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居一崖》熏风普渡

17、荣华

　　专为穆宸准备的晚宴定在一个清风徐徐的凉夜。一家人早早地收拾妥当，赖于高颜值的基因，推门出来时倒是比明星还亮眼。
　　此番全为应酬，作为主角，穆宸的头面自然是被人叮嘱再三。他一身藏蓝色定制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仪态风流，嘴角一如既往勾着，十分贵气逼人。
　　“这便是留学海外的穆二少吧？真是青年才俊，一表人才……”相邀的贵客总是最会说话。穆宸一一微笑着握手，没有心机地过多攀谈，倒自成一种佳公子气质。光鲜华丽的男女在红酒杯中摇晃，纵使只是应酬已经颇为难耐了。
　　信步无聊，为穆宸专设的晚宴到最后居然发展到几乎忘了他的存在。父亲母亲身边自然围满了络绎不绝的名门豪贵，大哥穆昭也因为近几年越来越锋芒的表现吸引了许多精英，小妹在忙着与未来的夫家拉关系，最后只留下主角儿躲在清静的角落冷眼旁观。
　　不远处，傅家兄妹依然像花蝴蝶一样惹人关注，穆宸死盯着傅锦园，直觉这小子今晚有点反常。既不主动来找自己攀谈，更没有半点真实的笑意，甚至好几次都被他逮到想跑。穆宸似笑非笑地饮下最后一点酒，正准备上前追问时，鼻间一抹香风拂过，视线就被一缕婀娜的影子挡着。
　　“二少很无聊吗？”
　　声音带着些诱惑的味道，缠绵而动听。穆宸堪堪回神，习惯性地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很是敷衍地看了一眼对方精致的妆容和奢华的打扮，应付道：“怎么会？如此良夜，光是看小姐这样的美人都不会无聊。”
　　美人被这句话逗得开心，对眼前这位风流佳公子更加感兴趣，于是大方地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您好，初次见面，我姓张，单名一个熙字。”
　　女孩儿漂亮大方，举止也神位得体，即便是穆宸也不好太弗人面子，只好郑重道：“张小姐，您好！我是穆宸。”
　　如此，两人便是认识了。张熙与普通的世家小姐不同，浑身上下即便再多华贵，气质都是清新脱俗的。穆宸难得遇见这样的人物，既不反感便多说了几句，再回头时，傅锦园早就跑得没边儿了。
　　“这小子……”
　　微微的气急败坏立刻引起了素来最会察言观色的大小姐注意，张熙疑惑地靠过来，顺着穆宸的眼光望去，没有找到罪魁祸首，倒是被傅清宁的凶恶眼神惊的一愣。然而，总归是小丫头片子，短暂而无力的威慑不但没有对张大小姐产生作用，反而激起了对方的好胜心。
　　张熙悄然地挪动身姿，凭着视觉角度，愣是让清宁看起来像是对方正靠在穆宸身上一样。再加上她故意抛来的挑衅，清宁一时气急，端是再三控制都憋不住气得脸色发青。
　　“穆宸，那个小妹妹跟你熟识？”张熙装作讶异地轻轻问。穆宸这才把注意转到清宁那里，却不想目光刚一对上便得了一个白眼，一时尴尬不明所以。
　　傅家兄妹今儿是怎么了？出门吃错药了？
　　狐疑之下，只好转身离开是非，张熙施施然跟了上去，向身后的小妹妹竖起了胜利的手势。
　　出了大厅便是长廊，穆宸悠悠然散步其中，毫不理会身后任性跟来的人，周身清冷，沉默不语。
　　“我以为你出来是想跟我单独聊聊。”张熙提着长裙踩着恨天高艰难地跟着，对男人的不绅士隐隐有些不满。
　　穆宸闻声停住脚步，淡淡微笑着回头，随意拨散太过拘束的头发，“哦，是么？那张小姐大概是误会了，我方才好像没给过什么不该的暗示。”
　　破天荒的拒绝让大小姐一时难以接受，她素来自命不凡，实际又处处好强，面对任何男人总能在第一时间找准对方的喜好，从未失手。然而，今天，这个外界风评一直不怎么样的穆二少居然初认识就给了她一个钉子碰，着实不够体贴。
　　可是，人心总是卑贱，越是拒绝越是能够激起一些人的征服欲，张熙装作不以为意，一边整理衣衫一边抛出一个诱惑的笑意，盈盈道：“听说穆宸也是学音乐的，我也是，咱俩还真是有缘分。”
　　她自小学习钢琴，这么说倒也不假，只是对于世家而言，女儿家学这个是人人称赞，男人学乐曲就不见得骄傲了。张熙说这话自然是故意显出与众不同，她深知越是“不听话”的男人，就越喜欢“善解人意”的佳人。
