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卧长安（GL）》多吃快长

27、第 22 章 禄闻

　　天气渐热，小孩火气又大。张月鹿出了热汗，受惊又出冷汗，身上不大舒服。

　　她回到纪国公府，直奔自己院子想要沐浴。刚到门口，就听里面传来赵青君的声音，夹在委屈哭诉。

　　门口女婢面露为难，声若蚊子：“月乌娘子来寻小娘子，头一趟小娘子在养心园。她睡了午觉又来，听说小娘子出了门，就哭了。院里大家轮番劝，都劝不住。”

　　张月鹿：“郡君来了多久？”

　　女婢：“刚刚归来。月乌娘子闹着要见小娘子你，我们不知去哪里寻。她待着不肯走，原本已经不哭了……哪知一见郡君又……”

　　张月鹿想了想，硬着头皮，迈步进去。

　　赵月乌打着哭嗝，见到张月鹿先是呆住，随后眼泪涌出，盈盈欲滴。小姑娘张大嘴巴，却因嗓子哑了只能一抽一抽吸鼻子。

　　赵青君扭头见是张月鹿，轻拍侄女后背：“乖，妹妹回来了。”

　　月乌搂紧她脖颈，一边呜呜一边摇头。

　　赵青君轻声哄：“好，我们不和她玩，我们去找雪团子，雪团子去哪了？”

　　月乌趴在她肩上，红肿眼眶，扁扁嘴：“不、不知道。”

　　赵青君带月乌去找猫，一众女婢跟着离开。没走到花园，阿语抱着雪团子过来。赵青君将月乌交给教养嬷嬷，哄她自己有事要办。

　　她们离开，赵青君吩咐：“把大娘子房里几个教养嬷嬷、贴身侍女都换了。不知变通又怕担事，以后月乌长大，依赖这些人怎么治家办事。”

　　阿语应下，见她往张月鹿院里走：“呦呦回来了？”

　　赵青君：“我刚刚只顾哄月乌，呦呦怕是要多想。我如今才体会当初阿兄埋怨大人偏心。不为父母，不知父母苦，亦不知父母为难。”

　　阿语笑她：“月乌养了五年，我第一回见你叫苦发愁，看来是喜欢呦呦。”

　　赵青君叹息：“都如月乌，我如今是不愁的。都如呦呦，我将来是不愁的。”

　　回到院中，见张月鹿坐在廊下，赵青君敛裙坐在她身旁：“等我？”

　　张月鹿看了一眼抬水路过的女婢：“……等水洗澡。”

　　赵青君愣了又愣，捂口笑了半响：“刚才我抱着月乌，都没理你。”

　　“她在哭。”相较于赵青君不理自己，张月鹿更怕月乌小朋友哇哇的扑倒自己怀里。

　　对着这小孩儿，赵青君便是开玩笑也说不出口“将你丢了”，只手指点点张月鹿的脑门，展臂将她搂在怀里：“你呀你呀。你是假聪明还是太聪明？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张月鹿的确没担心，她问过闻人贞，知道本朝《律令》明文写了——不得随意遗弃过继子嗣。

　　况且来纪国公府有段时间，两位家主品性说不上了解，但显然做事体面。纪国公府的财力养十七八个小孩也无须斤斤计较。

　　赵青君见张月鹿真不在意，便问：“呦呦去了哪里玩耍？”

　　张月鹿如实回答，闻人贞邀约，自己禀报了郎君。末了，犹豫问：“能不能，给我五文钱？”

　　赵青君：“五文？”

　　张月鹿：“肚子饿买蒸饼，借了菀奴五文。”

　　赵青君见她为五文钱犹犹豫豫，便逗她：“饼子在哪？可有捎带一块回来给娘亲尝尝。”

　　张月鹿噎住：“吃完了。”

　　赵青君：“如此美味？”

　　张月鹿摇摇头：“五文钱四块饼子，给了车夫两个，我和菀奴一个人一个。大家都吃完了。”

　　赵青君不再逗她，摸摸她头顶：“我一会让账房给送你月钱，你自己还给菀奴。今日是我和李管家都不在，你阿父又是个不知阿堵物的仙家，教我家小娘子沦落到吃干饼子，还要找下人借钱买。”

　　她说着又忍俊不禁：“出一趟门，见识了长安的蒸饼，还有什么趣事？”

　　谈不上趣事，长安恶少没找麻烦，江湖女侠没结交，突发事件没线索。

　　张月鹿将出府后买饼、买书、去事发地、遇险一一说了：“我还担心女侠和坏人一伙，可人家影子也没留。”

　　赵青君：“天下事，多半都是有头没尾，你长大了慢慢会明白。至于你们的……嗯，长安抓贼缉凶小分队，暂歇家中不必办差了。我去长宁公主府，恰逢安驸马下朝。皇帝甚是看重猫鬼一事，着令三司会审。”

　　早上听卢十七郎说，皇帝之前想小事化了，下午安驸马就说皇帝看重？

　　张月鹿犹豫：“我听说长安城的死赤蛇、真珠、朱砂、鹿角之类药材紧缺。”

　　赵青君颇为惊异：“你不知人，却甚知事。”

