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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19 章 误会的发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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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月鹿眨眨眼睛,挢舌不知如何接话。
纪国公府里主家如赵青君、张灵蕴,仆从如老管家、李管事,一个比一个淡定。看来死个掌柜、丢一库金银珠宝,对于纪国公府远远谈不上破家祸事。
赵青君逗完张月鹿,问李管事:“耿棍不是罪犯,亦不奴籍。报官怕不好使,京兆府怎么说?”
李管事:“京兆府司法功曹派了衙役,与仆同行去各城门问过,下午绘了画像送去城门卫。”
赵青君这才露出凝重:“京兆府倒是上心,是闻人明府作风如此?还是已经惊动宫中?我明日去一趟长宁公主府。你只管盯着工坊,将主顾们的货补上。愿意退金、折钱更好。”
张月鹿听她一件件安排,心道大概、可能、也许,关心真相的只有我。
哦,大概、可能、也许还有闻人贞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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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贞刚刚到家不久。
京兆少尹夫妇依门而望,终于将女儿盼回来。两人围着闻人贞嘘寒问暖,好似这一趟不是陪祥泰公主去六御山为皇后祈福,而是随地藏菩萨下十八狱去苦修。
闻人贞边吃九珍羹,一板一眼回答父母:“公主?公主好像有意各家女儿进国子监,那样一只脚便踏入崇文馆。书铺掌柜说,传世的竹简《汉书》十七册,有三卷在卢家藏书楼,其余都在崇文馆。”
京兆少尹闻人端方抚须:“我儿恃才傲物,焉能侍读公主。崇文馆藏书,为父去借。”
闻人贞鼓起腮帮,脸上心驰神往:“不止汉书。还有其他古籍珍本、孤本、绝本!”
闻人端方笑道:“好好好,为父亦有办法。”
闻人贞想了想:“儿约了友人明日听曲。”
闻人端方吃惊:“友人?为父怎不知。谁家子弟?多大年纪?品性如何?何时结交?几时相约?约在何处?”
“京兆尹回家还要审案?”京兆少尹夫人白慕梅端碗进来,“下人来报,有人找你,还不快去。”
闻人贞扬起小脸:“放衙了还办事,此人不知趣。”
闻人端方大笑:“学的好。明日你就在你刘司曹叔叔面前说。问他你学的像不像,学的像,要奖励。”
白慕梅看不下去:“休要教坏幼果。”
闻人端方抚须晃头,负手出了门。
京兆府是前衙后府。前衙办公,后府住宅。前后相连,但中间隔了两道墙门,形成一条窄巷。窄巷东侧有小门,小门修建之初,是为方便后院女眷外出在此上下马车。
高墙挡住月色,窄巷漆黑无光。闻人端方站在这端,只见那端小门虚掩,隐约可见门外停一辆单匹青骢马车。
闻人端方扫视左右,缓步穿过漆黑窄巷,来到小门边。门外的青骢马车车窗正对他,车中之人开口:“刚刚,张辰在府门外昏倒。”
闻人端方疑惑:“哪个张辰?”
马车中人说:“纪国公府,张辰张君。我此前与你说过。”
闻人端方醒悟:“他出府了?你不是说,与之接洽,从未回应。”
马车中人道:“是,不曾能与之接洽。”
闻人端方蹙眉:“他既然闭居府邸,或许就是想不问世事,他等世家子弟多喜效仿魏晋名士。”
马车中人反驳:“非也,你彼时不在长安,不知当时情景。靺鞨人围城,又闻先帝驾崩,公卿无不惶惶。张辰不但慷慨捐万金守卫长安城,更是亲自上城墙杀敌。这样的人,岂会是那等纵酒服药的清谈之徒。”
马车中人:“阮籍、嵇康等竹林七贤,为何狂歌啸世?司马氏篡权夺位,岂不是正如当今世道。”
闻人端方谓然一叹:“坚守国都之功,足以入朝为官。他不受伪朝封赏,可见其对先帝,对国朝忠贞不二。”
马车中人同样感慨,又狠狠道:“赵家深受国恩,赵家父子也是以身许国,可恨其女委身以贼寇。我多方打听,他二人在纪国公府分院子而住,势如老死不相往来的仇敌。而张家产业,如珍宝阁、一醉居、金银玉石工坊都已经落入赵氏女手中。”
闻人端方思忖:“难怪。张辰平日必定有不满之语,赵氏女害怕祸极自己,故而做出夫妻无情的姿态。可又贪图张家家业,是以将张辰软禁在纪国公府。”
马车中人道:“公与我所想一致。前段时间赵氏女远游,我让人给张辰送了几封信,可惜都是石沉大海,可见他身边尽是赵家女的耳目眼线。一如燕王现在处境。”
他顿了顿:“昨日我听闻小贼祈福将归,恐赵氏女归来,再无机会联络张辰,便派人潜入纪国公府,可惜功败垂成。”
闻人端方:“纪国公府管事,今日来报案有伙计逃逸,看来并未察觉。”
马车中人:“张辰不知是我们,以为是贼人,惊动了护院。我手下怕为赵氏女察觉,故布疑阵,留书指向珍宝阁失窃。”
闻人端方赞道:“此人有急智。”
马车中人:“昔国师之女,深受国恩,为我得力干将。我知道珍宝阁掌柜死事由你经手,告你之,免生意外。”
闻人端方:“好。”
马车中人:“谢贼离京,正合适挑拨这对狗贼翁婿。可我看朝中风向,杨贼、谢贼倒是要狗咬狗。”
闻人端方:“如此岂不正好。”
马车中人:“火大难以控制,恐无端牵扯到燕王。”
闻人端方嗯了声:“从前燕王就与杨贼交好……”
马车中人哀叹:“燕王以前只是闲散亲王,方才轻易被杨贼蒙骗。杨贼可恨,枉费先帝器重。”
闻人端方:“当时要是守住洛阳,中原不至丢失,宣州贼岂能坐得天下。”
马车中人:“如今再说已无用。燕王乃先帝之弟,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燕王是正统所在,天下归心,我等必能匡扶社稷。”
闻人端方默然:“但愿。”
车中人道:“你我在长安并无根基,又是朝廷官员,正需张辰这等名士在野运作。刚刚张辰在纪国公府门口晕倒,定是在给我们暗示。”
闻人端方:“你是说,赵氏女急急忙忙给他过继子嗣,是已决心除掉张辰,吞下张氏财产?”
