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居一崖》熏风普渡

11、似是而非

　　穆宸笑笑没有搭话，他不当乖儿子许久，都有点忘了该说什么话才能讨好。
　　这时候，阿姨端了茶送来，正好敷衍过这一点尴尬。穆宸躺在沙发里，阳光正好只能照亮他姣好的侧脸。穆太太悄悄用余光打量自己越发出众的儿子，有点骄傲又有点无奈，若四年前好好看着他，单凭这风采如今他们母子也不至于这般被动。
　　室内安静得很，只有一对疏远的母子。
　　“什么时候结业？”
　　“按常理应该是下个月，不过眼下灾害闹得厉害，估计得往后延。”
　　话题开了个头，很快又聊不下去。穆太太心里琢磨着措辞，自四年前退学那事之后，她对眼前这个孩子总有些忌惮，生怕他又暗地里做出些什么让她措手不及的荒唐事来。
　　思来想去，总算有了一点由头，她清咳了一声，好似不经意间说：“你爸近日总是念到你，想问你之后的打算……”
　　穆宸皱了皱眉，自然懂得母亲的意思，无非是跟他哥一样分明心中早有安排，又怕自己的任性脾气闹出什么事端，铺垫那么多都只不过希望自己能乖顺地接受，也少了许多麻烦事。
　　“嗯，这事儿哥之前也跟我提过……妈觉得呢？我该怎么回答？”
　　穆太太见他回的不咸不淡，虽然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倒也没有太讨嫌。于是也懒得绕什么弯子，干脆将心中打算托盘而出。
　　“我的希望不用说你也清楚，无非希望你争气一点，多帮帮你父亲的忙，如今你哥哥已经当了大半个家，若还不抓紧，到时候若再想回来做些正事恐怕连跟手指都伸不进去了。阿宸啊，你从小就聪明，怎么就是不明白？！”
　　母亲的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危情。然听在穆宸耳里却像个笑话，他抿着薄唇，没有吭声，左右好似与他无关一般。
　　穆太太等不到答案，心里又急又气，忍不住逼道：“别以为不说话这事儿就能混过去，今儿我也不怕把话给你挑明了，穆家的生意你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四年了，我几乎每日每夜都在后悔对你的放纵，但是从今往后，你别想再给我耍什么花样！”
　　歇斯底里的话撕碎了母亲精心伪装的精致面容，穆宸望着她，刷白的脸上读不出半点温情。他心里叹息一声，终于不再装聋作哑，悠悠然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您想要的到底是穆家还是富贵？”
　　“嗯？”穆太太微微一愣，有点不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
　　穆宸叹了口气，笑了笑，静静起身，信步走近，居高临下，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又问了一遍：“您想要我帮你得到什么呢？是穆家还是富贵？”
　　他的姿态悠然，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是一双眼冷冷清清，看着自己的母亲也好似看着一个可怜的陌生人。
　　穆太太没料到儿子的问话，心中有点反感却无法逃避，呆了半晌才梗着脖子反问：“穆家就是富贵。”
　　骄傲的狡辩最终惹来的却是几声嘲笑，穆宸摇摇头，有种不依不饶的架势，“若是别人这么说或许还信，可是，我的好妈妈，您这么说不觉得虚伪吗？当年那个足以同穆家匹敌的杨家，一夕之间分崩离析是拜何人所赐，您不记得了吗？”
　　“啪”的一声，有失态的人不小心摔了杯子。
　　穆太太颤抖看着穆宸，张张嘴，半个字也难说。
　　她感觉到了胁迫，被自己的亲子。
　　早已准备好的谈话在这一刻遇到了意外的转角，而始作俑者却似旁观者一般步步紧逼，他不断靠近，弯下腰，凑近骄傲者的耳畔，可怕而亲昵。
　　“母亲，这么多年，您大概忘了吧，穆家的男人是没有心的。” 残忍的耳语伴着一丝可怕的亲昵被人灌入耳中，揭开不想让人提及的伤疤，“当年的那件事，究竟最狠的是谁，您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承诺，他的作为，您都还记得吗？”
　　无数被刻意深埋的肮脏回忆顷刻间被人悉数挖出，眼前的人影也跟着一同变得模糊不清。
