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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章 干了老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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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晨起,从房里出来时正巧遇上秋颜姑娘,想着好歹上前打个招呼,可那姑娘斜睨我一眼,恨恨离去。
到甲板上伸伸懒腰,巧遇夫夷,我侧目瞧他,说:“姜老爷起的可早。”
夫夷笑声豪放道:“玉衡,你师父近日可还好。”
我一愣,看他,转而又笑:“好的不得了,吃饭能吃两碗。”
从江上往云蜀望去,影影倬倬的人,好不奔忙。
他又问:“贺兰公子昨晚睡得可好。“
我叹气:“想是睡得好。”昨晚他扯着我衣角攥的紧,害我想换个地方睡觉都不行,只得委在床边守着他睡一夜,今早起来到见不到他人影半个。
“不过,”我十分严肃的对夫夷说“以后您还是要叫我王小点,江湖嘛,总要神秘一些的。”
夫夷唇角一勾,点点头。
早饭吃过后我们便下了船,四月杏花微雨,青灰色的天令原本的热闹繁华铺散着一股季节的香气,渐渐变得沉着起来。
我是乌衡人,秋颜姑娘是靖国人,夫夷是姜国人,而夫夷随身不离的那位美貌的爱妾现在也算是姜国人,到了云蜀地界上也都不敢太嚣张。
由于他们是主人我是仆人,所以人家坐轿子我靠腿走,还不给我遮雨的伞。
没走一会儿,贺兰卿突然停了轿子。
我跟着秋颜姑娘的轿子好一会儿才听见贺兰卿叫我,而轿子上的秋颜姑娘看起来也是听见了的,她稍稍欠了帘子,阴阳怪气道:“无论如何不许上贺兰公子的轿子……你听见没有,王小点!!你听见……”
我一个巴掌把她的头按了回去,真是吵得人心烦!
大步走向贺兰卿,问他:“怎么了?”
他长袍间拿出一把泼墨油纸伞,撑开来,挡在我头顶。
我看看伞,对他说了声谢谢,伸手想拿,可他似乎并不想给。
我凝眉看他:“你给不给。”
他只瞥了我一眼,旋即道:“我闷了,你陪我走一段。”
这个人真是烦死了!
随行的小厮告诉了夫夷不用等我们,于是约定好在城中芳菲苑见。
不用追着人家的轿子跑自然步伐也缓慢下来,我瞅瞅他说:“你累吗?”
“不累。”
“那我累了,你接着走,我坐轿子行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会觉得闷。”
“……”
如果换个人我一定会一脚将他踹飞,可面前这位是贺兰卿——如意公子——云蜀丞相——六国公子之首。
是乌衡异姓公主姚予信的未婚夫。
踹飞了他对我百害无一利。
于是我告诉自己,控制控制再控制……
本不想再理他,可偏偏贺兰卿自己跟我搭话,他问我:“你知道云蜀的六月楼吗?”
话本子写云蜀痴男怨女的时候曾提过,云蜀东方之边境处有一荒岛,被江川环绕,困不得出。
六月楼便盖在那座孤岛之上,没人见过谁盖得这座楼,只是忽而一日江面上雾气散去便露出这栋六月楼。而之所以叫做六月楼是因为只有六月雾气散开,才能见到那座楼。传说是男女殉情的好场所,必死无疑绝无回头客难得的诚信。
我纳闷贺兰卿怎么会提起这栋见不到的楼时,却见他眼角眉梢突然像是落了霜,一片冷清。
他说:“你想去看看吗?”
我说:“不想。”我又不去死,看那个鬼楼干什么!
于是他也没再问我,只静默撑着伞走了一路,直到芳菲苑。
等我们走到芳菲苑雨总算停了,有人在六角雕花的亭子里吹埙弹着曲子。
种满各色花木的芳菲苑里,开满了杏花,沾了雨水更显娇羞。忽而一阵风吹过,树梢震动,贺兰卿肩头落了一片花瓣。
他站在团团锦簇的水色粉嫩的花团中并不被花所迷,一身素白,负手而立,等着望着的仿佛沧海一粟。
我与他不过差着十步之遥,望着望着便神思恍惚寸步难行,我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开了口却一个音也发不出,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心中不免一紧。
我双腿渐渐无力,望向那亭子里弹琴的人影,只是亭子四周被轻纱遮挡,我眼前又一片模糊,实在看不清。
只听那吟咏之声渐渐飘出:“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身子忽而一轻,经由贺兰卿扶住,只见他紧张瞧我,张着嘴说什么却不入耳。
我开口,唇齿若有千斤,艰难道:“你……大点声……我……听不见……”
他眉头皱的那样深,望着我,肃穆的样子竟十分俊俏,我怎么从前没觉得呢。
眼前仿佛被白乳覆盖,渐渐模糊不清,罢了,睡了便睡了罢。
等我醒来是在一间陌生房间里,那绝世独立的贺兰公子正背对着我,在一旁的小榻上手执着白子,自己对自己博弈,陷入沉思。
我身子依旧无力,勉强坐起来,不知该如何称呼他才能既不过分亲密又不显得疏远,脑海中闪出那咒语般的念词,开口道:“如意啊如意,自己和自己下棋不闷吗?”
