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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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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易濯时他正坐在贺兰卿专门在他小院儿给我安排的房间里,狼吞虎咽的吃着饭菜,身上衣服破烂不能蔽体,脚上的鞋子也早露了指头,脸上手上都是泥垢,头发脏成一团。只见他一只鸡腿含在嘴里,抬头见我,立即眼眶一热眼泪扑簌扑簌的落下,咧着嘴朝我扑过来,师父的师刚发了一个音节,就被我一脚踹了出去。
连立在门口的贺兰卿也一并被我关在门外,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当初是我一脚将易濯踹进水里的,变成这幅模样实在也怨不得他。
将门欠了条缝隙,我看易濯还在那站着,对他招了招手说:“跟我走。”
但我可没说让贺兰卿也跟着我。
池子边,我看那一片长得十分娇美得白莲,问贺兰卿:“我要了这片池水,你给是不给?”
他笑意淡淡说:“给。”
我得了默许,于是一脚将易濯踹下池子里,拍拍手看着他说:“好好洗,师父让厨子给你做好吃的去。”
傍晚时分,我问了易濯这些天都做了什么,易濯说是被我踢下水后本以为会被淹死,谁知顺着江水而下,竟然在一处浅滩着陆,却找不到回去的方法,身上的衣服破烂又是女人衣裙,于是在路过村舍时偷了人家晾在外面的衣服,后来找路竟进了云蜀都城,饿得急了偷吃了几个包子,被人打了一顿,伤的不轻就在城外破庙养了几日的伤。
“直到今早,贺兰公子派人寻我,这才回到师父身边。”易濯担忧问我:“这些天师父过得还好吗?”
我摇头:“不好……剥瓜子剥的手疼。”
贺兰卿其人实在无聊,晨起上朝,回来后就关在书房里读书写字,午饭过后总要小憩一会儿,下午时若是无事还会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读书写字,入夜早早睡了,一天也和他说不上两句话,还好有易濯陪着我。
晨起吃过早饭问了服侍的婢子,说城外有个五里坡,紧挨着的是昔江东南支流,里面鱼虾丰沛,此刻正是捕鱼的好时节。
我和易濯商量着先去淘一些泥鳅之类的鱼食。
距离五里坡两里地远的田间地垄种着庄家,我站在岸边看着易濯下了泥泞的地里掏泥鳅,忽而看远处一方竹叶青袍正缓缓朝我嫣然巧笑,他肤如凝脂,唇红齿白,一双美目下眼皮附近微微泛着粉红。
我暗叫不好,赶紧捂耳朵。
等他走过来,易濯巧也从泥地里翻腾的一身污垢,竹楼里全是扭动不安的泥鳅,易濯用脏手蹭了蹭脸问我:“他是谁啊?”
我瞥了这邪魅男人一眼道:“人妖。”
哪知这“人妖”却笑起来,说:“那日见还是一位俊俏公子,如今再见竟成了美娇娥,也不知这变幻间,究竟谁是妖人?”
我懒得和他费口舌,只拉着易濯走开,谁知那妖人却不知耻的跟了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问我:“生死曲,你要还是不要?”
话本里多是提到一些香闺秘闻,才子佳人的故事,极少提到一些诡谲的事情,在我看来云蜀贺兰家的木黎笙,与人妖此刻嘴里说的生死曲,都是秘闻,不可说的。
而我其实并不知道生死曲的用途,为什么秋颜费了力气想要逼迫贺兰卿说出生死曲的下落,这在我看来都是怪异事。
此刻这人妖问我要不要生死曲,我十分坚定的回答他:“不要!”
他笑:“当真?”
我懒得理他,转身拉着易濯去五里坡摸鱼去。
晚上将白天捕来的鱼交给厨房清蒸了,贺兰卿与我们同桌吃饭想必是不太愿意的,但出于礼貌还要陪着,所以吃了不多就放下筷子。
反倒是易濯吃了一碗饭又添了一碗。
我觉得在人家做客这样很不成体统,于是僵僵一笑,对贺兰卿解释道:“孩子正长身体呢。”
“易公子已是弱冠之年,还是孩子?”
我想当然道:“他在我眼里永远都是孩子,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母嘛。”
贺兰卿没再说话。
用过饭,在院子里溜达,我悄悄和易濯说道:“你在这里多吃一些,等咱们上路回药炉的时候就少吃一些,知道了吗?”
易濯点点头。
由于戊戌节,我和易濯行程耽搁几日,巧遇上姚予信诞辰将近,贺兰府邸派人送来上好的珍珠玛瑙绫罗绸缎异域香薰,供贺兰卿挑选送给姚予信。
其实在我看来姚予信那样的人想必是不缺这种东西的,她在乌衡的待遇绝不次于贺兰卿在云蜀的待遇,都是被国君疼在心肝里的宝贝。再者,姚予信要是这般浮华之人,想也配不上高风亮节的贺兰如意了。
贺兰府邸现在管理大小事宜的都是贺兰卿同父异母的哥哥贺兰为,这人才华虽不出挑,但好在踏实,家族事务处理的不错,外面家国大事便是贺兰卿一肩挑的。
来送东西的小厮叫做阿三,打进门就嚷嚷着:“公子呢!我家公子呢!我家公子呢!”
