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居一崖》熏风普渡

16、回家

　　在苏州耽搁太久总不是办法，穆宸虽然天天陪着，家里人也没少来催。佳音是识趣的，即便学校还没说开学的事，父母的意思也能拿出来说一说。
　　“回家以后常联系，这部手机拿着，里面只存了一个号，随时都可以打来。”
　　佳音笑嘻嘻地接过最新款的壕机，一边感慨霸道男友的好处，一边忍不住还未分开就牵起相思。
　　穆宸摸摸她的头，直到将人送进登机口完全看不见了，这才施施然往回走。心里空唠唠的，短短几日相处却像陪伴了许久般习惯。飞机从头顶擦过，穆宸抬头望了望碧蓝一片，不自觉扬起一个温柔的笑。
　　才刚走便舍不得了，这人还是越活越没出息。
　　行车回城，一路上穆宸接了好几个电话，没一个是好消息。工作室那边不说，傅锦园有一天不胡闹都像他，不过现在有莫云盯着他，那混蛋多少要懂得收敛一点。然后就是家里，听说老爹今儿回来了，全家人正等着他团聚，这让穆宸有点诧异。自上次回家刺激了母亲，她老人家倒是没有再派人来催了。本以为可以安静好一阵子，谁知从来不闻不问的老爷子突然上了心，还让速来不和的大哥来劝说，传达些不痒不痛的话，颇有些“爱子心切”的味道，让人捉摸不透。最后是东京的消息，学校还是希望他能继续深造最好能留校任教，可穆宸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且不说他本质就不是什么纯粹的艺术家，就算他点头最后也根本留不住，何必麻烦。
　　穆宸将车停到路旁，有条不紊地换着各个信息渠道处理好事务，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回大宅一趟。老爷子很少在家，这次赶巧了突然回来，是人都知道是冲着自己。穆宸无奈地摁摁太阳穴，貌似随意地瞟了一眼后视镜，果然不远不近处有一辆陌生的车也静静地停了。
　　他冷淡一笑，不以为然。自十岁起，身后总跟着尾巴，虽然不碍着他做事，心理上总有一种恶心的捆缚感。后视镜里，尾随的车辆像被扭曲了一样喜剧，有些人明明头顶青天白日却试图隐藏在黑暗里，以为自己高深莫测实则暴露无遗。
　　穆宸重新发动汽车，装作毫不知情地正常行驶，大宅的方向一路向西，正在夕阳没落处。
　　磨磨蹭蹭，总算在晚饭前赶到了家。因为穆先生难得在家，大宅今天格外热闹，所有人都和和气气地忙碌，亲近的几个更是挤在客厅陪老爷子玩笑。穆宸不急不慢地回房间换了身合体的衣服，这才踱着步子悠悠然前去应付。
　　推开门，室内一片和气，每个人的脸上都仿佛春风和煦。穆宸礼貌地冲每个人点头笑笑，终于在正中的位置找到了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又甚是陌生的脸。
　　“爸爸，您回来了。”
　　从来不羁的儿子不但越长越俊朗，还学会了恭恭敬敬说话，穆先生满意地点点头，突然对之前的听闻产生了一点怀疑。他和蔼地招呼对方过来，手掌轻轻拍了拍身边那个众人羡慕的位子，俨然一副封建帝王的作风。
　　“阿宸，到这边坐，爸爸可是好久没见你了。”
　　穆宸乖巧地应声过去，余光撇到母亲精致的妆容，电光火石间扑捉到一丝难掩的骄傲。妹妹穆昭咬着牙很是端庄地坐在最角上，看到哥哥的眼神稍稍躲闪和怯弱，她素来懂事却没有主见，虽然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却始终不被喜爱，这样的家庭聚会，也像一个影子似的卑微。
　　说起来，今日怕只有大哥正常些，他的精英做派更加明显，面上不苟言笑，金丝眼镜下眼眸藏在阴影里，即便是穆宸进来也没有一丝动摇，正是穆先生最喜欢的低调沉稳。
　　一屋子虚情假意，个个都觉得拘束，唯有穆先生好似很自在，拉了穆宸的手，亲切地唠起家常，“说起来阿宸该毕业了吧？具体什么时候？爸爸也想去看看你毕业的样子。”
　　这样的话题对于穆家父子来说实在罕见，不光是穆宸，在座的所有人都是一愣。最先反应过来的穆太太高兴地有点受宠若惊，生怕自己的傻儿子又出什么幺蛾子似的，慌忙忙接过话去，“那感情好！到时候干脆咱全家一道吧！阿宸在学校表现优异，不但早就修完了学分还拿了好几个国际大奖，若不是地震闹的，这个月估计就能看得到他授学位。”