他手中的子忽的掉落在地,难道是我吓到他了?
看来是叫的太亲密了……
见他如僧人入定般一动不动,我只好再问:“有吃的吗?我饿了。”
半晌,他道:“有。”起身便走了,连个正面都没让我瞧到。
粥是丫鬟端来的,询问后才知自己现在住的正是贺兰卿在城中别院。说是他平日都住在这里,很少回府邸。
我边喝着粥,边想,这人还挺叛逆。
再问道:“你家公子现在何处?”
荷叶绿罗裙的小婢子,低眉顺耳道:“刚刚出去了,公子说若姑娘醒了换好衣服便去芳菲苑。”
还去芳菲苑?!
特意在去之前耳朵里塞了两团棉花,铜镜里看有些像耳朵里长了毛。
到了芳菲苑引路的小厮将我引到一处登高亭,亭子里坐着的除了同行那四个人还多了个一身竹叶青袍,青丝未挽放浪形骸的男子提着酒壶仰脖灌下去,正是刚刚传来魔音的那个亭子,我将耳朵里的棉花掏出来,拒绝上去。
正端着酒杯的贺兰卿瞥了我一眼,放下酒杯朝我走来,他说:“上来。”
“我不!”
“我在,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
“阿衡,别撒娇。”
谁撒娇!哪只眼睛见我撒娇了!
可正当我一脚要迈出去的时候,那蓄谋已久的雨又哗啦啦的下了起来,我只好舔着一张脸退回亭子里。
夫夷身边那位美姬怀抱着一把古琴,应该就是刚刚迷晕我的那把琴,我气不打一处来问她:“刚刚你为何弹曲子迷晕我!”
美姬淡淡道:“奴没有。”
那是谁!
“是我。”那男子一双凤眼轻佻,瞥了我一眼,顾盼生花,好一副男生女相。
“你是谁!”
他忽而笑了,歪歪斜斜的倚着亭柱子,眼波流转道:“春日生,冬日死的孤魂野鬼。”
“呵呵。”
入夜前贺兰卿将我留在别院,自己又陪着夫夷回船,临走前秋颜笑意盎然,塞入我手中的正是前日装着那十金刀的锦袋。
我掂量着那一袋子金刀,明白了秋颜此次意图,于是欣然接受。
入夜时,我悄悄回到游船之上,很是奇怪,前日明明都有重兵把守,今日却异常松懈,只派了两三个侍卫。
于是我溜进去时也不是很难。
夜已深,各家游船画舫都入眠,蹲在船中一隅心中觉得自己有些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可转念一想,若是秋颜用了什么不入流的手段,将来论起来我也是知情不报,干了老鸨的活计,算是十金刀卖了贺兰如意,这个价钱我不能接受,我不能让她今晚成事,担这么大的风险,价钱要再提高一些才行。
就这么想着挪到贺兰卿的房外,贴着耳朵听了半天倒也没听出话本里常说的“此起彼伏的娇·喘”和“羞煞旁人的情话”。
是不是还没让秋颜得手呢?
欠了门缝,悄悄爬进去,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淡淡月光映照进来,由于江水荡漾,于是船也荡漾,我也荡漾。
贺兰卿侧卧在内,看不清楚里面究竟躺没躺着秋颜姑娘,若是真被我撞见他们同床共寝,我就把这段添油加醋的写出来卖给说书的先生赚些钱,再带着我的十金刀回药炉。
边想着边慢慢站起来想看个究竟。
江上忽的起了一阵风,船身一倾,我一倾,一脑袋扎进床榻之上。
哦,秋颜姑娘不在。
忽的被人用被子一蒙,三下五除二的就被麻绳之类的东西绑在锦被之中动弹不得。
那人火折子一点,我们皆是一惊,不过显然他比较沉着,一伸手就捂住我想要惊叫的嘴巴。
只见他剑眉一挑,身手麻利的让出一块,才见到贺兰卿缓缓从暗格中走出来,那人简单作揖,低声道:“公子,人抓到了。”
火折子靠近我脑袋,险些烧了我头发,贺兰卿一张脸僵了僵,看我时眉头皱了皱,轻声叹息对那名男子说:“松了吧,不是她。”
我肚子里一股气,正打算开腔骂他,谁知门却被人敲响了。
绑着我的男子一用力将我连人带被扔在了床榻上,贺兰卿也躺了上来。
我瞪着他,他将我脑袋按到被子里,轻声说:“要保命,别乱动。”
与性命有关的事我向来看得重,于是乖乖躲在被子里,假装和被子融为一体。
贺兰卿拍拍被子确认我平整了,躲好了,淡淡道:“谁啊?”
