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16章 他所作的一 ...
-
等在门外的格拉蒙夫人看到欧耶妮脸色苍白地走出王后的内室,扑嗤一声笑了出来。
“您在笑什么?难道您都知道不成?为什么不告诉我,吓了我一大跳!”欧耶妮满脸愠怒。
“你可不能怪我不事先提醒,我不是告诉过你‘真正困难的在后面呢’。”格拉蒙夫人用扇子挡住嘴,嗤嗤地笑个不停。
“这算什么困难?简直是摧残!没想到她身为国母竟有这样可怕的爱好!”欧耶妮颇为气愤,但又怕侍臣们听到,只得压低了声音。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们也都是被她‘摧残’过来的,想当初我刚进宫时也曾被她吓得半死。”
“是吗?那夫人……”
“夫人?她这个爱好就是夫人进宫后才有的。”格拉蒙夫人耸耸肩。
欧耶妮不由暗中咂舌。
“也难怪,这位可怜的王后比咱们的国王陛下大了七岁,早已年老色衰,而且不善于交际,也懒得跟朝臣们厮混。国王陛下却是个天生的多情种子,风流成性没有一时闲得住。任何人都忍受不了孤独,除了做弥撒,听赞美诗,王后也就这点爱好了……”
“但这爱好也太……”
两人边说边走出王后的寝殿,刚走到大理石旋梯,一个侍臣追上传来国王陛下的口谕,让她俩暂且回住休息,并邀请她俩参加晚上的一个小型的“私人宴会”。
“我还奇怪夫人为什么不着急见你呢,原来她是想把你介绍给他的朋友们!”格拉蒙夫人显得很兴奋:“这种私人宴会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只有国王陛下和夫人亲自邀请的近臣才能出席,欧耶妮,你真是太幸运了,刚刚进宫就被邀请参加。”
欧耶妮感到有些纳闷,为什么夫人会对素不相识的自己这么重视?格拉蒙夫人看着微微皱眉的欧耶妮,笑着说道。“亲爱的,千万不要觉得受之有愧。我实话跟你说,这都你我哥哥安排的。”
“啊?”欧耶妮虽有些惊诧,但转念一想,这斯坦维尔伯爵是夫人身边的红人,且自己又是他亲自推荐的,蓬帕杜夫人对自己有些特殊的关照也确在情理之中。只是,她多少感到有些不解的是,为什么斯坦维尔伯爵会这么热心地帮自己呢?
日过中天,欧耶妮跟格拉蒙夫人走出了凡尔赛宫,乘车回到凡尔赛镇上格拉蒙公爵的小公寓吃饭休息,养精蓄锐准备晚上在国王和夫人面前好好表现一下自己。
“欢迎您,亲爱的昂勃里蒙夫人,不,应该是昂勃里蒙小姐。”国王早已摆脱日间的疲倦,晚间的烛火点燃了他的热情。
“你好,昂勃里蒙女伯爵。”蓬帕杜夫人静静站在国王身边,多褶的裙子缀满玫瑰,宛若花圃中的帕尔塞弗涅。
“您好,夫人。”欧耶妮第一次在女人面前感到有些羞涩,她终于见到这位一直想见到的人,嘴却拙笨得无话可说,想来夫人对奉承的话语应该听得很多了,而欧耶妮没兴趣也不擅长说,她想仔仔细细地打量夫人,但礼貌却不允许她盯着这位国王的首席情妇。
“她确实跟我很像,不,应该是我跟她很像……”
这对主仆二人有着同样小儿尖的下巴,同样不高但饱满的额头,同样圆而亮的褐色眼睛,甚至连举止,神情都有几分相似——用略带做作的举动来掩饰内在的幼稚。
夫人仔细端详了一下她,寒暄数句后就没再开口。她始终微笑着,好像在欣赏一幅刚被画家揭幕的肖像。出于陌生,出于矜持,更可能出于不太信任,夫人对欧耶妮并未表现得很热情,几句客套后就随国王入了席。
国王则调皮地望望夫人,又瞧瞧欧耶妮,为眼前这对如母女或姐妹般相像的女人陶醉。
屋中除了侍臣还有七八个人,已被格拉蒙夫人分别引荐。胖胖的贝尼斯教士接过欧耶妮的小手,带着谨慎轻吻了一下,他之前快活的脸上此时掠过一丝不快:斯坦维尔推荐的女人,莫非是他的情妇?他到底想干什么?这位智囊无法确定斯坦维尔伯爵是敌是友。
“我断言!您的美貌在宫里仅次于我们的夫人。”一位留着漂亮的小胡子的军官对欧耶妮说道,这句话与其说是赞美欧耶妮,到不如说是拐弯抹角地奉迎蓬帕杜夫人。这位就是苏比斯元帅,欧耶妮第一次见到了这位“久仰大名”的军人,当他的细长的手指捏琴弓似的捏住欧耶妮的手时,欧耶妮突然想起了至今毫无音信的米依骑士,也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
夫人身边都是些稳重笃实之人,轻浮浪子们是无缘这种宴会的,除非他们把自己乔装打扮为“老实人”。
“尊敬的陛下,谢谢您接纳我。”欧耶妮开口道,她可不想让人家嘲笑她是个不会说话的乡下人。
“您应该感谢侯爵夫人。”国王说,眼中含着调笑。
“关键是斯坦维尔伯爵的推荐,他在信中对你夸赞有佳,我也对你很感兴趣,正巧德·奥赛夫人上了年岁,而我手边真好缺个帮手。”没等欧耶妮开口,夫人接过了话茬。