此刻我正和易濯在院子里的石板桌上玩儿弹棋,棋盘上还剩二子,眼见着我就要赢了,谁知让这小厮一嚷嚷瞬间惊了惊,手一抖棋子飞了出去,让易濯赢了我。
我怒向胆边生,见准备打扫房间的侍女从身边走过,立即抢了她的扫帚,撵着阿三满院子跑。
阿三哭嚷着还叫公子,眼见着就要逮到他了,朱门吱呀响起,门丁的老伯开口朝着来人无奈道:“公子快去瞧瞧吧,玉姑娘正追着阿三满院子喊打喊杀呢。”
贺兰卿一身朝服还没换下,一伸手将我揽住,任由我挣扎不肯放手。
易濯趁虚而入夺下我手中的扫帚扔了给婢女,示意她们快拿走,一伸手又将我从贺兰卿怀里拉出来,到他的身边。
我怒不可遏的对易濯说:“这局不算!”
“不算不算。”
“咱们再来一局!”
“好的好的。”
阿三躲到贺兰卿身后,怯怯说道:“公子,这是哪里来的野丫头,竟这般野蛮。”
只听贺兰卿悠悠开口道:“阿三,这是玉姑娘,我的救命恩人。”
阿三看我时目瞪口呆。
显然他并不相信我救了云蜀丞相。
侍从将木托放在石桌上,掀开遮挡的红绸,阿三满面堆笑道:“大公子说了毕竟是信姑娘的礼物,虽然麻烦还要公子您亲自挑选出来才好。”
贺兰卿从面前一堆珠玉之中抬起眉目看我,问我:“你喜欢哪个?”
还有我的份?挑了挑,问阿三:“哪个最值钱?”
阿三哼了声,随手指了指玲珑翠玉流金紫毫笔。
我随手拿起来:“就这个吧。”
其实我本就不觉得贺兰卿会将这么贵重的东西送给我,于是他就真的没送给我。只是吩咐阿三尽快在信姑娘诞辰前送到乌衡去。
阿三得令,走之前得意的对我哼了一声。
我望着阿三小人得志的背影,问贺兰卿:“他是猪吗?干嘛一劲儿哼哼啊。”
贺兰卿没理我这茬,只对我说:“你跟我来一下。”
穿过朱漆红木柱子青斑石板的长廊,他带我去了书房,紫金熏炉里散着淡淡香气,我能辨出来的只有甘草香,嗅不出其他。
他走到书架附近,轻轻扭动架子上的玉麒麟摆件,暗格便开了,只见他从里面拿出一副剔透的不像话的棋子。
绿的是上好的翡翠,一颗颗雕琢精细,白的是产自赤疆的上好软玉,细腻温润如凝脂,隐隐散发着油脂般光泽。
握在手里更是滑腻的令人爱不释手。
棋盘是上好的紫檀木由能工巧匠精巧雕琢而成,一副棋,竟然价值连城,我不识货却也不傻。
他将这些都推到我面前:“给你。”
我讶异道:“你竟然是个贪官!”
他随手用扇子敲我的头,叹气说:“还记得芳菲苑吗?”