　　穆宸的眉眼像极了那人，说起话来似笑非笑的表情也同样可恶。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当时之事，她从未向任何人说起，而那个人更不会吐露半个字。
　　穆宸眨眨眼，勾着嘴角似笑非笑，并不打算回答。房间里又静默下来，冷清的比之前更甚。穆太太有些颓然地倒在躺椅上，似乎还没有接受儿子突然展露的另一面。她越发懊恼自己曾经的忽略，四年前的措手不及原本就是一个警告，而她却轻视地以为只是小孩子的任性。
　　如今看来，这看似放逐的四年间，穆宸到底成长到哪一步实在难以想象。就凭着他能将穆家的眼线系数骗过，本身就难以置信。
　　对于这一点，作为母亲她实在不知该喜该优。
　　穆太太茫茫然抬头，下意识地抚上自己鬓角那几根怎么也藏不住的白发，无声叹息。时间犹如刽子手，无论曾经再怎么骄傲也防不住他一点一点将面皮割裂，将人心揉碎。
　　今天的谈话，也只能到这儿了。
　　穆宸冷漠地看着母亲，正如她曾经那样看着自己。接着，他果然地转身离开，无人能挡。
　　空旷的大宅再次响起孤寂的脚步声，初出茅庐的小子狂妄到甚至没有问询家主的打算。他毫不留恋地离开这个生养他的地方，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母亲只是前站，真正想要扼住他喉咙的人还没动作。
　　他有些悲哀地计算着时间，好笑有些人为什么总喜欢把别人当做棋子。
　　今天之后，“浪子”将变为“逆子”，他的处境恐怕更加艰难，在堡垒筑起之前身不由己的选择恐怕会很多，最直接的就是婚姻。
　　想到此，穆宸有些怅然，他虽一直明白此事需泰然处之，可春节时“恰好”来访的世家妹妹让他破天荒的生出一丝恨意来。
　　“阿宸哥哥”……那女孩儿总喜欢这样叫他，却不知越是这样扮巧卖乖越是让人烦躁，总有一种被人要挟着出轨的感觉。
　　身边敷衍着一个人，脑中却时时刻刻转着另一个人，面容真切，情意绵绵。于是一颗心顿时痒得难受，恨不得顷刻间飞到对方身边。
　　倒不是情根深种，只觉得柔情溺人。
　　两人相识仅有半年，亲密关系更是太短，还没享够温暖就要放手，他舍不得。
　　如此想着，穆宸的心里越发觉得分秒珍贵，他加快了步伐，急急地往小公寓赶去。
　　佳音此刻刚洗过澡躺在床上休息，一身疲惫卸去了大半，正是似梦非梦时，急切的敲门声适时响起。她晃晃悠悠爬起来，脑袋晕晕乎乎，也没问是谁，仅着了件睡袍光着脚丫就忙忙开了门。
　　“做什么呢？怎么穿成这样就跑来开门？”穆宸皱着眉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圈来人，又气又笑地数落了一句。
　　“嗯？是你啊……”佳音微微一愣，揉揉眼睛，待终于看清来人，下意识的就是一脸谄笑。
　　“不是我还有谁？”穆宸见她可爱，阴霾的心情瞬间晴朗，于是干脆将人一把抱起来，三两步走进卧室，将人放回床上，口中还一个劲儿絮叨，“你说你，鞋也不穿，这屋里没装地暖，小心一会儿着凉。”
　　这么一折腾，佳音总算清醒了大半，想当方才自己的形象和穆宸的亲密，忍不住脸上一红，赶紧缩到被子里遮丑。
　　“行了，”穆宸笑着摇摇头，“这会儿再羞有什么用？再说你刚才虽然奔放，却是该挡的都挡着不该挡的也挡着，我是半点没看着，算不上吃亏。”
　　佳音听他这么不要脸，反倒觉得自己矫情了，索性大大方方坐直了，白了对方一眼，不咸不淡地问：“欸，你不是回家吗？怎么这么快又过来了？”
　　穆宸见她明明羞得很，又故作一副淡定模样，心里越发觉得有意思，于是故意又凑近了些，笑眯眯地答道：“本就没什么事儿，回去打个招呼而已，再说我心里老念着你，怎么在家里呆得住。”
　　这话半真半假，说起来也实在暧昧，直念得佳音的脸红过夕阳。此时，已经接近黄昏，因着之前本就打算睡觉，房间里连盏灯都没开。两个人就这么懒洋洋地半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空气里渐渐升起一点缠绵的氤氲。
　　“宝贝儿，刚才可有想我？”突然间，穆宸又开始胡言乱语。
　　佳音瞧见他眼里一汪水悠悠荡荡，不自觉也被带到了邪路，竟生出一种逗弄的情绪，故意嗔道：“阿宸哥哥，我可是想你得很。”
　　一声“阿宸哥哥”三分报复七分暧昧，穆宸听着心里更痒，他邪邪一笑，再不想做什么绅士，凭着强势的身形直压下去，将人深深吻了个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