本有备而来,更不给其他人说话机会:“贵府珍宝阁掌柜离奇死亡,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如今耿掌柜侄子耿棍招供,张辰炼制猫鬼杀人。是确有其事,还是无稽之谈,自有朝廷律法规章。”
张月鹿在影壁后面听了只觉匪夷所思:“耿棍逃跑,还是我们府上李管事去京兆府报案,刑部怎么会审出这般供词?”
张灵蕴闻声一瞥,看到小孩子毛绒绒的脑袋:自己竟有了女儿,自己和赵青君有了一个女儿。
她早做好准备。
人间沧海桑田,千载贤愚同瞬息,何必在意。
张灵蕴悠然问:“可看见娘亲?”
张月鹿诧异:“当然,她那么耀眼。又有人来了!这下更……嗯?”她扬起脑袋,张灵蕴的手落在她的头顶,遮住了视线。
小孩子毛茸茸的毛发触在掌心。
或许可以,留得人间一念。
张灵蕴揉揉手掌下的小脑袋:“去我的寝室取一方木匣。沉香木,黄金锁。”
便宜老爹果然留有后手。
张月鹿一口气奔回养心园,喘得晕晕昏昏,手脚并用鞋爬上叠席,跌跌撞撞进了寝室。
木匣,木匣,沉香木,黄金锁。怎么这么多?养心园寝卧里有占据一面墙的玲珑木格架,放满大大小小的匣、盒、箱。
木盒,金锁,哪个才是?髹漆?素面?藤编?竹编?象牙扁?错金?镶银?嵌犀角?
嬷嬷进来大惊,张月鹿举起手中木匣:“郎君让我来找东西,他最近可拿过这个匣子?”
嬷嬷凑近打量,摇摇头,垫脚从高处拿下一个扁木匣。张月鹿大喜,一看黄金锁,一闻沉香木,就是这个!
张月鹿抱起扁木匣跑到正厅,双腿发软难行,气喘吁吁喊了扫洒仆从:“快,背我到正门。”
菀奴迎面跑来:“小娘子,郎君和夫人被官家带走了。”
张月鹿双腿一软,跌坐地上。
要是我再快一点……张月鹿倏忽回过神,这点时间只怕人都没出坊门,还来得及追上!她攥紧沉香木匣,伸手让菀奴拉自己起来。
“啪嗒。”
黄金锁掉在地上,木匣盖滑开一条缝隙,隐约露出里面的物件。
菀奴弯腰捡起金锁,抬头就见小主人神色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