“是伯爵推荐?他不是说夫人主动要求我进宫的吗?”欧耶妮暗想,但她很知趣没有去问。
“昂勃里蒙夫人,我们的朋友,斯坦维尔伯爵在维也纳怎么样啊?”贝尼斯教士停下咀嚼,开口问道。
“伯爵过得很好,他已经讨到女皇陛下的信任。”欧耶妮答道,她明白贝尼斯的这番话根本不应该问她。
“亲爱的教士,我哥哥一个人在维也纳苦苦撑着,考尼茨首相都对他的能力表示赞赏。咱们和奥地利的同盟多亏有他其中周旋,前两天他还来信说保证说服女皇陛再向战场投入五万兵力,解决西线吃紧问题。还有驻维也纳的俄罗斯公使,连他也保证遵守和咱们的盟约,我想这您已经听说了吧?估计在巴黎的安东诺维奇伯爵还都不敢保证呢。”格拉蒙夫人说,话语尖厉。
贝尼斯听到这里,脸色细细的白粉也遮不住早已浮上的红晕。
“好了,我的朋友们,这可不是谈政治的时候,来,为刚来的漂亮女士干一杯。”国王在一旁打了圆场。
“听说你喜欢打猎。”夫人问欧耶妮。
“我过去经常陪父亲狩猎。”
“看看,又一个狄安娜。”苏比斯不放过任何拍夫人马屁的机会。
“除了打猎您还喜欢做些什么?”夫人没理会那个弄臣,接着问。
“我会一点点刺绣、弹琴,不过弹得不太好。我最喜欢看书。”欧耶妮恭敬地回答道。
“这倒是个好爱好,我有幸收藏了一些,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你喜欢读什么书?” 欧耶妮和夫人终于找到了共同的话题,除了时装,艺术,读书才是夫人的最爱。
“我喜欢看小说!”欧耶妮脱口而出,旁边的贝尼斯教士撇了撇嘴,好像在说,现在的女人就爱看这些轻浮的文字。
“您看谁的呢?”夫人好奇地问。
“伏尔泰,卢梭。”
听到这两个名字,国王险些把酒从嘴里喷出来,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看到他脸上现出一丝愠怒。
“天啊,真没想到您这样漂亮的小姐竟然喜欢读他们的书!”国王说完,耸了耸肩。
“这有什么?我不是也看他们的书么?”身边的蓬帕杜夫人有些不解。
“我讨厌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你看看他们那些傲慢的言论,就好像他们才是救世主似的。伏尔泰这个老家伙自从那次得罪你之后就逃到了普鲁士,现在或许正坐在那些野蛮人中间咒骂他的祖国呢。”国王面向夫人,满脸不高兴。
“那些所谓的哲学家一边收着皇室赐予的年金,一边咒骂我们,都是些忘恩负义的家伙,还动不动提我的曾祖父,说他如何如何尊崇哲人。曾祖父要是知道有人诅咒皇室,诅咒宗教一定会把他们统统绞死!我太宽容大量了,而那些暴徒却利用了我的宽容,一次次地犯上做乱!他们以为他们是什么?君子?道德家?救世主?他们以为就靠着一张嘴一杆笔就能混淆黑白,颠倒是非么?他们太狂妄了,狂妄的简直不要脸。我最恨那种站在所谓的道德制高点上,对他人指指点点,自以为比别人高人一等,把自己的所谓的道德标准加诸他人身上。这些人早晚会惹出大乱子,现在让他们老实点对我们法兰西绝对是好事。”
听到国王的滔滔不绝,欧耶妮吓得不敢开口,只得默默听着,脸上还要显出赞誉的表情。
“亲爱的昂勃里蒙小姐,我,作为一个朋友奉劝您一句,不要再看那些暴徒的书。年轻的女孩,舞蹈、音乐才是她们的必需,读书会令女人变老,不是吗,亲爱的?”国王说这话时看了夫人一眼,夫人的眼中突然显出了些许不安和焦虑,但还没等宾客们发觉,她就用迷人的微笑和温馨的目光掩盖了先前一闪而过的忧郁和恐惧。
“我们法兰西民族是最宽容的民族,我们是主的羔羊而不是令人讨厌的传教士。您看看,我们从不以所谓的文明人自居——只有那些英格兰的清教徒,那些被驱逐,被排斥的人才会给自己贴上天主的选民的标签。他们在美洲,在印度到处以传教为名烧杀抢掠,美名其曰帮助人家,那些有着比我们更古老的文明的人会靠他们帮助?真是笑话!我们法兰西跟土尔其帝国是朋友,我跟波斯的皇帝称兄道弟,这些亚洲人都比那些自称为救世主的欧洲人强,他们起码没用那些大道理在我耳边聒噪个不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在中国的耶稣会士教给我的一句中国人的格言,您看看,说的多好,那是一个真正的君子之国!那个民族只知反求诸己,这真让我们这些自诩为文明人的欧洲人汗颜!
就这样,晚宴在国王喋喋不休的牢骚中结束了。欧耶妮没能好好表现下自己,但她却敏锐地了解到一个现实:这位看似慵懒迟钝的国王其实并非如传言般昏庸,从今晚的谈话中可以看出,他所作的一切,与其说是荒唐,倒不如说是愤世嫉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