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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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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青君当她胡言乱语,待听到“山中”二字幡然醒悟,刹时脸色绯红。耳边灼热不知何时消退,她轻微侧头看去,张灵蕴已经靠在枕上睡着。
京中士商称我美人,不知我夫更是美人中的美人。
赵青君摸摸自己脸,应当不逊茶梅。念头浮起,她顿时羞恼,剜了一眼张灵蕴。
都怪你乱说。
过往种种和张灵蕴身上淡淡的香味,扰的赵青君心神不宁。高门子弟都有熏香习惯,讲究的世家延续几百年来的惯例,至少一日三香,晨香、清心凝神香、入账香。
赵青君嗅了嗅。
不只熏香。这个人身上另有一股淡香,若有若无。赵青君无法形容,只觉得有时候浓烈,有时候清浅。此刻许是马车空间狭小,以至香气突出。
赵青君回过神来,自己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张灵蕴的脸颊。
美色惑人!
赵青君把心一横,三书六聘拜过堂,为何要避?她想着刚刚甜言蜜语,僵硬身子慢慢斜靠向张灵蕴,刚虚虚碰到,忽地眼前天翻地覆撞向车厢。
“你做甚么?”赵青君扶车厢稳住身体,一扭头就见张灵蕴揪着毛毯,双目杀气腾腾。
张灵蕴松开毛毯,因攥的太紧,关节都是僵硬的。她慌忙伸手去扶赵青君,声音是惊厥的黯哑:“夫人勿怪。我睡觉不喜他人靠近。”
赵青君拍开她的手:“我是他人?”
张灵蕴:“夫人当然不是他人。你是我的妻子。”
赵青君紧咬银牙:“好,我是你妻子,是你夫人,我能不能亲近你?”
张灵蕴愣住。原来她也想亲近我。自己太想亲近她了,可要怎么亲近?一旦亲近,秘密无处可藏,欺瞒就要揭露,骗局就要结束。
她不想结束。
她不想和赵青君结束。
赵青君见她不语,气得眼睛发红:“又是这样,你总是这样。你招惹我一下,又躲开,不许我靠近。我是小猫小狗?供你逗乐?”
她哭了。张灵蕴想起赵青君在父兄灵前哭泣。那时自己就将她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可她握住赵青君的手时都在担心,担心对方察觉女子骨骼的纤细。
可即便如此,也不愿松开。
不愿放手,又怕暴露后被推开。
张灵蕴半垂眼睑,困惑无助:“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夫人,赵青君,我倦了,我……”
倦了?!赵青君脸上煞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回过一些气力:“和离书,托人带给我便是,何必劳神跑一趟。”
张灵蕴猛然睁眼看向她。和离,赵青君要与我和离?
是,和离之后,即便秘密被揭穿,也不会连累纪国公府。欺君之罪,流放三千里都是皇恩浩荡。而赵青君最为看重的纪国公府则会沦为天下笑柄。
可我不想和离。
无论如何,不管来日如何惨烈,即使昭告天下我是女儿身,我也不和眼前女子和离。
张灵蕴异常冷酷:“不,绝不和离。”
赵青君听见心底碎裂的声音,她杏目怒瞪,万没有想到居然连最后一点脸面都不肯留给她。七出之罪被休,这是何其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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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月鹿坐在后一辆马车,虽没前车奢华,却也垫的厚实。马车一摇一晃没减震,她在梦里置身一艘大船,海浪翻涌,忽起忽落。
梦中场景如同万花筒变幻闪烁:闻人贞找自己去破案,正观察尸体,抬头却见一名少女头戴冠冕高坐殿堂,挥手扔下令牌让自己带兵出征。到了阵前,敌军将领竟是许卿云,她押着张巧儿大喊“张月鹿速速投降”。
啊!
张月鹿瞪马车顶,好一会才神魂归位,忽喊:“我知道了!”
菀奴倒了温水喂她:“小娘子知道什么?”
张月鹿比手画脚,歪头想了想,理顺口舌:“许卿云说世家的纨绔子弟可以门荫入国子监,乡野的百姓子弟可以考试进国子监。她话里,品行不端和出生贫寒都是罪过,这两种人都不该进国子监。”
菀奴听得满头雾水,国子监是何处?许卿云又是何人?
张月鹿却兀自高兴,她自我肯定的点头:“我不会那样。”
菀奴关切的问:“小娘子要哪样?”
“没要哪样。”张月鹿歪倒在软垫上,和菀奴打趣,“我说胡话,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呀。”
菀奴应她:“小娘子安心,奴告主,要杀头。小娘子尽管在屋里说胡话,你要出去外面讲,奴比你还害怕。”
张月鹿咯咯乱笑:“公主摆下宴席,肯定是想给自己招揽人手。她抛下国子监这枚诱饵。我和鉴清子都不上钩。幼果呢,她是为读书而读书。皇家要什么人?要学成文武艺,售于帝王家。”
菀奴听了回想:“许卿云可是在公主院子外面瞪了小娘子你一眼?”