“记得。”
“芳菲苑的主人是云蜀首富,你又可知。”
看来贺兰卿要给我讲故事,这事儿我愿意,赶忙沏好茶水,备上瓜子点心听他缓缓道来。
晋家的生意从大周便做了起来小有名号,只是那时并不如现在富有。晋老太爷在九州叛乱之际发了笔国难财,以那笔财富作为基础,晋老太爷死后晋老爷执掌晋家大权,从赤疆的游牧商人手里进购大批的香料牛羊之类,再将云蜀的瓷器布料卖给赤疆人,从中牟利。二十年间将晋家做到数一数二,五年前晋老爷重病不起,由晋家最小的七公子接手生意,当年未满十五岁的小少爷竟然在五年间将生意做到六国之内数一数二。
其中辛秘无人可知,只晓得这晋家七公子年纪轻轻敛财的手段极高,为人做事也是找不出一丝破绽的好。
“就在三年前见我十分喜欢这副棋,晋七公子便将这棋送我。”
我瓜子皮磕了一地,喝了口茶,语重心长的对贺兰卿说道:“那你这算受贿啊。”
贺兰卿抬手欲要再次用扇子敲我的头,可又在落下时停住,只拧着眉头看我,无奈叹气摇摇头。
晋七公子的事情话本上并未多做笔墨,毕竟他成名的年头太浅,一些事情还有待深挖,可有一事是在一本专门讲述云蜀秘闻的小册子里说过的。我还记得那本小册子是一个上山求药的书生,卖我五颗铜珠我不干,后来三颗铜珠成交,我没钱用蘑菇换的。
那时候大概就是三年前。
书里说晋七公子名叫晋雁书,翩翩风雅,天资聪颖,才思敏捷,好读书,因写故事的人只写到到他十五岁,于是我并不知继承家业后的晋雁书如何。
作为晋家七公子,晋雁书比任何一个孩子都挣气,起码在遇见霍清歌前都是如此。
霍清歌作为晋雁书的远房表妹,直到十岁才第一次见过这位哥哥,十岁的霍清歌母亲病死不过三年,身为乌衡将领的父亲被派往边境苦寒之地驻守,不愿女儿受苦,只好涉江而来,将独生女寄养在妻子娘家。
那时候晋雁书也不过十二岁。
姻缘无声无形间将这两人紧紧牵在一起,原本他们并无缘分,晋雁书何等清高,可霍清歌偏偏活泼。
不同于晋雁书,霍清歌总爱缠着这位小哥哥,仿佛看不懂少年眼中的厌恶。晋雁书诞辰那日,霍清歌送了他一份礼物,是一枚翡翠的扳指,略微有些旧但不难看出成色上好,据说是霍清歌父亲的,在这之前已有半年没收到父亲寄来的金刀,晋家管理府中大小支出的二少奶奶看她时早有些脸色不对。
宴席上其他小姐少爷何其华贵,可她的衣裳还是年前来时穿的那件,有些陈旧。她没钱做新衣裳,可还想送给晋雁书好东西,于是连父亲的翡翠扳指都给他了。不过这并不能让晋雁书多喜欢她一分,反倒是在宴席上,小室里被同席的少爷小姐们笑话。
他们说:“霍清歌,这样的东西也配拿出来。”
她说:“我没有钱,礼物虽不如你们珍贵,却已经是我最心爱之物,不过等我爹回来,我就能送小哥哥更好的。”
他们又笑:“霍清歌,别痴心妄想了,你爹不会回来了!他死了!”
我当时看到这里的时候总在想,那句死了究竟要有多伤心呢?我醒来时师父第一句话便说我忘了杀父之仇,丧母之痛,忘了自己的名字。可我什么都记不得,于是也不觉得痛,可她呢?这事若不是杜撰,若是真的,那一刻心会很疼吗?
那痛苦被笔者写进故事里,那天霍清歌掏出小皮鞭抽伤了达官显贵的公子小姐,抽碎了摆在高位的字画珍宝,抽的一地凌乱,空无一人。
待得知骚乱的晋雁书从门外走进来时,恰巧见她遮面的轻纱缓缓落下,毫无生气的垂在那里,双眼空洞而愤怒。
门外人声渐渐嘈杂,仿佛刹那间都知道这个小蹄子发了疯,赶来惩戒她。
晋雁书握了握拳,趁着无人上前一步将面纱重新为她戴好。离得那样近分明看到那一双悲凉的眼睛,望着他,可她终究一扬鞭子还是忍心将她一口一个小哥哥的晋雁书抽痛。
她犯了大错,被关进了小院里,再也没有父亲的消息。
后来的故事走向并无详细描述,想来写故事的也不知详情,只是三年后晋雁书与门当户对的名门闺秀订了婚约,就在那天小院失了火,没寻到霍清歌尸首。
故事便在这儿结束了,我觉得霍清歌八成是死了,只是晋家不想讨了这样恶毒的名声,于是只对外说霍清歌失踪了。
当时读这一段并不觉得是郎情妾意的故事,于是也没细想,现在再思量,若是霍清歌在晋雁书定亲前对外称自己曾面纱掉落被七公子见到,如今应该有成为七少奶奶的可能,毕竟是如此看重礼义廉耻的国家。只可惜早早便香消玉殒了。
我正在房间里玩儿着棋子,和易濯商量着这东西究竟多值钱,最后统一出来等着一离开云蜀就把它卖了换金刀。
没过一会儿,翠绿一身的小婢女便敲门而入,柔声细语的说:“公子请姑娘去一趟。”
等婢女走了我一屁股又坐回了椅子上,继续把玩棋子。
易濯瞅我半天,问道:“师父,不去看看吗?贺兰公子说不定有什么要紧事。”
“易濯,咱们走吧,盘缠也够了,在这儿呆着太闷了。“
“嗯,好,我这就去收拾东西。“易濯刚要起身,被我一把扯回来。
“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咱们悄悄从后门的那个狗洞爬出去,没人会知道的。”
等我们走到后门狗洞,果然没人发现,易濯回头问我:“师父,你就那么讨厌贺兰公子?”
我说:“不讨厌,也不喜欢,而他这人又闷又怪,总之我想回去。”
易濯听明白了似的,点点头,于是我们终于逃出了贺兰小院,总算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