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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0 章 中间打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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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月鹿心道,猫鬼真忙。她竖起耳朵想听听簪缨世家如何议论此事,却不想没了下文。
卢十七郎夹了香料放上小金秤,凝神专心调香。另一侧灯下黑,只隐约看到张灵蕴时不时衣袖摆动,然后悠扬古朴的琴声幽幽荡开。
直到卢十七郎揭开错金博山炉,添入香炭:“沦落到问我这个两耳不闻墙外事的浑人,张君真是上隐在闹市。”
张灵蕴拨弄琴弦:“知我没有旁的狐朋狗友,还不仔细说与我听。”
卢十七郎捧起错金博山炉放上炉席,自己坐到张月鹿身旁,揉了揉小孩毛绒绒的后脑勺。
张月鹿扁扁嘴:“卢十七叔,还请仔细说与我听。”
卢十七郎乐不可支:“朝廷有三省六部九寺二十四司,天下十道百州千府。今日只说三省,其他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
好一个等你长大就知道。张月鹿:“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
卢十七郎:“朝廷政令国策,中书省制定,门下省审核。故而这两省主官,中书令和门下侍中被称为真宰相。尚书省及下面礼、吏、兵、户、刑、工六部负责执行。”
张灵蕴:“我所知,如今的尚书令乃是谢太尉?”
卢十七郎:“然也。现在朝廷,中书令杨太傅,尚书令谢太尉才是真宰相。门下省只管盖章。去岁,门下侍中病退后,位置一直空置,只剩下左右侍郎两个副官。”
张灵蕴:“令尊?”
卢十七郎笑容爽朗:“当年他心生犹豫,不知该落子今上还是燕王,岂料杨凌能说服燕王打开洛阳城门,一言定了半壁江山,与谢家平起平坐。杨凌做了太傅、安国侯、中书令,家父则成了朝廷摆设。他这心呀,翔鸟鸣北林,不得安宁。”
月鹿心道:门下侍中这么关键的位置,大家肯定都蠢蠢欲动。
张灵蕴:“恐怕不易。”
卢十七郎扶额摇头:“是。再则,如今还要有个契机,他惦记上了尚书仆射。朝廷议论修国史,有人推荐贯丘蕴治,此人是神宗十七年状元,谢太尉的女婿。现在正是尚书左仆射。”
小公主的姨夫?
张月鹿竖起耳朵,心想尚书左右仆射是尚书令的左膀右臂,谢太尉岂会答应。哦,谢太尉领兵北伐,不在长安。
卢十七郎又道:“此事还在议,别的事情先吵嚷起来了。据说,门下左侍郎景允在宫中值班,和陛下说可让皇子们旁听经筵。皇帝回,诸位皇子还年幼先进学。”
“此事传出,群臣本不在意。诸位皇子中唯有大皇子稍稍年长,现有国子监诸位博士教授。岂料前几日大朝会,有人上奏‘陛下听讲经籍,祥泰公主每每在侧。贯丘蕴治更是逢三日侍祥泰公主讲读。岂有公主读书,皇子不开蒙’。”
“原本外朝不知宫中事,大朝会上一讲,人人皆知,顿时引起哗然。”
张月鹿眼睛一亮,终于听到八卦了。小公主待遇殊优,胜过诸位皇子,肯定有朝臣看不下去。耿介忠臣、作功邀名、剑指小公主背后谢家,必然是各色人应有尽有。
卢十七郎呲笑:“各方唇枪舌剑,据说陛下甚是烦恼。前几日小朝,秘书监刘劬上书,推举贯丘蕴治为正史总裁,另十几人充纂修官,并让他们轮流为皇子公主讲学。”
张灵蕴:“刘劬?”
卢十七郎:“听闻此人并无大才,原是宣州太守。他出言和稀泥,应是陛下的意思。”
张月鹿歪头思量。修国史名垂千秋。为诸位皇子讲学,以后新皇登基就是潜邸旧臣。都是求之不得的好差事。
可从尚书左仆射到国史总裁,等于从实权部门调到□□,可对贯丘蕴治,对谢家未必好。
卢十七郎很是坦诚:“家父高兴,让贯丘蕴治去修国史,他这吏部尚书便能进一步。陛下必然是要从杨、谢两党之外挑人。”
张灵蕴笑道:“别忘记,宣州旧人。”
卢十七郎也笑:“家中早就细细盘算一遍,陛下的宣州旧人无有可勘大任。去年提拔刘劬做秘书省监,已是勉为其难。”
张月鹿听出了点门道。
谢太尉兵退靺韍,救长安,定鼎国都。
杨太傅言劝燕王,开洛阳,中原望归。
一边武将勋贵,一边文臣元老。卢家关键时候没表态,但世家大族门第显赫,新朝还是给了个体面。
皇帝从前是宣州侯,自然带了一帮宣州派。两大两小四股人马,朝堂局势有来有回。
陛下这个不知隔了多远的先帝外侄,没法统、没声望、没军功,还在祖陵守孝三年,竟把朝堂理的四平八稳,厉害,真厉害。
卢十七郎不在朝堂,但他家惯例清议,家中叔伯兄弟以及门人聚会谈论。他百无聊赖旁听,这会难免一会想起一件事,说得零零碎碎。何止谢太尉为首的军功勋贵、杨太傅为首的洛阳旧党,皇亲,外戚,边将,州牧,中原门阀、山东世家、江南士绅……
总之,满朝文武多如过江之鲫,盘根错节胜过密林蛛网。
张月鹿听了满脑袋人名,既不知谁是谁,更记不住谁是谁。索性后仰躺平,舒张四肢,权当这是一本从中间翻开、章节散落的话本小说。
记不住就记不住,晓得它热闹就行。
卢十七郎终于讲到猫鬼——
“崇玄署上奏,请旨皇帝恢复六御祭典。”
“礼部以猫鬼灾,天降异象,必是示警。请撤乐减膳,啬欲葆和。 ”
“也有指桑骂槐。杨太傅的人说,猫妖窃宝,必有匪人欲窃天子之宝。谢太尉的人说,猫妖窃宝之征兆,指谢太尉北征,粮草恐有异样。请旨彻查粮草征收、调运。”
卢十七郎眨眨眼睛:“陛下自然都没听,直说上天示警,当于大小臣公共勉,宫中素食三日。皇帝亲自去国子监勉励诸生,又在两仪殿考问几位皇子。”
张灵蕴:“唯此句有用。”
卢十七郎嘻嘻笑:“好话说完,安得张君为我抚琴。”
皇帝小事化了,张灵蕴便也安心,垂目拨弄琴弦。
张月鹿在旁听得匪夷所思,一起多半只是谋财害命的凶杀案,怎就暗示皇朝气运?欲窃天子之宝?猫鬼偷军粮?皇帝还要素食三日?皇子还要被突击考试?
