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居一崖》熏风普渡

18、抉择

　　这样的可心话穆宸总是很受用，心情越发愉悦，倒忘了问对方为何总不愿主动联系自己。小情侣悄悄讲着情话，没有打听，没有试探，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趣小事。
　　清风徐徐，温柔恬静。
　　穆宸从不知自己还可以与人讲这么多话，等到手机突然没电挂机，这才惊讶地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一声轻笑，近日的烦闷顿时清散了许多。穆宸揉揉眼睛，窝在床上，第一次独自一人不必强迫不必麻醉就安然如梦。
　　这头穆宸的事才刚刚松了口气，佳音却陷入为难里。学校已经复课，她问了穆宸才知那人早已完成了学业，这次回国本就不打算再返，两个人回来的复返时成了一个，多少有些孤单。临走时，母亲问了她打算，言辞中虽然没有过多干涉，七七八八也听得出大致导向，无非希望她再用功些，能顺利继续读完研究生最后安安分分体体面面做个学者。
　　“女孩子，不必在外图太多风光，若是能与书为伴，虽然平凡却受人尊敬，自己也不至于太过操劳，这样便是最好的前途。”
　　听这话时，佳音只是微微笑并没有点头。
　　说起来，这样的期望倒与她之前所想一致，实现起来也没有多大难度，若是没什么牵挂，常年旅居却也没什么不可，只是……
　　每当想到这个问题，佳音的脑中总会闪过一个影子，那人似笑非笑，风流多情。
　　本来露水情缘，不该这般纠结，然经此一役，实在难舍。
　　离开苏州以后，二人没有联系，如此实则佳音故意而为。倒不是说她多矜持娇贵，只是浓之际需要一点空间沉淀。穆宸家里应当比她想象的了不得，如果猜得没错，有那样经常的苏州穆姓人家恐怕只有传说中的那一家。信息互通的时代很多事情总是难以掩饰，即便佳音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在那些漫天的新闻中自卑地低下头。他们不似平凡的情侣，一个太无知，一个太遮掩，这样的爱情好似立于绝崖之上，摇摇欲坠。
　　了解之后，佳音胆怯地甚至不敢再多妄想，那部专属手机一直握在手里，电话却从未拨出去过，不是不想，而是害怕。佳音一直提醒自己要勇敢一些，抛去这些来说，穆宸绝对是个遭人记恨的男友。长相、才华、性格，无一不美。她沉浸在这人编织的迷梦中难以自拔，理智的约束早已难敌情潮。
　　该怎样才能走得远些？
　　佳音在几千里的高空上愣愣发呆。
　　即便对面相思也总是不安，若是就此分隔两地，恐怕撑不了一月就完了。他们的感情才刚刚开始，脆弱得好似出生的稚儿。佳音想要呵护它，想要陪它成长，长相思不如长相守，如果对方有太多身不由己，她愿意以身犯险。
　　这样想着，心里瞬间敞亮。佳音至今为止的人生从未有过自己做决定的时候，她从来无欲无求，对人对事都淡漠得很，这次小小的叛逆竟激动到难以自已。
　　地震之后的东京，好似大病初愈劫后余生，没有喧哗的游人，空荡荡的街道沉寂而隐忍。佳音回到学校，静静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学业已经休完，这几日论文答辩之后她基本就可以毕业了。同学们各忙各的，未来的压力让他们先于这个城市忘却一切苦难。佳音敲响了导师的门，大约一小时候微笑而礼貌地退了出来，如此，再难后悔了。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她看了一眼校园里还未落尽的樱花，四年的记忆犹如滤光的电影一幕幕掠过，最后定格在初雪的那天，英俊的男孩子顶着一头“白发”正招着手，嘴角斜斜的勾着，好似等待了一生。
　　临别时，佳音有些怅然地又走到那家街角的咖啡馆，熟知的店员领她坐到老位子。她点了一杯拿铁，对着窗外的灰色建筑呷了一口，耳边似乎又听到了那人的声音。
　　“我刚才一直在想是多可爱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美好的句子，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
　　想到这里，佳音不由得失笑，真是个登徒浪子，情话张嘴就来。然而，或许也恰是这样看似不可靠却实在甜腻话才勾了她的心，从此生命中多了一分不确定，也多了一分精彩。
　　佳音翻开那本厚厚的留言簿，细细寻找他俩的痕迹，读过那首“寻寻觅觅”，又到那句“好久不见”，终于落到空白，她轻轻提笔，将此时此刻一一记录：某年某月某日几时几分，于东京最后一日，欲赴一人相知，果行，此生之末，再无遗憾。
　　她停了笔，指尖摩挲着字迹，脸上顿时火热一片，脑中悠悠然读出一句话来：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