　　穆宸看着他妈一副骄傲到不行的样子，真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看戏，明明从来最不屑他所学，异国四年更是不闻不问，怎么突然之间连表现如何，拿了哪些奖都清清楚楚了？
　　穆太太的这一番飘扬虽然不得儿子理解，却很是得了老子欢心。穆先生从来最看重脸面，如今听说“最不争气”的小儿子也似乎像模像样，不由得满心得意。
　　“虽说你选的那专业当初爸爸不太赞同，无奈你小子从小执拗，罢了罢了，毕竟用了心，得了成绩还是值得鼓励的。”
　　穆先生看向小儿子的眼神更加柔和，一番赞赏说的亦褒亦贬，父心拳拳之音甚是动人。这副场景，实在美满，穆宸配合着众人微笑，心底却苍凉一片。他直觉刚才那番话并非父亲的真意，无端端这样夸奖引来肯定不是好事。
　　“不争气的儿子”变成了“差强满意的儿子”，那么后续的接招都跟原先设想的截然不同。穆宸暗暗有些心惊，不由得重新揣度父亲的深意。
　　他既不说今后对自己的安排，也不像过去一样一味鄙夷他的选择，只是貌似一个正常父亲一样去理解。
　　这一点，实在蹊跷。
　　正当穆宸百思不得其解时，穆先生又一句话将他推入了更难懂的境地。
　　那人捋着胡须，眯着眼，仿佛只是突然兴起一般，呵呵一笑，貌似不经意般向穆太太提议道：“阿宸回来一次不容易，咱们一家人不如趁此机会乐呵乐呵，再请上几个朋友聚聚……对了，别忘了傅家那两兄妹，他们俩从小就跟阿宸要好，锦园那小子我也是好久没见了，正好叫来我看看。”
　　穆太太笑着点头答应，其他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于是一场聚会立刻被雷厉风行地吩咐下去准备。穆宸沉默地笑着，脑袋却是转得飞快，最先想到的是佳音，幸好今天送走了她……然后便是锦园那小子，事先嘱咐怕是不能了，只能当场多盯着他一点……
　　胡思乱想一通，最后还是感慨了一句“姜还是老的辣”。穆先生几句简单的话，直接扰得老婆忙疯，大儿子失眠，小儿子神衰，小女儿无措。一家人各有各的注意，各怀各的心思，猜来猜去不明所以，然而始作俑者至始至终只是“呵呵呵”，好似平常人家痴痴傻傻的无聊老头儿，不察半点天机。
　　穆先生回家，穆太太的卧室终于不再冷清。床头昏黄的灯摇摇晃晃，照在岁月不再花容难持的人面上，生出一点滤光的美感。穆太太亲自铺着床，她的丈夫坐在一旁的老虎沙发上昏昏欲睡。作为夫妻，他们已经生疏太久了。
　　“好了，过来睡吧，别着凉了。”
　　笑脸盈盈，温柔可人，姿态卑微。
　　二十多年了，即便早已是豪门正室的穆太太一直恪守着自己的本分，她知道那人最爱的样子，所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总是这样笑着、忙着、恭敬着，不敢逾越。
　　穆先生微微睁眼，满意地看到妻子一如既往地贴心。他扶着她的手起身，即便腿脚不再利索，地位依然巩固。
　　“你也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一句关心，平平淡淡，穆太太却是一愣，差点没回过神来。她反射性地点点头微笑，继续伺候丈夫躺下休息。待到一切妥当，正打算熄灯同眠眠时，穆先生的手却强势地将她搂紧怀中。
　　“先生……”
　　称呼依旧尊敬，语气却有一丝丝讨好与惊讶。
　　“云儿，我想抱抱你……”男人埋在她的胸前，久违的依恋让人产生了一种恍惚的错觉，好似时间倒流了，仍是大好年华，风月情浓，成双入对。
　　穆太太感慨地轻轻抬手抚上对方的背，顺从而体贴地任他拥抱。心底一滴泪滑过，不只是喜是悲。
　　纵是年少时再多情愫，走过经年，大多苍白成一片黄沙。更何况，这段情，原本只是单向，起于折服，终于阴诡。茫然间，穆太太想起了儿子说的一些话，那些言辞犀利，大逆不道的话。这样的突然，让她极为震惊，为何会在这时想起？为何不曾竭力忘记？
　　每个人都必须对她的选择负责，穆太太在二十年前就已懂得这个道理，然而，不知为何，今夜，如此温情，却让她生出一丝后悔。
　　“先生……”再一次轻唤，头靠在那人胸前，柔情似水，满腔期待。
　　然而，等了许久也没有回答。
　　夜色太凉，身边的人早已呼吸平缓，仿佛入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