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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3 章 再近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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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月鹿后勃颈的细绒毛嗖嗖竖起。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罪过罪过,忙轻手轻脚放下青幔。
禄闻往后一瞥,露出颧骨、下颚生硬的侧脸,眉毛杂乱,眼睛细长。
她这张脸上,唯有眼尾上挑的弧度是轻柔的。如河边的粗粝石块,半淹浸在冰水里,某处经风霜日晒磋磨出的缝隙里探出一弧月牙儿似的嫩叶。
张灵蕴在寝室内浅笑:“想病就病,想好就好,不正成就长安金针的名气。怎是我的过错?”
禄闻冷脸不语。
纪国公府的姑爷、张府豪商当年病重,长安城多少名医治不好,兜兜转转到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大夫手中针到病除。正因如此,父亲下定决心将家业传给她。而她如今也凭借祖传医术,在这偌大的长安城安身立命。
但她厌恶张灵蕴这种人,将病和医当做手段,当年如此,现在也如此。更讨厌被这些人招来喝去任由玩弄。
禄闻:“胁恩图报的话不必回回说。这次你又想得什么病?怎么样养?我病坊里还有病人要照看,不要耽误时间。”
寝室里传来张灵蕴虚弱的声音:“烦劳禄大夫,我并无大碍,体虚而已。”
禄闻一言不发,绕过屏风,走到卧榻前面。
张灵蕴面白如纸,虚汗如雨,身体不受控的颤抖,偏还含笑颌首:“禄大夫,别来无恙。”
禄闻坐下,按住张灵蕴的手腕探脉。
外间,张嬷嬷气喘吁吁端来铜盆,一手搭着丝帕,一手勾着铜炉。她见张月鹿铺开纸笔,又诧异又欣慰:“好生练字,莫要进去,不听话打你屁股。”
月鹿乖乖点头,心虚地挽袖推磨。
张嬷嬷顾不上她,来回送进去铜盆、毛巾、铜炉、水壶、熏盒……不一会禄大夫身侧就放满东西,光大小丝帕手巾就八条。
“请禄大夫施针。”张嬷嬷见卧榻上张灵蕴面颊苍白,忍不住抹抹眼泪,“我去外面守着,绝不会有人进来打扰。”
待到张嬷嬷离开,禄闻才开口:“昨夜我来,你勉强还算身强体健,半宿过去,就疯了?吞吃这等虎狼药来烦我。”
张灵蕴垂眼轻轻叹了口气:“非是故意劳累你,实在无可奈何。我窃据阿兄身份,一旦暴露,阖家倾覆。旁的都能遮掩,月事一月一次,实在难办。张嬷嬷日渐老迈,却还要为我操劳,实在不忍。索性一了百了。”
禄闻嗤声:“没人伺候的女子就不过这几天?你手脚断了不成?罢了,与你无话可说。”
张灵蕴颇有兴致,在卢十七郎面前需要掩饰,此刻却甚是轻松:“我怕日后惹了官司,即便不脱衣挨板子,关在牢里时间一长也瞒不住。近来发生许多事情,虽然有惊无险,然非次次幸运。”
禄闻侧目斜视:“勿行恶事。”
张灵蕴笑道:“我在家中哪能作恶,全是天降横祸,万幸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禄闻不搭话,从医箱从取出一副针囊,伸手一抚打开,里面二十八根金针。
禄闻目光一一巡视,然后俯身取金针擦拭、过火:“施针只能稍稍缓解疼痛,于你的身体并无增益。你都服用那等恶药,我也不好替你活血通经。”
“禄大夫这话说的,药方也是出自你手。”张灵蕴侧身取了棉巾咬在口中。
一套二十八枚金针全部用完,张灵蕴不再疼得颤抖。禄闻却是大汗淋漓,连饮三杯水,倚着暖炉闭目休息。
张灵蕴躺在软榻上:“有劳禄大夫。”
禄闻无力多言,更不想与她搭话。
张灵蕴却是精神甚好:“回想当年,阿兄奄奄一息,禄大夫也不过施了九枚针。”
禄闻:“好人不长命。”
张灵蕴:“人间总是难以圆满,亡者不可追。我现在和禄大夫一样,庇得一人是一人,求得一时是一时。”
禄闻:“少给我下迷药。纪国公府的张君有事情要求我?”
张灵蕴半合着眼,淡淡的说:“禄大夫慈悲心肠,常为平康坊的贱籍施药,我也想添一份功德。”
禄闻拧眉:“捐多少?”
张灵蕴微笑:“如今春闱已经放榜,平康坊定是名士云聚,不知议论最多的是何事?”
禄闻了然嗤笑:“当然是你们纪国公府的珠宝铺子让猫鬼掏了。以至于好几味药材紧缺,连带小孩都不敢出门玩耍。”
张灵蕴将上午从卢十七郎处得来的消息透露给她:“天子不欲深究猫鬼事。毕竟神宗龙宾,于情于理都不该今上即位。”
禄闻不屑:“靺韍骑兵围困长安,神宗在洛阳嗑药,皇子率禁军弃长安而逃,还将天生腿疾的小王孙弃在城中,他们死了是百姓福气。今上神兵天降,理当做天子。”
“……神兵天降。”张灵蕴回想五年前,顿觉世事玄妙,自己的,别人的,都是注定不能大白天下的秘密。
她不欲多聊此事:“今上自是比神宗父子好上千百,然而玄怪之事,总是引人遐想。市井里还议论何事?”