　　佳音定好了直飞苏州的机票，没敢告诉家里人，仿佛一个决意赴险的勇士，一意孤行。东京的行李，送的送，扔的扔，拎着走的最后也只有小小的一箱。
　　在机场的时候，佳音犹豫着要不要给穆宸打个电话，然而她一腔羞人的情怀怎么好明说，总不可能照实说自己是为了寻他才来的苏州吧，于是思来想去最终没有招呼。
　　一路上，佳音既兴奋又忐忑，不晓得这样会不会给穆宸添麻烦。虽然她想好了完全的说辞，也有自寻出路的资本，可是冒冒失失过去，大约那人也会觉得为难吧。
　　胡思乱想之下，时间过得尤其快，等到一脚再次踏上故土时，佳音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她凭着记忆搭了车去那所小公寓，穆宸之前给了她钥匙，公寓平时也没有他人，应该不会添麻烦。事实也确是如此，推开小公寓的门，一切同她离开时并无差别，穆宸好似再没来过，房间也没有打扫，一切都亲切的好似昨日。
　　佳音这才松了口气，兀自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她心里仍然有些不安，总感觉自己像个不请自来的小偷，占了主人家的房子还不着急说一声。佳音就像个做错了事害怕大人责怪的小孩，磨磨蹭蹭不敢通告。纠结了许久，最后还是不得不打了那通电话。
　　等待音提示了很久那头都没人接听，正在佳音想着是不是应该挂断时，那头总算接了起来。那头吵吵闹闹，半天没人讲话，佳音愣了愣，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在忙吗？”
　　她的语气还算平常，小心翼翼地听着那边的反应，然而，不知道穆宸是不是正好不便，在听了这句问话后连回答的功夫业务就匆匆挂断。
　　突兀的静默让佳音心里咯噔一下，茫然无措之后更加懊恼。应该是给对方添麻烦了，时机也太不会选，怎么恰好挑到穆宸忙的时候。
　　早知道还是提前通知一下好了。
　　一日的兴奋到这时已经变成满满的失落，佳音颓然地陷入沙发里，手里死抓那个电话，不知所措。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头迟迟没有再打回来，佳音的心情也从最初的无措渐渐上升为委屈。她想到自己鬼使神差放弃了研究生的名额，一厢情愿跑到这样陌生的地方来，没人理睬更没人认同，像个傻子一样枯坐在这儿等电话，简直说不出的凄凉。
　　日光渐渐黯了，佳音看了看表，估摸着那人就算是忙也差不多了，这才又鼓起勇气再打了过去，这一次没有等太久。
　　“喂，佳音？怎么了？”穆宸的声音还是记忆中那样温柔，语气里还有一丝小小的惊喜。佳音愣了愣，不明白这人怎么好似初次通话一般轻松，就像刚才粗鲁地挂断电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算了，大约是忙昏了头吧。
　　出于信任，佳音随便自我安慰了一句，没有纠结，欣欣然道：“抱歉没有提前通知你，我现在在苏州，那所小公寓，你今天有空吗？可不可以过来一趟。”
　　这事儿太突然，穆宸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他半天没有做声，似乎不敢相信，过了好久才愣愣回道：“抱歉啊，佳音，我不知道你今天要过来，所以……”
　　意料之中的拒绝让人还是忍不住很是难过，也不奇怪，这样冒冒失失的，谁也不可能随时在家等着。
　　佳音掩饰住自己的情绪，害怕对方为难，赶紧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道：“没事儿，你按你的安排吧，本来就是我考虑不周。”
　　“不，怎么能怪你，我之前也说过你可以随时过来的……”穆宸似乎很抱歉，“是今天才到的？吃饭了吗？要不你先休息一下，我看看这边能不能腾出空来。”
　　温暖体贴的话让佳音心里甜腻到不行，她突然觉得自己任性了，连忙说：“不用，你忙你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刚飞了几个小时也正想休息一下呢，你就别管我了，这么大人了！”
　　到底是两口子，都不想对方为难。于是两人又腻歪了几句，最后终于穆宸妥协，万分抱歉地让佳音先住着，他那边安排妥当就过来。
　　这样的举动让佳音放心了许多，他没有责怪她的莽撞，倒是一副关怀不周的好男友作风，真心叫人温暖。于是，等挂了电话，佳音再也难掩心中的满足，一扫方才的抑郁，疯疯癫癫地搂着抱枕傻笑了好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周末电脑抽风，没有更新，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