“秋颜。”
我暗恨,来早了。
秋颜进门时帮贺兰卿点了油灯,熄了火折子,说话时声音绵软了三分道:“奴早前便知晓公子身份。”
“秋姑娘玲珑,卿本知瞒不住你,可深夜前来就为了这件事?”
“奴爱慕公子。”秋颜坐在床榻边上,一只手搭在贺兰卿肩头,十分妖娆妩媚道:“并不想杀了公子。”
从我这个角度看,一把弯钩小匕首正紧贴着贺兰卿脖颈,想必上面一定是淬了毒,不然刚刚那个高手早跳出来像制服我那般将她捆在被子里了。
我挣扎着想冒头,却被贺兰卿藏在身后的手一把按回了被子里。他身子向里靠了靠,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样看着此刻妖娆杀戮的秋颜姑娘。
“你要什么?”
“生死曲!”秋颜又逼迫了一分。
“那是何物?”
“木黎笙的新主会不知生死曲为何物!你究竟是给还是不给!”银刀勾露出凶狠之色,实在怕一个不小心伤到我,于是再向后靠靠。
“世人皆忌惮贺兰家的木黎笙,可至今为止我甚至不知木黎笙为何物,秋姑娘为何比我还要笃定?”
两人僵持一会儿,贺兰卿又道:“既然秋姑娘一心想要生死曲,又认为天下只卿一人知晓此曲下落,那便是卿不说姑娘就不会杀了卿,可这样一来,派姑娘来的人想必又不会善罢甘休吧,那卿不说,姑娘又能拿卿如何呢。“
我觉得贺兰卿真是赖皮。
只见秋颜握着刀的手一抖,险些划伤贺兰卿,原本怒目圆睁,转而却又巧笑嫣然道:“等一下将姜王夫夷制服,你们跟我回去后,自然有的是机会折磨你直到你交出生死曲!“
贺兰卿瞄了眼门,影影倬倬似有人影,刚开口想说什么激将她,我一个猛扑像是刚刚被擒那样用被子蒙住了秋颜的头,不知是因为她从没防备我还是我撞大运,总之是暂时将她擒住,只见被子下面一阵乱动,那把锋利的小匕首瞬间割破锦被,我大喊道:“高手快来!!”
那高手面冷心冷的将这位美艳动人的秋颜姑娘打晕。
门口的人冲进了,黑衣裹身,黑巾遮面,齐齐跪下毕恭毕敬:“丞相!“
领头男子道:“刺客已经悉数擒获,等候发落!“
贺兰卿吩咐刚刚那位高手道:“时亥,剩下的你来处理。”
那高手作揖道:“是。”便带人离开。
等人走光,我还坐在贺兰卿床榻上看着那一床破烂锦被,查看自己身上有没有被那把小匕首划伤。
贺兰卿有些生气问我:“今晚来做什么,不是安排你住别院。”
我总不能说实话只好敷衍道:“吃多了散步。”
贺兰卿看我半晌,仿佛眉眼中都是故事,转而流转的眼波又收敛了,再问:“刚刚让你藏好,为什么又扑上来,伤了你怎么办。”
我理直气壮道:“你们太啰嗦了,捆我的时候那么麻利,跟她倒是费了口舌。”
“你总有道理,就是不肯听一些话。”
“可我还是救了你一命,”我跳下床,拿起一块糕点一口吃了半块“如意公子,你欠我一命,这笔账该怎么算?”
他眸光流转间望向我,脸色竟白了三分。
见他这模样倒是忍不住逗弄一下,又问:“不然将生死曲给我吧。”
贺兰卿脸色再白上三分,开口时声音竟哑了道:“我说了不知生死曲为何物。”
“你一定知道的,不然刚刚刀才架在脖子上,还不知来者何意你便问她‘你要什么’不然你解释解释为什么不问些别的。”我喝了口茶水,准备看他惊慌失措,却不料那惨白的脸上竟多了半分笑意。
“那我答应你,除了生死曲,其他的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不然我帮你找你徒弟,如何?”
我坐上床边,手里拿着银勺子学秋颜的样子比在贺兰卿脖子上,凑近问他:“那若是我要你的命呢?”
他神色不漏一丝怯懦,看着我毫不犹豫说:“那便让你拿去。”
我恹恹站起身,扔了勺子说:“真无趣,我要你的性命做什么,病弱公子哥儿一个还不如易濯好用。”我转身大踏步的走了出去。