禄闻:“谢太尉北征,去年说到今年,书生们翻来覆去不过那几句,‘谢太尉平蜀平吴,战无不胜’。‘具装铁骑镇守陇西,不擅北地作战,胜负难料’。还有宫里,皇后病倒,你家夫人可有去六御山祈福?”
张灵蕴含笑:“去了。”
禄闻见她笑的恶心,皱眉移开目光,时辰一到,拔了金针。
外面传来说话声,是赵青君久等不到张月鹿,进来养心园,张嬷嬷拦住不让她进里间。
张灵蕴立即抬高声音:“夫人,我身体欠安,不能出去迎你,请你进来罢。”
张月鹿被赵青君牵着,进到寝室。
先见雕花匣上立一面铜镜,妆台上玉梳缠红丝,黛笔削半枝。再看银勾罗绡帐,便宜老爹斜依软榻。
胭粉气忒重了些?
赵青君刚刚被拦住外面,心中正生气,见张灵蕴薄衫薄汗,玉肌酡色,正笑盈盈看着自己。
“夫人。”
尽是缠绵柔弱之姿。
赵青君仓猝避开张灵蕴的目光,施然然坐在她床侧,问禄闻:“禄大夫,我夫君身体可有恙?”
禄闻坐在叠席上欠身行礼:“回郡君,并无大碍。”
赵青君扭头端详,果见张灵蕴面色红润,以为张嬷嬷大题小做,便下了逐客令:“禄大夫妙手仁心。我今日见月乌身子也好了许多。略备薄礼,聊表谢意。张嬷嬷,备车送禄大夫。”
张灵蕴不等张嬷嬷开口,紧接说:“劳驾嬷嬷了,你累一夜,也去休息吧。外面有小崽子守着。”
禄闻道了声“谢过郡君”,低头收拾药箱。
张月鹿在旁边观看她细细擦拭金针,神情专注,动作细致,远不是应付纪国公府两位主人的敷衍态度。
张灵蕴目光来回一巡,意味深长的说:“这些金针刚刚都扎在阿爹身上,呦呦,怕不怕?”
扎在你身上我怕什么?张月鹿摇摇头,补了句:“这些都是治病救人的法宝。”
禄闻掠了一眼张月鹿,她最是清楚张灵蕴身份,想也知道不是骗就是偷来的小孩,总不会后土娘娘送的。
赵青君说:“呦呦,替娘亲送禄大夫。”
张月鹿对年轻女医者也好奇,朗声应道:“是。”
张灵蕴见赵青君三言二语将人都打发走,不禁翘起嘴角。待众人离开,她迫不及待探出一只手覆在赵青君手上:“夫人。”
赵青君猛地抽开:“郎君什么毛病?隔了几个时辰又让禄大夫跑一趟。”
张灵蕴避重就轻:“昨日凌晨出门,一路颠簸去六御山伤了精神。夫人脸皮薄,庆伯的脾气上来口不择言,我焉舍得夫人受气。”
赵青君见她领口半敞,露出大片白皙肌肤,无端觉得刺眼:“挪用的张家钱帛,我会补上。”
张灵蕴闻言想起她在马车上说的和离一事,心中郁郁:“夫人何出此言。你们结发夫妻,从来一体同心。”
她气力不足,说话显得漫不经心,赵青君只觉是言不由衷:“你既然倦了,何必说这些话来糊弄我。”
张灵蕴见她泪珠在眼眶中盈盈欲出,偏要做出一副倔强傲然的模样,顿觉心房里酸酸软软,又低声唤了一声:“夫人。”
赵青君见不得她伏小做低的模样,好像都是自己强词夺理无理取闹:“休要唤我。既然缘分已尽,一味纠缠不过徒生怨憎,我看就今日说起,也免得……”
张灵蕴破釜沉舟应了声:“是。”
赵青君闻言悚然,抬头怒视她:“你!”
张灵蕴却笑了笑,抬手拔下束发玉簪,霎时一编乌发云撒床。她手挽长发,用指梳理,一双桃花眼含笑勾着赵青君。
赵青君不知所措。
张灵蕴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向自己。
赵青君指尖触她面颊,果如自己想象中肌柔肤滑,忽觉忐忑,蜷起手指。
张灵蕴眼波缠绵:“夫人是说我忽远忽近,现在近不近?夫人说我忽冷忽热,我现在是冷还是热?”
赵青君被迫触摸她的脸颊,拂过她的下颚,被她的声音蛊惑,手掌贴在她侧颈……颈脉在指腹跳动,鲜活的、柔软的、切切实实没有一丝缝隙。
“张灵蕴!”赵青君厉声打断她,挣扎起身。
张灵蕴低垂难窥的眼睛骤亮:“你,终于叫这个名字了,你终于敢叫这个名字了。”
赵青君鲜少见她这般明锐开朗,恍惚间回到很久之前。她眼圈一红,委屈道:“又有如何?“
你说你字灵蕴,怎么可能。二家交换辰帖,生辰八字,姓名小字写的清清楚楚。
张灵蕴攥着她手腕,牙齿轻颤,“夫人,既然我们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