张月鹿乐道:“是呢。她倒是想要卖给小公主。可你听听她说什么,平民白衣不配入国子监。要家世、要人品,不就是魏晋九品中正制嘛?皇帝世袭,官员世袭,皇帝与世家共治天下。”
张月鹿指着自己鼻子:“比方说,我刚到纪国公府,虽说是小主人,我不会指使李管事做事,也不敢顶撞张嬷嬷。她们虽是仆从,但在纪国公府时间长,根基牢固。”
菀奴想小娘子心思重,刚想宽慰她,却见张月鹿何止神情自若,简直眉飞色舞。院里小丫鬟说厨娘失手放多盐巴,自己得了半个鹿肉毕罗吃,也是这般高兴。
张月鹿哪知菀奴所想,见她专注看着自己,讲得更加起劲:“你想,如今皇帝是以小宗入大宗,可不就跟我一样……唔。”
菀奴:“小娘子润口。”
张月鹿接过花瓣杯:“小公主就算自己不懂,肯定没少听他爹抱怨。所以什么人好用?无人可靠的官员好用。许卿云是聪明人,她所说并无不妥。只是,不和君心。不和君心呀。”
她感慨完,忽然乐不可支:“许卿云是个大笨蛋,小公主是个小冤种,白费一顿饭。”
张月鹿为自己洞察了所有真相而畅快,举起花瓣杯一饮而尽。
菀奴却面露担忧:“小娘子,你每日想这么多,奴怕你劳心伤身。待到夫人郎君这般年纪……”
张月鹿满不在乎的打哈哈:“我不是劳心,这叫做,一日三省吾身。昨日不曾做坏事,今天不要做坏事,以后也不能做坏事。”
菀奴笑她:“小娘子你能做什么坏事。你只会做好事,做善事。”
张月鹿并不当真,只以为菀奴哄小孩。她打了个哈欠,重新躺下。菀奴问她:“小娘子,可是饿了?吃些干粮垫垫,还有一壶瓜饮。”
张月鹿揉揉肚子,小孩子的身体耐不住饿,刚想到吃的就咕噜咕噜叫唤:“恩,什么时辰了?”
菀奴帮她把毯子盖上,将食盒里的干粮瓜饮拿出一一放好,掀起帘子朝外看看:“望天色和树影,应是午时左右。”
没有钟表计时,真是不便。张月鹿回忆来程花费时间,天黑之前大概可以到长安。她接过帕子擦擦手,捏起一角饼子递到菀奴嘴边:“张嘴。”
菀奴一惊:“小娘子别作弄我,快快吃完,我收拾了到外面吃。”
张月鹿:“出门在外多有不便,我只能吃冷面干饼。你又能吃什么?喝几口水撑到回府罢了,是不是?”
张月鹿神色严肃,固执举着小手臂,一副气势汹汹绝不妥协的模样,全没刚刚闲谈天子公主的轻快。
菀奴眼眶发热,不敢看她,低头双手接过蒸饼:“奴婢谢谢小娘子。”
张月鹿开心起来,张开小手抓起一角蒸饼,又喝瓜饮,边吃喝边与菀奴闲聊:“别奴婢奴婢,你原来叫什么名字?”
菀奴想她一直不怎么叫自己名字,认真答:“菀奴,奴婢名叫菀奴。”
张月鹿心道小名还好,大名叫什么奴,可不大好听。她也以己度人,问:“你可喜欢这个名字?”
菀奴轻声答:“我是赵家家生奴,名字是老夫人所赐。纪国公府在城外有一处庄子,我娘在庄子里照看老夫人陪嫁宝马。我娘照顾的好,老夫人来看马,赐我名菀奴。”
老夫人应当识文断字,莫不是自己弄错了?张月鹿忙问:“是哪个晚?哪个芦?”
菀奴沾了水,在食盘角落写下:菀。
张月鹿喜道:“你会写字?真好。我都不知你识字。”
菀奴见她高兴,踟蹰说:“奴不识字。老夫人的宝马名唤菀鸿。它络头下面一圈金杏叶,正中一片杏叶上面錾刻‘菀鸿’。我来府上前,常替阿娘擦拭马具,故而记住了。奴,只会这两个字。”
她说完,又沾水在旁边写下:鸿。
张月鹿看看‘菀鸿’,又看着菀奴,过来许久才开口问:“你父亲也是赵家家奴?”
“是。”
“祖父也是?”
“是。”
“曾祖父也是?”
“或许是,奴也不知道。”
“高祖父也是?”
菀奴低下头将瓜饮递给张月鹿:“……奴不知。”
张月鹿接过杯子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手背抹了一下嘴唇:“你生来是赵家家仆,你父亲也是,你曾祖父也是,那高祖父呢?高祖父再往上呢?总不可能你家列祖列宗生来就是赵家的家仆吧!”
菀奴拿出帕子替张月鹿擦拭,脸上浅淡温柔的笑容有些勉强:“小娘子莫要生气,怒气伤肝。”
张月鹿:“你这么聪明,肯定知道,天下没有人的祖上生来就是奴隶。”
马车里面一片沉寂。
张月鹿越想越难受,翻身缩到角落里面,马车颠簸,她脑袋直接磕上车厢。
菀奴吓得心惊,忙将她抱在怀里:“奴婢小时候,阿娘常说小孩子心里头藏着小怪物。小怪物挠一爪子,小孩子就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张月鹿哑然失笑:“你娘这说法到有几分意思。”
菀奴见她笑声,也笑:“小娘子心里头住的小怪物和其他小孩子不一样。”
张月鹿扬起脑袋:“哪里不一样?”
菀奴小心拨开她的头发查看,声音轻轻柔柔:“小娘子心里头住的怪物,龙头、狮眼、虎背、蛇鳞、马蹄、牛尾。”
张月鹿啊了一声:“真是怪兽呀。”
菀奴低头亲亲她的发顶:“不是怪兽,是麒麟。”
麒麟,仁兽也。
不履生虫,不折生草,不伤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