你们有这时间,去查案啊。
她突然想到四个字——转发锦鲤。
嗯……
啊……
张月鹿低头抓了抓脑门。
不怪古人迷信,不怪今人迷信,不怪后人迷信。中有天人感应,外有火烧女巫,谁不迷信呢。
“呦呦?呦呦?”
张月鹿仰头,见便宜老爹坐于灵鳌驮山灯下,愈显身影幽玄不可测。
“神游何处?”
张月鹿嘴上卖乖:“大人琴音仙乐。”
卢十七郎抚掌:“张君庭前生兰芝也!该让我女叔见见,世间总有佳儿,不必怕生愚儿而推脱婚事。”
张月鹿对长安口音还有些陌生:“女叔?”
卢十七郎并未理解她的疑惑:“我这辈俱是男丁,家中只一位女叔。去岁琅琊王氏来求娶。她道,羞生王郎,遗笑史书。惹得人家大怒。”
张月鹿畅想,自比郗璿、谢道韫,真恃才傲物的世家女郎:“咏絮才。”
卢十七郎语气骄傲:“是也。她比我还小上几岁,在家父膝下长大,四伯案前教养,以至于开口朝政家国,闭口引经据典,家中子弟多遭她奚落。如你阿父,方可相配。”
怎么还乱点鸳鸯谱呢。张月鹿心里直摇头,催婚催生要不得,扣分扣分。
十七郎一句玩笑,自是无人当真。
张月鹿送卢十七郎出养心园到侧门,目送对方上马离开,她才折返养心园,结果便宜老爹闭门谢客。又去正院找赵青君,得知去了长宁公主府。
张月鹿看着菀奴,菀奴也看她。
“我想出门,与郎君说过。”
“奴已经让备了马车。”
张月鹿抓住她的手:“嘿,现在就走。”
马车从侧门缓缓驶出纪国公府,张月鹿颇为兴奋趴在窗口张望,恰巧几辆马车路过卷起黄土,她连忙放下车帘:“我们先去食肆,然后去进奏院东门……”
话音刚落,张月鹿脸上笑容僵住。她缓缓伸手,捏了捏空荡荡的袖袋。
菀奴取出一串铜钱。
菀奴:“小娘子先用着。”
怀揣菀奴的私房钱,大快朵颐吃遍长安的梦想只能暂缓。张月鹿趴在车窗朝外搜索,直到看见进奏院的飞檐,愣是没发现一处瞧上去“物美价廉”的食肆。
进奏院东门,马车靠边停下。
张月鹿面朝平康坊,往左扭头,扬起脑袋,只见宫墙高耸:“原来进奏院不但和平康坊隔街相望,和皇宫也是隔街相望。”
菀奴罕见抬起低顺的眉眼望向一街之隔的宫墙,低声附和:“……太极宫。”
最有见识的车夫说:“这不是太极宫,这是皇城,太极宫还在皇城里面。皇帝圣人一家住在太极宫,公侯们在皇城办差。对面是平康坊,斜对面是玄都观。”
寸金寸土的皇城边当然没有便宜食肆,但有挑担小贩来回叫卖——“三文两饼子,三文两饼子”。
张月鹿和小贩掰半天,还挨了白眼,得以花五文钱买了四块蒸饼。
老管家一定不知道物价飞涨。
张月鹿坐在马车外晃晃腿,看看站在旁边的菀奴,又看看蹲在一旁的马夫,考虑自己寄人篱下的处境,什么以后请你们吃山珍海味的豪言只能先和蒸饼一起咽进肚子。
主仆三人啃完蒸饼,张月鹿左等右盼不见闻人贞,拿出邀贴看了又看,进奏院东门,午后。没错。
“咚!咚!咚……”
张月鹿来长安有小段时日,晓得这是每天报时的鼓声,但还未熟练分辨。待到鼓声停止,她问:“现下什么时辰?”
“未时。”一群稚嫩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