　　世人都喜欢听好话，男人更是如此。
　　穆宸斜斜站着，一双眸子坦然看进对方眼里。他知道对方家里的了不得，更明白自己如果愿意，仅仅一晚便能得了这女孩儿的欢心。可是，不知为何，素来自私风流的心此刻没有半点动摇，他如同柳下惠一般任美人在风中瑟瑟发抖，没有一丝仿佛初遇佳音那般情不自禁。脑子不在人身上，言辞也不会体贴，穆宸勾着嘴角，琢磨出一个最佳的替死鬼来，轻笑道：“张小姐才华卓越，我可不敢以此攀附，倒是傅家少爷锦园，你也知道他现在可是专业的，正是红火……”
　　这样明显转移目标的话让张熙有点恼羞成怒，瞬时勾起一个嘲讽，玩笑道：“傅帅那样的大众情人我可不敢惹，倒是你，穆宸，我很钟意你啊~”张家的事业起于香港，子女多也常往返于南北，张熙半句京腔半句白话，步步靠近时念白出来，挑逗的意味不能更明显。
　　这句粤语简单好懂，穆宸没办法装傻，心道这女孩儿还真是大小姐脾气，我行我素，表达爱意的方式也同自己这样的臭男人一样直来直去。
　　长廊上没有多少光照，昏黑遥远，毫不费力地就将人拖到荒唐里。穆宸看着对方火热又渴望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自己似乎也是一样，骨子里享惯了荣华，衡惯了利弊，圆滑且周到，对谁都能轻易说喜欢对谁都肯耐心去敷衍。
　　“回去吧，”穆宸脱下自己的外衣罩在张熙身上，“这样的夜晚，不能跟一个‘败家子’浪费了。”
　　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心底还是留了一条退路。
　　张熙愣愣地享受完对方的照顾，分不清最后这句话中的求索，她的心揪了一下，方才那点被折辱的情绪刹那间渲染成怜爱。
　　他或许对自己也有意，只是眼下举步维艰。
　　一个误会连着下一个误会，被人精心编织成美好的爱情，皆大欢喜。
　　散场时接近凌晨，穆宸没有刻意送哪位女宾出门，却在一一分别时特意对着张熙笑了笑。
　　“来日方长。”
　　“嗯，来日方长。”
　　女儿家撑着最后一点颜面掩饰住砰砰乱跳的心事，上了车还不忘摇下车窗再到了声“再见”。
　　这举动并不过分，甚至依然客套，可是落到有心人眼中便是另一番味道。
　　穆太太端庄和煦地陪笑着，对儿子的关怀忍不住好奇。
　　“什么时候认识的？”
　　“刚才。”
　　“可好？”
　　“还好。”
　　穆宸的神色一如既往地淡漠，只是余光看到父亲时才稍稍显出些暖意。
　　终于回到房间，卸去一身束缚，穆宸突然觉得头痛难忍，一边按摩一边琢磨今晚的一切。他的表现自然而不突兀，除了最后跟张熙出去，穆家的人甚至不曾多看他一眼，一切都理所当然，如同一个真正的家常晚宴。
　　穆宸疲惫地叹了口气，换了渠道给莫云发了条信息，锦园那小子在自己面前从来不会演戏，若不是捣了乱也不至于今晚一直躲着自己，得派人敲打敲打他。
　　夜静得很，穆宸把阿姨都遣了出去，自己一个人窝在窗边发呆。时间已经不早，睡意却是全无。这样沉静的时刻，脑子和心都纯粹了，跳出来的只有满心满意喜欢的那个。
　　佳音在家过得怎么样？学校通知复课了么？
　　最近联系太少，一旦念起，相思便再也止不住。
　　好想打个电话过去，可时间似乎不太合适。那个号码一直静静地躺在专属的手机里沉睡，两个人就像约好了一样，居然没有接通过一次。
　　“你呀，还真是忍得住。”
　　穆宸盯着屏幕无奈失笑，当初分别时告诉过她可以随时打来，结果呢，那人回去就把自己忘得干干净净，他穆二少就这么让人放心？
　　小心眼地埋怨着，丝毫不记得自己也有偏差的举动，鬼使神差之下，手指也忘了时辰，分别后的第一通电话就这么打了出去。
　　嘟……嘟……嘟……
　　绵长的等待音听得人心焦，那头大约真的睡了，几乎要等到自动挂断才匆匆忙忙被人摁响。
　　“喂……穆宸？”
　　迷迷糊糊的声音夹杂着明显的喜悦，一瞬间填补了男人满腔的空虚。
　　“嗯，是我，”穆宸小心翼翼地回应，这样凉薄的夜，四周寂静得刚好，“做什么呢？”恋爱中的人总是太傻，满肚子的问候和委屈到了口头上竟只有一句废话。
　　这么晚了，除了睡觉还能做什么？
　　那头的佳音也是一愣，忍不住嬉笑了一声，过了半晌才回道：“正梦见你来，电话便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