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卧长安（GL）》多吃快长

18、 第 13 章 这门婚事我

　　。” 张月鹿忽觉汗然：我以后世真知灼见自持与她们以门第身份自居又有多少区别？无非都是占了先天之利的居高临下。

　　读书则知天下事，知天下事则视野广阔，视野广阔则开拓思想。此间座中都不是寻常闺阁女儿。

　　张月鹿心中感慨，忽地灵光一闪。闻人贞所谓好事将近，难道是指去国子监读书？

　　从古至今，未有女子能去国子监读书。祥泰公主话说的自然，许卿云接的也自然，十有八九朝廷里已经争议几次。闻人贞所谓可恨，估计是反声一片。

　　张月鹿看向旁边刚刚结识的闻人贞。小圆脸大眼睛，未及笄不绾发，头发用丝绳扎成发髻，好似脑袋上两个小角，难怪被称为总角。七八岁的小娘子正是天真烂漫年纪，闻人贞又有股书卷气，真真是可爱。

　　唉，以闻人贞的天资，如能进入国子监，日后比成大家。张月鹿独自感叹道，脑子一炸——闻人贞？闻人大家？岭南王世子妃？

　　擅诗词、精算术，天文医学亦有涉及。然因岭南王谋逆案，赐饮金屑酒，著作十三卷尽毁。

　　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张月鹿又惊又急，浑身冷汗如雨。

　　她不知自己神情变化尽数落在有心人眼中，只顾想昨晚宴上岭南郡王王子也在，观之不俗，真美少年。然而皮囊再好，皇家人是一点不能沾碰。

　　张月鹿目光随念而动，瞥向上座的小公主，两人目光正正巧巧撞在一起。张月鹿后背潮湿，风一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景秀软软的眉头皱了一下。说来可笑，她贵为天子嫡女，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却对这种无声的抗拒最为敏感。那种想要拒绝又不得不屈服的无奈，无比厌恶又不得不忍耐的痛苦气息。

　　她长翘的睫羽投下几分阴影，将还未能收放自如的喜恶神色遮掩，声音倒是维持一贯温尔，不像寻常女童尖锐刺耳：“可是身体不适？取我的大氅。”

　　这位留下无数疑云叫后人揣测的公主殿下双眸出奇干净。皇家景氏子孙的相貌一个赛一个，日后必定出落的国色倾城。

　　可惜了。

　　张月鹿转念想，英年早逝，未必不是一桩幸事。

　　闻人贞见张月鹿愣神，立即搁置单边冷战，轻轻一推她：“呦呦你不舒服吗？公主殿下赏赐大氅，你快去谢恩。”

　　张月鹿连忙起身行礼：“谢殿下，臣女无事。”

　　祥泰公主的贴身女官取来大氅，给张月鹿披上：“这大氅虽不金贵，却是殿下秋围所得，平日最是喜爱。”

　　公主亲手打猎做的皮外套？回家岂不是要供起来。张月鹿又偷偷瞧了一眼，这小身板刚有弓箭高吧。不会是侍卫射杀猎物，再拿小公主的箭戳上去？或者干脆公主的侍卫射中也算公主打的？

　　景秀端详面前小娘子，憨头憨脑，迟缓木楞，果真是只呆头鹅？问猫鬼太直接，问巫蛊太刻意。

　　张月鹿套上大氅，又是一番谢恩，正打算回座位，就听祥泰公主问：“夫子曰，有教无类。如今官民学社却都拘泥于男女。诸位可替我解惑？”

　　闻人贞正要开口，却见对面许卿云暗示自己不要开口。

　　景秀看着张月鹿。

　　张月鹿低头垂眼竖耳朵，唯恐闻人贞接茬，以此为契机卷入皇室。但以她性格志向，必会被这个问题所牵引，这是一种超出时代的觉醒。有多离经叛道就有多迷人。

　　可是，好奇怪啊。

　　张月鹿忍住想要抬眼查探的欲望。

　　但，真的好奇怪啊。

　　坐拥全天下最好教育资源的小公主，会生出的这种疑惑？西楚霸王会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好奇怪啊。

　　女子不能去国子监，许卿云、闻人贞她们不甘，她们不满，因为这些规定让她们求不得，所以怨憎恶。

　　门荫的身份，晋升的官爵，博学的讲师，官藏的珍本……对于帝后最宠爱的公主算什么？不必召之，就有人捧到面前。

　　亭中寂静，分秒皆是煎熬。

　　张月鹿身披大氅独立亭中，仿若罚站。闻人贞虽不知为何会如此，但觉不能继续，思量张口：“公主。”

　　“公主殿下。”张月鹿叉手行礼，抬头见祥泰公主正看自己。

　　张月鹿扬起小脸朗声答道：“我以为，天下万物本就是从无到有，先前没有科举现在有，天下为官无不以进士为荣。先前没有长城秦汉有，可以拒胡马于阴山。先前没有丝路，如今葡萄、核桃、胡豆、波斯菜种种都在各家盘中。”

　　她顿了顿：“从前孔夫子夫子说有教无类，如今有门第、男女各类。如今有男女偏见，来日未必有。”

　　张月鹿扫视众人，肃然总结：“孔子云，有教无类。老子曰，有无相生。圣人道理，岂是一时一刻可有参透。”

　　景秀的手蜷紧，面前的纪国公府小女童有瞬间像六御宫掌教……让她心生闷气。

　　祥泰公主漆黑清澈的眼眸凝望，那一眼不过刹那，却让张月鹿心里扑腾腾的跳——吓的。小姑娘不可怕，可怕的是背后的皇权天威。

　　“妙哉。”始终缄默不语的鉴清子突然开口，这位六御宫掌教子弟面露欣赏，“有无相生，难易相成。天下之事，无不如此。”