　　张月鹿不明所以，赵青君也不解释，反而问：“你说赤蛇、真珠、朱砂、鹿角，是知道猫鬼病的药方？”

　　张月鹿点头：“嗯，幼果告诉我的。她真的过目不忘，五种药方的药材、剂量、用法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想了想：“我只记住第一种，死赤蛇烧成灰，用清晨第一次汲水服用。第二种，腊月死猫头烧灰服用。还有，小孩头发烧灰，用酒送服。”

　　张月鹿摸摸鼻尖：“这三个方子太怪，故而我记得清楚。鹿角、真珠就记得磨粉，好像还要配合相思子、巴豆之类。”

　　赵青君目光示意她继续。

　　张月鹿：“我问幼果，说是朝廷有个罪名，囤积物资，与民夺利。”

　　赵青君老怀欣慰：“乖，娘亲告诉你。现下长安城不止缺赤蛇、真珠、朱砂、鹿角几味。钟乳石、紫英石也紧缺，这些都不是治疗猫鬼病的药物。”

　　钟乳石、紫英石……这么看，小孩头发也算是正常药材了？

　　赵青君哪知张月鹿腹诽，只觉她神情古怪有趣，捏了捏：“可见不是因为猫鬼病才使得长安药物短缺，而是长安一直药材紧缺，只是这几味正好可以治疗猫鬼病。”

　　狡辩。张月鹿担心：“倘若京兆府派人调查近一个月长安城药材销售？”

　　赵青君微微一笑：“他们不会查，查也查不清，查清也不会报给皇帝陛下。”

　　张月鹿隐约明白：“总不会因为长宁公主一人。”

　　赵青君笑而摇头，步摇轻摆：“乖乖儿，我们府各处铺子卖出治猫鬼病的药材，七成来自京畿各郡县，近的咸阳、临潼、蓝田，远的渭城、商洛。”

　　“李管事等人搜罗周边十余个郡县的药材运来长安，既然货多，价就该低。然而三日价翻一倍，十日翻十倍。谁囤积药材？谁哄抬物价？我所知道的就不止十家。”

　　张月鹿知道价贵无货，没想到竟然翻了十倍。

　　赵青君：“真珠、朱砂之类皆是名贵药材，财力不足者，难以大量囤积。倘若京兆府查案，闻人端方就算不能秉公执法，他只需要顾忌他的亲朋好友、顶头上司、吏部考功郎中。现在三司汇审，京兆府、大理寺、刑部，三倍官员可不止三倍的人情网。”

　　“人多好办事，人多也难办事。他们越查，牵扯越广，涉事人家越多，这家求个情，那家吹个枕头风。办差官员束手束脚，同僚们见之也难办。”

　　“便是有人秉公执法，层层上报到宫中，且不说天子也有三亲四故若干外戚。又无关社稷安危，又不是上林苑的鹿，陛下岂会为了几味药草，降责满朝文武皇亲国戚。”

　　“你越是合群，你越不会有错。只要和你站在一起的人足够多，大错也是小错，小错更是无错。”

　　“呦呦，你明白吗？”

　　张月鹿无力反驳：“法不责众。”

　　赵青君甚是欣慰：“你若是个小郎君，我朝亦有十二岁上卿，能传为后世佳话。”

　　张月鹿被夸得不好意思，绕绕脑袋正要蒙混过关，有女婢急匆匆过来，说是看到小崽子领禄大夫进府，问了才知是去养心园。

　　赵青君忙站起身：“郎君有恙？”

　　女婢答：“小崽子说是张嬷嬷让请禄大夫。”

　　赵青君回想昨天从六御宫回来，人虽晕倒却是假晕：“恐是张嬷嬷担心郎君，请来复诊。我去看看。”

　　她截住话，看向张月鹿。

　　张月鹿不明所以，便宜老爹亲赴六御山接人，两人应是浓情蜜意。昨晚赵青君在养心园外徘徊，也是真相实意关心。

　　这俩人……好奇怪，难道这种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豪门夫妻？

　　张月鹿体贴的说：“我去看看郎君，告诉他，我回来了，免得他担心。”

　　张月鹿到了养心园外，就听里面张嬷嬷的声音：“禄大夫来了？快快请进！小郎这身体刚刚好了些，昨天出门一颠簸，哎呀。”

　　也不知禄大夫有没有说话，就听见张嬷嬷夸：“长安城多少大夫啊，都不行，唯禄大夫你妙手回春，我家小郎的身子骨，前后找了多少大夫啊，都亏你手里金针。”

　　张月鹿一听，能让张嬷嬷口吐好话，定然是真神医。她探头看见一道妙丽背影，竟是位年轻的女医者。

　　养心园里没女婢仆从，张嬷嬷一个人忙前忙后。张月鹿甚是怵她，趁她去厨房溜了进去。小崽子见了张月鹿，张张嘴巴：“……”

　　张月鹿朝他比划，示意不用说话。

　　她手脚麻利的脱鞋上席，穿过外厅，撩起幔帘一角，就见禄大夫站在正堂，面朝寝室。

　　不知寝室里张灵蕴说了什么。

　　女医者语调又冷又硬：“病还不是你想好就好，想病就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