马车中人:“然也,张辰亦非常人,必然也觉察我们,故而向我们求救。闻人兄,你看可否用珍宝阁事,将他救出纪国公府?至少让我等与他单独见上一面。”
闻人端方抚须:“有理。”
他思量片刻:“珍宝阁失窃与掌柜之死都难牵扯他,恐怕还要另寻个理由让张辰走一趟京兆府衙门。终归要与之面谈,才知他心意如何。”
两人又说近日各自运作,又对接知道的朝中局势、民间风向,方才结束交谈。青骢马车缓缓驶离,闻人端方锁上小门,沿着窄巷黑暗前行。
走出窄巷,月光降临,闻人端方一身浅绯官袍,腰缠御赐金带,仿佛刚刚从前衙办公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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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月鹿第二天刚起床洗漱,刚要去往养心园,闻人贞的邀贴就从前门传到后院。
张月鹿站在院子一颗石榴树下,双手捧帖展开。
闻人贞的字有模有样,理由也是两人约定好的说辞:出门听曲。时间定在饭后,闻人贞详细解释,阔别几日她母亲一定要下厨做菜给她吃。
张月鹿将帖子翻来覆去看了遍,只说饭后,没有具体时间。
收起邀贴,张月鹿一抬头,见守门仆童正打量自己。猝不及防被发现,小仆童支支吾吾涨红脸,嘴巴张张合合愣是没能发出声音。
张月鹿问:“郎君起身了?”
小仆童点点头。
张月鹿又问:“嬷嬷何在?”
小仆童指了指小厨房。
张月鹿:“老管家呢?”
小仆童指了指张月鹿身后,张月鹿扭头,身后只有菀奴。再回头小仆童已经用袖子捂住了脸,低头羞愧:“……阿爷出门办事。不是,我不是指在小娘子身后。”
张月鹿哪还敢跟他说话,怕把人家为难死。
等了会,张嬷嬷过来带她进屋:“郎君,小娘子过来请安。”
进了里厅,窗棂紧闭,卷帘低垂,灵鳌驮山灯上燃了三根火烛。光线昏昏,造出一方暗室。
张灵蕴束发戴博冠,穿湛蓝燕服,披玄色宽袍,正低头擦拭古琴。
张月鹿不明白便宜老爹唱哪出大戏:“儿问大人晨安。”
“将这盒琴弦放回东边柜上。”
张月鹿抱起木盒,见盖上刻“蚕丝线”,踮起脚放回柜上,见另外两个木盒分别刻有马尾弦、牛筋弦字样。
办好差事,她试探开口:“大人,我在六御山结识京兆少尹家女郎,她邀我午后听曲。”
张灵蕴起身移步到食案前端起槐花粥:“茶楼酒肆多在平康坊,离我们府上不远。”
张月鹿:“是。约在进奏院东门见。”
进奏院东门与平康坊西坊门,隔街相对。
张月鹿刚想问问进奏院是做什么的,外面传来男子声音。阖府上下都知张灵蕴好静,养心园里女婢都无,更不必说外男。
张灵蕴拿帕子擦拭嘴唇:“十七郎,你来得好快。”
原来是赴约而来的客人。月鹿一扭头,就见一个小胖子掀起青幔卷帘,灵活从缝隙间挤进来:“张君邀我,恨不得乘云而来。你若昨天递贴,我怕一宿都睡不着。咦,哪儿来的小仙童?”
是个可爱的小胖子。张月鹿叉手行礼,乖巧喊:“卢十七叔万福。”
卢十七郎亦叉手回礼:“小娘子万福。”
张灵蕴在旁介绍:“此,我儿。”
卢十七郎诧异:“我岂不是错过了侄女生辰酒、满月酒、还有五六七个生辰。哎呀呀……这……”
他解下腰间玉佩,坐在叠席上:“侄女勿怪,小生改日奉上一份大礼。”
卢十七郎生的白白胖胖,说话也是男子常见粗低声音,十根手指和玉佩宫绦较劲,都快把张月鹿扯倒了。
但她确信,确信他就是张灵蕴口中,手捧大汉伏皇后柩铭悲泣一宿的卢家十七郎。
真,世家子,风度翩翩。
张灵蕴起身坐到灵鳌驮山灯下,示意卢十七郎:“你来研香。”
卢十七穿一件粉团花窄袖圆领袍,挽袖拿起研钵闻了闻,又看长案上香料:“宣室香?张君今要问何事?”
张灵蕴解开固定大袖的襻膊,随手落在叠席上,取出古琴调试:“非宣室香,前席香也。”
张月鹿恍然大悟——宣室求才访逐臣,贾生才干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果然听到卢十七郎回了句:“猫鬼事闹得沸沸扬扬,家中多有谈论,我也听了一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