　　景秀攥紧袖中小拳头：“素闻纪国郡夫人不凡，如今信了。”

　　张月鹿勉强维持脸上的表情，倒有几分宠辱不惊的气度：“公主过奖。”

　　祥泰公主殿下留了众人用餐。

　　张月鹿身心疲惫终于得到一些慰藉，即便六御宫中不便铺张，一顿素宴也十分精细讲究。

　　凉菜二道，热菜二道，一盅汤，一味主食。

　　凉菜一道拼盘，素鸭脯、素火腿、素肉切片放盘。这叫“三才既安”。

　　一道时鲜，白玉萝卜切片裹丝，萝卜皮薄如蝉翼，应季选三素菜切丝，需得都是绿色，长短薄厚如一。这叫“一气化三清”。

　　热菜二道合宜，名为“逍遥游”。

　　一道叫“鲲”，看上去如同蒸鱼无二，却是山药泥做鱼肉，白海带剪出鱼鳞形状层层贴合。脆藕雕刻做的鱼头，嵌上小黑豆做鱼眼，白玉菇切片拼鱼尾。最后整条鱼进笼屉，蒸熟浇汁。夹一筷子鱼肚肉，黄米做的鱼子缓缓流出。

　　一道叫“鹏”，看上去像烩鸡，吃一口才知道，外面是豆皮，里面是细如牛毛的笋丝和茭白丝一层层铺织如同鸡肉纹理。鸡骨头用的是藕苗，里面灌了红豆泥做骨髓。

　　汤是清汤，清如泉水，不见杂质，入口鲜美化舌。这叫“山风入岚”。

　　张月鹿连喝了两口都没有尝出来原料，心里有些诧异。又喝一口，还是不敢定论，只觉入口清鲜无比，落肚五脏舒畅。再尝一口。

　　主食叫做“御黄王母饭”，五谷杂粮一起用竹火蒸，口感互补又各自保留独特。

　　祥泰公主礼贤下士，主食是一人一份，汤是一人一盅，菜并未分餐。君臣同席已是无上恩赐，何况同盘。

　　闻人贞细细咀嚼的口中佳肴，心里却是千般思量。但到底年幼，思来想去也拿不出好主意。

　　许卿云年长，人情世故的心思更重。祥泰公主站的太高，攀附不好会摔死。纪国公府富贵，可张家小鬼半点不知顺着公主说话，不知真傻假傻，真当来六御宫问道修仙。闻人贞书呆子又傲气，京兆少尹权柄也重。鉴清子不知何处来路。

　　鉴清子一口一口，目不斜视，倒像修行。

　　唯有张月鹿吃的极为开心，这种对食物的热爱是发自内心的。她虽然受过苦，但要说到吃喝，不提山珍海味保护动物，单单说见识，比之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舌尖上的中国，美食中的炎黄子孙。古往今来从不缺饕餮客，只是延绵到那代人，华夏底蕴和物资富饶才真正达到了一个和谐的鼎盛。逢年过节和平时饮食无二，天南海北山珍海味花些钱都能吃到，那是一个平民百姓都可以追求口腹之欲的时代。

　　那是此间不可遥望的彼岸，是无数人经历无数困苦、无数次冲锋厮杀才抵达的暂憩。

　　即便身在此间，张月鹿依旧心怀感激，虔诚咽下口中食物。

　　景秀吃了一口御黄王母饭。杂米的口感，无论如何烹饪都称不上佳。阿父说，有些低阶官员家境清贫又廉洁，宫中赐食他们会带回家，让妻儿也尝尝绵软爽滑的白米。

　　纪国公府难道也吃不到白米？

　　张月鹿心有所感的掀起眼睫——这小孩眉眼生的真好看，就是干嘛看我？

　　张月鹿心中一跳，伸向素火腿的筷子又缩了回去。

　　小公主若无其事收回目光。纪国公府的小女童脸上尴尬与懊恼交替变换，耷拉脑袋不知想什么。看来盘里食物不复美味诱人。

　　张月鹿缓过神，倒不怕因为“御”前失礼，小公主把自己咔嚓。古往今来，正统王朝都有不以言获罪的传统。天子尚有言官御史，何况公主。

　　只不过想起清河乡下，和姐姐在山上放羊刻石头的时光，虽然清苦倒是自由自在不受拘束。世事难两全，人心苦多求。

　　张月鹿正胡思乱想，眼前多了一块素火腿。视线顺着平头四方箸望去，公主殿下持公箸给其他三人各夹了一块素火腿。

　　因为公主殿下没有说话，众人继续奉承“食不语”，欠身一礼。

　　张月鹿夹起素火腿，熏卤的奇妙香味，豆制品的绵软席卷口腔。心，突然放松，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下意识看向赠与者。

　　景秀错开眼。

　　这张家小童的目光，一会像吹胡子瞪眼的官员，一会像哄骗小孩的六御宫掌教，这会又像……呆头鹅并馋嘴小狗。
　　奇奇怪怪。

　　用完膳，上了清口水。小公主赐福饼福糕就放人。

　　众人谢恩离开。

　　出了祥泰公主的院子。许卿云开口：“诸位妹妹有聚会叫上我，免得我阿爹在家乱发愁。”她是半大少女，一笑已有娇媚风情。

　　鉴清子一甩拂尘，小道姑一言不发离开。

　　张月鹿朝闻人贞使眼色。闻人贞想起自己还在生气，也不理会张月鹿暗示，领自家女婢径直走了。

　　许卿云到底才十二岁，当即脸上挂不住。

　　张月鹿刚想开口打圆场，许卿云瞪了她一眼，气呼呼走了。

　　三人皆走，独留张月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